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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爆炸的军列和可怕的飞镖(2)
    军车象条黑褐色的蟒蛇,沉重地擦着迤逦延伸的铁道线,甩下一线黑色魔怪般变幻摇曳的浓烟朝前驶去。云梦江子伸长颈脖,把脑袋尽量朝窗外探了出去。无边的青山和碧水愈移愈近了,她想看看那里究竟有没有一座小镇,有没有外婆家的陆城。列车缓慢地绕了个大弧弯,转过小土冈,碧水苍天倏然出现在眼底下。原来那不是神奇的长江,而是一片桑叶似的湖汉。铁道的碎石路基从湖汉横切过去,狭窄的湖堤矮塌塌的,仿佛一股洪水就可以把它淹没或卷走,火车减慢了速度,如同步行。夕阳即将从湖的西边坠落下去,长空一片厚重庄严的桔黄,湖中波荡着锈水似的血红。铁道下堤岸的垂杨杂树,点染得如一片燃烧的丹霞。云梦江子蓦地发现:就在前面碎石路基旁的丹霞般的林中,有几条人影在蠕动。随着列车缓慢移动,她渐渐看清楚,那是四五个女人,手里端着长枪短枪的中国女人。匍伏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女人,口里横咬着一把闪亮的小刀,两手划燃火柴,点着了一根通向铁轨枕木下的导火索……

    透过婆婆的树叶,还影影绰绰看到两条独桅船停靠岸边,每条船上都有十来个端枪瞄准的女人,正严阵以待。云梦江子预感到大祸就要临头。喷吐着青烟,冒着火星的导火索,象条火蛇正往前面车头的钢轮底下钻。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啊——!”

    随着那声惊叫,她的脑袋刚刚缩回,“当”地一声,一个什么东西碰击在铁皮的窗沿上,弹落在车厢里。她猛地扑在良子身上,浑身患疟子般哆嗦,因为她看清了跌落在她脚边的是一把尖利的匕首,一把差一点把她的脑袋扎穿的匕首……

    铃木良子捡起从窗外突然飞进来的东西看了看,见柳叶形的小刀上,錾了四个她不认识的中国字。再看吓得大张着嘴,说不出话的云梦江子,一副恐怖的神态,连忙抱着她一迭连声地问:

    “江子,怎么啦?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云梦江子抓过那柳叶形的小刀,尖叫着:

    “炸车!有人炸车——!”

    车厢那头的大和武士们,被云梦江子疯狂的尖叫声惊醒。当他们明白了她叫声里的意思,一个个都吓成了“兵马俑”。钢轮碰击钢轨发出的轰隆声,车速,时间……仿佛一下都停滞了,凝固了,谁也不知道爆炸在什么地方,爆炸将要在哪里发生……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一声声巨响,如山崩地裂,海啸天倾,如在日本发生的那场记忆犹新的关东大地震。车厢一阵接着一阵剧晃,好象脱缰的野马,好象处于大海台风中心的小舟,就要离地而去,就要倒扑过来。车厢里有人“走火”,有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有人绝望而又疯狂地号爹哭娘。荷枪的大和武士,赤手空拳的姑娘,挤成了一堆“麻花”,你踩我压,又象在滚油锅里翻滚起伏的饺子。

    幸得列车经过剧晃又猛地往后一拉,已经慢慢停稳。车门早敞开了,各车厢的新兵蜂拥着疯狂地跳了下来。然而所有闷罐子都只一边有车门,车门刚好又都在路南。开始除了云梦江子,所有新兵都不知道路北的湖里,有中国女人驾着顺风的快帆正在逃跑。后来发现了那批袭击军车的中国娘们,等押送新兵的官佐把队伍调到路北,那两只小船象小鸟展开翅膀,已经飞得远远的,融进了苍茫的暮色中。年轻气盛的“小皇军”们,朝着渐渐灰暗下来的湖面乱枪飞弹扫射了一顿!

    铁轨拦腰炸断,最后四节车厢脱离了前面的列车,被炸得东倒西歪,掀翻在路基两旁。在两个车厢装载的是弹药冬服等军用物资,这阵正炒爆花似地在连锁爆炸和熊熊燃烧。冲天的大火,炸裂得四处飞溅的火星,升上半空,映红了湖水。那些因翻车而被压死摔死的尸体,断腿少胳膊的伤员,又被爆炸的浓烟和燃烧的大火所吞没。烈焰映衬出临死前的魔鬼的挣扎,爆炸声中夹杂着非人的惨叫。尸骨的碎片随着火星飞上半空,又雨点般撒落在路基的碎石上,垂杨杂树的枝丫上,湖面上……

    在弹药没有彻底“自我毁灭”之前,谁也不敢靠前去营救那些将要被活活烧死的受伤者。天性善良的姑娘们,想到了她们千里迢迢来到异国前方的责任,首先是小雪子挺身而出,朝一名在烈火中挣扎的伤员冲去。云梦江子惊叫一声,追上来拦腰抱住小雪子,朝后面强拽着。小雪子举起拳头呐喊:

    “救死扶伤,是我们女兵的天职!”她又摇动双臂冲那些吓呆了的男兵愤怒地呼喊,“你们这些天皇的武士,开国女神的骄子,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死神正在那里夺走你们的同胞,你们畏缩不前,还怎么能为圣战赴汤蹈火?”

    一个冲到了大火旁的姑娘,突然被一块弹片削倒。接着,姑娘的头发,衣服着火,她惨叫着,翻滚着,四肢象羊癫风患者一般痉挛抽搐……

    疯狂了的大和武士们,有的哇啦哇啦端着枪朝火光冲去,有的双手抱着似乎就要炸裂的脑袋,跪倒在碎石的路基上。

    云梦江子和铃木良子一齐抱住了精神失常的小雪子,把她掼倒在歪七扭八的枕木上。云梦江子瞅着夜色笼罩下的火光,惨不忍睹的尸骨碎片和炸得象枯荷叶的车皮,闻着人肉的特殊焦臭味,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翻涌,想要呕吐。她又想起了那四五个在这里埋设炸药,引火爆炸的中国女人——那是她母亲故乡的女人呵!她们选择了南风鼓荡的湖边,还有两条小帆船接应,行事以后鼓翼而去,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神出鬼没的女人的部队。她们为什么对皇军会有如此刻骨的仇恨呢?这些刚刚来到异国他乡的日本“娃娃兵”,他们本身是无罪的呀!他们还没有看到战场,还没经历战火,就葬身在日本国自己制造的枪弹火药的烈焰之中,难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天皇发动的圣战的神话吗?就着冲天的火光,她又看了看那把几乎要了她命的柳叶形小刀,只见上面錾着“飞镖乔姐”四个中国字。这柳叶小刀有点象海上渔民手中那样的飞镖,那么,“飞镖乔姐”是谁?就是那个匍伏在最前面,口里横咬着飞镖的年轻女子的名字吗?世人呵,陌路相逢,无冤无仇,那个“飞镖乔姐”竟向她云梦江子下了如此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