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英在琉璃厂一连卖唱了三天,不见人影,正是他病在床榻上。
徐世昌拿捏得很准,几乎每天,翁同龢都去琉璃厂购书,有公购也有私藏,多年来已养成了一种癖好,一天不去,他就闷得慌。
这天,他觉得病情好转,就教待从备轿,颤悠悠地去了琉璃厂。
清初顺治年间,在京城实行“满汉分城居住”。
位于京城和平门外的琉璃厂大街,恰恰是在外城的西部,汉族官员多数住在这里,各地的会馆也建在附近,每次会考,举子们聚集于此,熙熙攘攘。
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繁华的市井,火旺的人气圈,使明朝时红火的前门、灯市口和西城的城隍庙书市都逐渐转移到琉璃厂。各地的书商也纷纷在这里摆摊,出售或收购藏书、笔砚、古玩、字画等,从而形成了人文荟萃的文化街市。
轿至闹市路口,翁同龢下轿步行,东逛逛,西瞅瞅。正至拐弯处,忽听到一阵铿锵激扬、震撼人心的琵琶曲骤然响起,初疑幻觉,仔细一听,似曾相识,他静静地辨听了一会儿,倏然想起了一个久别的故人,是他,只有沈文茵才有这种独特的指法。
想到这里,翁同龢内心一阵狂喜,沿着琵琶声寻去。
沈玉英得到徐世昌的暗号,知道翁同龢来了,所以弹得更加入心。因她长得貌美,琵琶又弹得好,好奇的人们一下子拥趸过来,外三层里三层,人们以为是卖唱的,丢了一地碎银,还有一些浪荡的公子哥,在旁嬉笑撩逗。
翁同龢命侍卫驱开一条道,上前一看,见是一个小女子,不禁大失所望,正欲转身退去,却被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喊住了。
“翁大人请留步,民女有话要说。"沈玉英见翁同龢要走,一急之下,不顾冒失,喊道。
“你认识我?你是……"翁同龢一脸惊讶,问。
沈玉英收起琵琶,递给站在身边的孟恩远,款款上前施礼道:“民女系沈文茵之女,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
“记得,记得,老朽一生难忘,刚才听到这曲儿,还以为是他来了京城,才过来一看,没想到是故人之女,令尊可好?"翁同龢扶起沈玉英,迭声问道。
“家严家慈己去世多年了。"沈玉英应着,忍不住地落泪。
翁同龢一听,又想到自己的亲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去,悲伤之情油然而生。良久,才道:
“孩子,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走,随老朽回府去。"
这时,徐世昌过来行礼叩安,翁同龢才明白是个套儿,不过,他并不责怪,反而奖赏了徐世昌几句。
沈玉英在京活动期间,汉城已被日本重兵把守,战不能战,守不能守,退不能退的日子里,袁世凯因悲愤忧思过度,便病倒了,不能理事。
唐绍仪也深深地感到此时使馆如同虚设,留之无益,反受倭人侮辱,便私下致电李鸿章道:“袁道病日重,烧剧,心跳,左肢痛不可耐。韩事危极,医药并乏,留汉难望愈,仪目睹心如焚”,恳请李鸿章将袁世凯调回,说袁世凯是朝鲜专家,可图后效,若死于倭人之手,有辱国体。
7月18日下午晚饭时分,在朝鲜汉城度日如年的袁世凯终于收到李鸿章的电渝:
“本日奉旨,袁世凯著准其调回。钦此。希将经手各事交唐绍仪代理,即回津”。
第二天早上,在金氏等人的掩护下,袁世凯化装成朝鲜人,从使署后门逃出,在汉城外的麻浦码头登上了一艘英国人的火轮至仁川清廷军营,和随后赶来的金氏等人会合后,搭上北洋平远舰,狼狈地离开了朝鲜。
后人有诗叹日:
“投笔从戎效班超,异域立功男儿豪,
三军横斩滔天浪,雪白血红月如钩。
壬午兵乱擒熊罴,甲申政变驱倭寇,
十二年间藩属事,悲歌一曲甲午仇。
袁世凯于1894年7月22夜到达天津,沈玉英听到翁同龢说皇上已敇旨北洋衙门,调袁世凯回国后,便辞别翁同龢、徐世昌,和孟恩远提前返回天津,候接袁世凯。
是夜,孟恩远设宴为袁世凯和金氏等人压惊。袁世凯虽在病中,但回到国内,见到沈玉英、孟恩远等人,也显得轻松些。席间,孟恩远将沈玉英去北洋衙门,后磨转入京,卖唱得遇翁同龢说得有如戏剧般曲折离奇。
袁世凯听后十分感动,饱含深情地对沈玉英道:“夫人乃袁某贵人也,日后必不负卿。"
人总是这样,遇到强大的压力,倒不觉得体累心疲,一旦得到解脱,情感就有如排山倒海地发泄出来。
惊喜交集,沈玉英说不出话来,只顾自个儿抽泣,金氏忙过来搂着她,为她揩泪。
经众人轮番抚慰,沈玉英才破涕为笑。
袁世凯回天津后,抱病花了三天时间,撰写了对朝鲜时局看法的述文,准备入京备询,可李鸿章不批准,半个月后病愈,被派去总理前敌营务处,任周馥的助手,返回东北前线。
这时,平壤战役还未打响,清廷尚存恢复朝鲜的幻想,并未撤掉袁世凯的职务,一些朝鲜官员如外务督办赵秉稷、外务参议闵尚镐、内务督办闵泳骏等,亦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催问袁世凯回朝鲜的日期,把复国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9月份,袁世凯力疾驰赴平壤一带,联络官军,协筹粮运枪械,截查溃兵败将等,为了保障前敌后勤的供应,他私募义勇,还动员了孟恩远等兄弟随军效力。
1894年7月下旬,中日两军在朝鲜境内开战,陆地第一次交锋是在成欢驿。
位于朝鲜忠清道平泽县东南的成欢驿,是汉城通往天安、全州的南北咽喉要地,丘陵环绕,安城川河水两岸沼泽密布,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聂士成部2000余人赴成欢后,立即构筑工事,分左、右两翼展开。左翼部署在成欢西北约2公里的牛歇里高地,集中了主要炮火及兵力,以阻击日军由成欢趋牙山的道路。右翼在月峰山一带,兵力较为薄弱。
叶志超率1000余人退守公州,作为后援。
二十六日,日军一个旅团4000多人抵达成欢前沿素沙场。
日军少将大岛义昌探明清军军事部署后,于二十七日五更指挥日军乘黑夜重点进攻清军右翼。
日军前卫部队涉过沼泽,越过安城川上的桥梁安城渡时,突然遭到于光炘、周宪章等四名武备学堂学生率领的数十名清军的伏击,死伤多人。
由于黑夜迷失道路,又不知清军虚实,惊慌后退。很快,日军发现清军兵少无援,再次猛攻。
数十名清军以寡敌众,与敌人激战一个多小时,于光炘等壮烈牺牲,余众被迫撤回。拂晓,日军攻占了牛歇里阵地前沿佳龙里,逼近清军主阵地。
6时30分左右,双方步兵在阵地前展开激战,炮兵亦猛烈对射。一时,枪炮齐鸣,震耳欲聋。
聂士成身先士卒,冒着枪林弹雨,指挥战斗。
由于清军右翼阵地火力薄弱,一号堡垒很快被日军攻占。聂士成急调左翼数百人支援,日军则倾全部火力拦截,援军受阻。仅20分钟后,右翼二号堡垒亦被攻陷。
不久,因左翼阵地失守,清军被压缩在成欢驿街道附近,四面受敌,聂士成不得已率众撤退。
成欢失陷,公州亦不可守,为避免与日军相遇,叶志超,聂士成率军绕经汉城东部,与左宝贵、卫汝贵等驻守平壤的清军主力会合。
平壤之战是双方陆军首次大规模作战。
当时驻守平壤的清军共三十五营,一万五千人;进攻平壤的日军有一万六千多人,双方兵力旗鼓相当。
平壤城的地势也非常险要,易守难攻。
当时,日军分四路围攻平壤,兵力分散,由于李鸿章“先定守局,再图进取”的作战方针以及清将叶志超的胆小昏聩,左宝贵等人攻打日军的行动不断遭到叶志超的阻挠,故日军顺利完成了对平壤的包围。
1894年9月15日晨三时,日军第九混成旅团在大岛义昌少将的指挥下,首先向大同江南岸清军发起进攻。
日军中、右两队司令官武田秀山中佐和西岛助义中佐拼命督战,攻陷了左右两翼的堡垒,但遭到清军的步炮协同夹击,伤亡惨重,将校以下死者约一百四十名,伤者约二百九十名,中队长级大尉军官被击毙四名,少尉军官被击毙二名,第9混成旅团长大岛义昌少将、第21联队长西岛助义中佐、炮兵第5联队第3大队长永田龟少佐均被击伤。
玄武门为日军的主攻方向,由立见尚文少将的第十旅团和佐藤正大佐的第十八联队担任主攻。
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登玄武门指挥,激战中,左宝贵中炮牺牲,其部下三位营官也先后阵亡,午后二时玄武门遂被日军攻陷。日军向城内推进,遭到清军的奋力抵抗,只得退守玄武门。
在城西南战场,野津道贯亲率日本第五师团本队,于晨七时从平壤西南用炮火掩护步兵冲锋,清军马队进行反击。至中午,野津道贯见难以得手,下令暂停攻击,退回驻地。
在战局胶着的情况下,清军总指挥叶志超贪生怕死,竟于午后四时竖白旗停止抵抗,并下令全军撤退。
当天雨夜,撤退的清军遭到日军伏击,阵脚大乱,死亡2000人,被俘500余人。
平壤之战,以清军大败告终。
以后6天中,清军狂奔五百里,逃至鸭绿江边,于21日渡鸭绿江回国。
日军一路高歌猛进,占领朝鲜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