道上不见一人。匆匆地偶有马车奔驰而过。层层叠叠的山勾画出富有层次感的景色,黄少林从未如此真切的看到自然的魅力,但看久了,就没劲了。他的黑眸子里反复酝酿着自己的死状,是瘫在路上饿死或是渴死?怎么死都好像对自己没什么意义,当人都已走上黄泉之路,全不全尸已毫无意义。
“你流浪多少年了?”黄少林问身旁的乞丐。
“多少年啊——”乞丐在认真的思考,实际上黄少林不过是想知道个大概,可是乞丐却想着要给他一个详细的答案,最终他想出来,“——十年了。”
“没有死的念头你也真是够坚强。我一天都难以坚持。”
“我曾经试过自杀,可没成功。我被一个洋人救了。”顿了顿他又说,“人们说上帝把好人带走了,把坏人和不喜欢的人全扔在凡间了。我觉着有可能,可能上帝见到我这个混蛋不高兴了,又将我扔回来了。”
“你怎么自杀的?”黄少林想把他的话当做参考。
“一次,我偷溜上一艘船,想着在船上蹭吃蹭喝。想不到,路上遇到大风暴。船没翻,但船长迷路了。我们不断在大海洋上飘荡,跟着小波浪起起伏伏,到底是驶往何处没人知道。眼看着船上粮食一日比一日少,我萌发了自杀念头;许多人也有这种想法。渐渐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想法,半夜时分,我在栏杆前,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杀,我所能想到的只有内心的孤独所致;因为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日子让我想呕吐,日复一日迷茫地看着同样晴天蓝海的场景让我恐惧。这艘船只渐行渐远,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我毅然决然地跃离甲板,但在那一瞬间,心灵深处的我后悔了。”
“那你怎么还活着?”
“一个洋人将我救起来了,我是被救活了,可洋人却死了。后来才知他跳进海里后,妻子将救生圈扔进海里,他将我放上救生圈,可自己不知被什么缠住,深陷海底。船只继续吐着烟前行,洋人妻子去禀告船长,船长才找人一起将我救起了。我醒来了,却认为自己该死。即使是活着,也不及那个洋人伟大。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活的人活了。洋人的妻子跟我说了几句洋语,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想问。只知道我活得侥幸,好人却死了。在跳入海中的时,我着实后悔了。即使是不知道船要驶往何方,也应该留在船上继续等待。果不其然不久后,船被风吹回了港口,我下船不敢和洋人的妻子有过多话语,急急忙忙跑了。我没能报答那份恩情,一直就苟且偷生至今。洋人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竟还是救了我。他太伟大了。比孔孟都伟大。可惜我没能活得比那个洋人伟大。在洋人的世界里,上帝该是白造了我。”
“是啊,上帝该是白造了我们两人。即使是迷茫,活着也比死了好。确实是如此。”吸入鼻孔的腐臭空气无处可躲。掩着口鼻也无助于是。惨淡的街道不见有救灾的官兵,官府大概就像黄府那般,对老百姓的惨状视而不见。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皇上不知便无碍。
“你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乞丐问。
“女人。”黄少林道,“钱被女人骗走了。”
“嗐——难怪人们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呢?”
“我也是,女人原因。跟你一样,钱被骗走了,现在不就当叫花子了呗。”
黄少林眺望远方的山,说“骗我的那个女人跟我生了一个孩子,骗了我的一切。她现在远走高飞,毫无顾虑,我却在这乞讨。”
“算不错,至少她还活着。”
“骗你的那个女人死了?”
“早死了。”
“那不是该死吗?”
乞丐没有说话。神情少有的凝重起来。黄少林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问“我是黄少林,但是我该怎么叫你?”
“怎么舒服怎么叫。”
“但是我对你的名字毫无头绪。”
“唔——”乞丐思索片刻,答“叫我先生罢,习惯了孩子们叫我先生,一下子叫我其他的可能也反应不过来。”
他大概在做叫花子前是个教师罢?黄少林想到。可惜他一下子错过了顺藤摸瓜的线索,先生又改说“骗你钱的是哪种女人?”
“一个青楼女子。”
“啊——那很倒霉罢?”
“你那个呢?”
少顷,先生冷淡地答“是个大家闺秀。”随后他坐靠墻,见没多少生意就打算休息一会。黄少林跪的膝盖都磨破了,这地上又有碎石又碎木,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我被两个青楼女子给骗了,第一次没骗着,第二次就是这一次。”
“青楼女子就象是鸦片,一旦吸上便不能放下。”
“对。”
先生环顾了一下周围,说这里客人太少,于是就换了个战地。虽期间不断探寻他所说的大家闺秀之事。但他死活不肯开口。黄少林有些后悔对他说自己的事,无论是激将法或是其他办法,他仍是对这种单方面挖掘情报的事毫无愧疚之心。不是想探寻先生的往事,只是好奇和不甘心。
实际上能分辨今天,昨天,前天的唯一方法就是侃大山,时间的界限渐渐模糊不清,“那次我给你讲我自杀的那次——”先生讲到此处,他马上就能听明白是自己当乞丐的第二日之事。这才是第三日,他就难以忍受这种了无生趣的日子。
“我们现在是要往哪去?”跟在先生身后的黄少林不耐烦地问。
“你不是姓黄吗?大概是南镇黄高爵路上黄氏府邸里的少爷罢?我现在把你带回去。你不是没家可归真正的乞丐,我才是。竟然有家就别怄气不回了。你说你这,牛粪也抹了,跪也跪了,死活就没讨到半个钱,真是一点做乞丐的眼缘都没有。你瞅瞅我,坐在你旁边,别人那钱偏不给你,偏就爱给我。我劝你好好回去当你的少爷罢。”
“这里离黄高爵路有多远?”
“要是一直都是晴天万里,该是七八日到罢。”
“什么?七八日?要是下雨的话需要多久?”
“那就说不定了,老天爷性情不定,这期间你就乖乖哄哄老天爷罢哈。”
先生赶在前头走,黄少林追在后头喊“怎么哄?”对于这个愚蠢的问题,先生没做任何答案,只是左右环顾,抬头观望。这凉快的空气不似昨天,稍有湿气,阴气十足,闻着这味就不对劲。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得马上找避雨处了。”他站在一块一米多高的大石头上,呼吸着高处的空气。
黄少林抬头也没见有什么,正所谓晴天万里。先生真是奇了,如若还能预测天气,那农民该很喜欢他。他也就不必流浪了。“现在半点乌云都没有,怎么会下雨?”
“云走得很仓促,北风正直吹我们,你看见云的尽头罢?那里该有一大片乌云,估计这次一下就是三个时辰。”云的尽头果然有一个黑线,非常有可能就是乌云。但会不会蔓延到这边来谁也说不准,先生加快脚步,缓缓跑起来,“前面就是青南路了,一条街上全是繁荣的商铺,我们去那看看有没有躲雨的地。”
说起繁荣,黄少林好似许久都没有见到真正繁荣的地方了。
他紧跟在后。先生穿梭一个敞开的大门,突然,他止住步伐。黄少林不知是为何,赶上前才见那条街上满是尸体,与前日的景象无异。
“啊——”先生遗憾地感叹道,“又是山贼。”
“山贼?不是瘟疫和飢饿吗?”
“不,这是山贼做的。死人脖子上有锈刀印,山贼好久都没下山了,刀都锈咯。”说着先生胆大地踏入尸街,对死了的人除同类之间的同情,再无其他情绪。就好似看惯了这一切。他左右探望,好似在找什么东西。终于,他喜笑颜开,忽视所有的尸体说“这里有间茶馆,走,咱们进去瞧瞧有没有能吃的。”
黄少林迟疑了,双目离不开脚旁的死人。他掩着鼻子,冲去先生那里。先生见他跑来又走进了茶馆。翻了里面的所有柜子和厨房,只找到了一包变质馒头,还有一些面粉。“这处没食物,今天就忍着罢。等雨过了前头还有一个村。”先生让他在挨着窗户的桌凳上休息,自己去找找有没有干净水。黄少林点点头。外面的尸体看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现在他真不想再吃什么了。
他见先生走来了,问“有没有水?”
“有!还是高烧椁木水。”先生左手拿着水壶,右手拿着叠在一起的两个杯子。
“椁木水?”
“对,用椁木煮过的水,我试了一口,没坏。估计这些人没死多少天。”
先生的冷淡行为让他不能理解,面对死人时黄少林不禁想起李锦书之死。一旦想起,手上就好似沾有血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先生见他心神不宁,但又没有多问。他只是抬头探望窗外。血流成河的青南路,不见有一个活物。
黄少林问“为什么山贼会袭击这里?前面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