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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切地记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有一条漫长的暗青色河流,深邃似无底,低矮的桃树夹岸而生。每年春天,很多情侣都来此地恩爱往复,把彼此的名字刻在树干上,裹进爱心里,以为用了这样的方法,就可以轻易留住身边的人。时光从不会为此所打动,它不爱世人。因此,她在河畔见了太多的分别,这些别离寂静无声,借口相同,花瓣跌落铺满整片河面,随河水翻腾,前往不属于它们的远方。但这里也是她初次遇见他的地方。那天阳光大好。刺得睁不开双眼。至此,她愿跟他去天涯海角。抵死不悔的决心。爱的萌发,有时就是如此简单,而以后才会在世俗的生活中错综复杂起来,最后凌乱到无法收场,只得匆匆结束。也就此为多年后的追悔和遗憾埋下明亮而孤独的伏笔。她总以为,这样热切的相随,总有一天,他会爱上自己,和自己过上平常人简单充盈的生活,这样想着,光阴如梭,始终赠予了自己一场又一场没有尽头的空欢喜。只是已经离不开,被藤蔓紧紧地缠住了双脚。

    最近生意惨淡,我常常独自在花店中一坐就是一整天。听着何慕生留下的那首歌,仿堕入梦魇,红衣女鬼森森地望着我,开口就只能唱。我因此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空落落地寂寥,似是瞬间化作了空旷无边的平原,在月下泛着暗绿的光芒,无法克制的悲伤是浮在中途的浓雾。散不去亦看不清。

    绿萝捧着一小盆曼珠沙华走过来,说,小眉,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那些既然已经发生,总该让它们过去。她的瞳孔发黑,似乎已看穿我的心事,见我不答,又说,你一定会奇怪我总和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小眉,我见到你,就像见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因此难以言表地想告诉你一些事,只希望你可以快乐起来。我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花,低下眼去,望着手里这火红的植物,快乐很难再回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所有人都这么想,我也如此。快乐很难回来了。

    然后良久的无言。我们一同望着庆诃淡薄偏白的天空,万里无云,像一片巨大的创口,其间是多少无法修复的疤痕,满目疮痍。我要如何才能忘记。忘记我曾忘记了那么大一段的光阴。属于这座城市独有的味道,丝丝入扣的缠绕在我的皮肤表层,缱绻难绝令人惋惜心疼的模样。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这样安静地坐在别人的身边聊天了。绿萝突然说,她的面容在阳光下更加苍白,没有血色,覆了冰冷的大雪,这些年,我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种花,然后采下来卖,用来换钱,维持生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小眉,我就心安。所以也许这次我不会再迁徙,而是定居下来。她转过头看我,目光热切温柔。我看得心中一惊。她却兀自莫名笑了起来,我去店里忙了,有空再来找你。说完,起身离去。背影纤细,长发黑如瀑布。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总觉得绿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卖彼岸花的姑娘,她的身上或许也藏着深远的秘密,我暂时无法参悟罢了。

    到了傍晚,我收拾好准备关店门,背后传来即墨言跑车的咆哮声,西装革履,风尘仆仆地下车,说,小眉,我送你回家。我顿时觉得无比荣幸,即墨言,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他笑,我在你眼里真是那种无事献殷勤的小人么,你没看最近的报纸吗。我摇头,很长一段时间没订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走上来,最近庆诃出了几宗失踪案,都是下班后在途中不见的,一点找的线索都没有。我这不是怕你一人回家出什么事,忙好手里的事就来接你。我听罢,心中感动地一时语塞。在这荒凉善变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人尚且在可及之处。我跟着他上车。放着轻快的音乐,伴随潺潺流水的声音,以及少年时候才会不自禁发出的响哨声。

    小眉,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问。

    你明白记忆被人锁起来的意思么?我说,隔壁新店的绿萝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她一眼就看出我曾经失忆,并告诉我,我的失忆是被人锁了。我着实无法明白。又无人可诉。

    不是总和姜城说么,这回怎么不告诉他,过去那段日子,在你身边的人只有他。

    一听到说起姜城,我就忍不住心酸,我也不知道,我和他疏离地可怕……这是一种感觉,倒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很难再靠近他,很多次我都想找机会与他说说话,我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聊天了,有时候想,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他才不愿理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只得叹息,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是帮不了太多的。我仍是那句话,若是可以,你应当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说了,还有一半的机会,这样隐了整整六年,小眉,你得想想,你的一生,还有多少个六年。

    如果这么容易的话,我早就做到了。我越是爱他,就越是不愿说。太多的爱情,都不得善终。我怕我也步了后尘……即墨言,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姜城了。还有你。你们两个是如今我在庆诃城中的希望和牵挂。我不想失去你们……

    他伸手拍我手背,宋小眉,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怕你又要哭出来了。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你须相信时间,早就安排好一切。该属于你的,总会属于你,该消失的总会不留痕迹。

    我们在这座盛大且凄惶的人世森林中,反复迷路,总是陷入寻不到路途的尴尬境地之中。明天与死亡,比离别更近,更孑然。我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绪。我求而不得,他爱而不能。我们漂浮在波涛万丈的情海之上,看似相伴,实则孤苦无依。毕竟心中最深的悲伤,是永远无法轻易宣泄而出的,总是会忍不住想这些伤感的事,或者找人倾诉,但到头来,发现自己絮絮叨叨哪怕说一辈子,心中始终都没有好过一些。连听的人,都会觉得这个故事如此乏味。是否就此选择缄默,对谁都公平一些呢?都只想留些片段作为纪念,想着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甚至是万劫不复。

    结局我们都输给了时间。想起来多么不甘心。缘何我们永远斗不过命途,其间总会这样不出意料的横亘出纷呈多变的劫难。幸福从来都有尽头。而悲伤不灭。绵延千万里,一山总高过一山,我们一路涉水跋山,脆弱的随时都会死去。但当突然有天,有人轻轻问你,你到底在找什么。听到这样的话,突然潸然泪下。我们苦了这么多年。最后竟连自己为了什么为了谁而受苦都不记得了。这才是最大的灾祸。

    不如如此。沉默地忍着心中的苦痛。看时间将我们逐个摧残掉。

    而在这样无望的光阴中,请记得,记得我曾这样深切而不求回报的爱过你。

    即墨言送我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问,你想何慕生了?我轻笑,打开门,他不会再出现了。你要坐一会再走么?他摇头,不了,我赶回去正好吃饭,不然我妈又要念叨,烦得很。说罢,跑下楼去。是从什么时候,他也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我渐渐不能想起他当初英姿勃发的模样,更不能想起他身边出现过的姑娘们的样貌。我只记得他,曾经将蝴蝶戴到流浪歌女的手上——如今他仍然保留着这枚戒指,并常常对我说,小眉,等她回来了,我还要亲手帮她戴上,小眉,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都在某一天,偷偷地离开这座桃花之城,甚至做了不再回来的约定。

    岁月如此漫长,化成庞大的迷宫,道路迂回。暂短的告别之后,就是永恒地不再遇见。死亡与消失,是最不争的事实。他们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噙着眼泪走进屋里。

    没有止境的黑暗,一瞬间淹没了我。

    他在花气弥漫的暗房里阴兀地看着她,神色愠怒,嗓音喑哑地问,你到底又在闹什么脾气。当初是你甘愿跟着我的,为何现在又有诸多要求。

    她眉宇间皱满了失落和痛苦,我不愿看见你爱上别人。

    他听罢,也微微皱了下眉头,苦笑着说,你将我害成这样,我如何还有爱别人的资格?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我们离开吧。不论你变成什么,我都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

    你知道吗,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无论山崩地裂,抑或沧海桑田,哪怕你化作荒魂,我也不愿投胎,只要和你在一起。

    只要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