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艇一搁浅,从荒岛上黑压压冲下来四五十个中国人,一个个赤膊溜溜,挥舞着马刀,梭标,端着老式“汉阳造”或“歪把子”。他们仿佛是刀枪不入的神兵天将,一边疯跑,一边狂喊:
“冲呀——杀呀——!”
“给老子留下买路钱呀!”
“啊啊啊,啊啊啊……”
乔姐知道了,这是一伙要钱不要命,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湖匪。
湖匪象一股旋风,很快卷到了离汽艇不到几丈远的湖滩上。
因为汽艇搁浅而焦急不安的铁篙嫂,冲乔姐说:“乔妹子,开枪把他们压回去吧!”
乔姐不想杀害这些误人歧途的同胞,因为她知道,湖匪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家里穷得会饿死妻儿老母,才出来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你去告诉舱里的姐妹,”乔姐对铁篙嫂说,“要她们既不要开枪,又不要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她们露脸——”她担心湖匪上船来抢掠姑娘。她对丁雷说:“你跟我去对付他们——但不准开枪,一切有我!”说完,她从腰里抽出一把飞镖,暗藏在袖筒里,率先朝船头上走去。
“兄弟哥儿们,不要误会了。”飞镖乔姐站在船头上,对冲到了汽艇跟前的湖匪一拱手豪气十足地说,“我们是自己人!我们夺了日本鬼子的汽艇,忘记扯掉‘膏药旗’使你们误会了,赔罪,赔罪!”
乔姐又一连拱了几次手。
几十个湖匪,被船头上突然出现的满身豪气侠骨的美貌女子惊呆了。他们停止了前进,愣了好一会,才有人喊:
“不管你哪路人,要么留下买路钱,要么留下你的‘七斤半’!”
“嘻嘻,就留下你这个美姣娘做压寨夫人也行!”
“弟兄们,莫啰嗦,冲上船去‘呷黑’(匪话,行劫)呀!冲呀!”
一个斗鸡眼匪徒,端起“汉阳造”瞄准乔姐,一边煽动性地呼喊,一边冲在湖匪的前面。飞镖乔姐的右手轻轻一扬,飞镖从袖筒里射出去。“斗鸡眼”哎哟一声,“汉阳造”落到了地上。
众匪徒吓得往后一退。从他们后面闪出一个四十多岁,身着黑衣黑裤象黑煞星的莽汉,朝飞镖乔姐一拱手,喊道:
“好呀!好手艺!愿下来领教吗?”
乔姐要走下船头,被丁雷一把拉住。
众匪徒挥舞刀棍,又是一阵狂呼:
“下来呀,不下来敲碎你们这艘‘乌龟壳’!”
铁篙嫂拖着祖传铁篙,从船舱里冲了出来,冲湖匪叫道:
“你们是哪路人马?这么大胆!”
斗鸡眼匪徒一手捏住被飞镖杀伤的手,指着黑衣莽汉馅媚地说:
“睁开你的‘桐子壳’看看,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风寨主,老虎豹子碰了都要躲开的黑风大哥!”
飞镖乔姐再也按捺不住,甩开丁雷,将身一纵,轻轻落在黑风跟前。丁雷和铁篙嫂连忙跟下来,似关平、周仓护卫在乔姐两边。
黑风用色迷迷的眼睛紧紧盯住乔姐,轻佻地问:“请问美姣娘,尊姓大名?”
铁篙嫂把铁篙一顿,吼道:
“她就是日本鬼子见了要吓掉魂的飞镖乔姐!”
“飞镖乔姐?哈哈,名不虚传的美人!”
黑风松开布扣,把黑上衣一剐,拍拍毛茸茸的胸脯,“明人不做暗事,好汉不带暗器,今夭我黑风要是赤手空拳胜了你,你就跟我去做压寨夫人。要是你胜了我,我们就算交个朋友。在江湖上混十年,我再来娶你!”
众匪徒敲着刀棍哈哈人笑。
飞镖乔姐憋着一股气,把腰里插的两支手枪,两把飞镖全抽出来,抛给丁雷,袖子一卷,说了声:“请——!”
众匪徒哄地让开一块地盘。身子象水蛇一般修长,轻捷,灵活的飞镖乔姐,跟黑猩猩一般鲁莽,粗野,慓悍的黑风,便在湖洲上打斗起来。黑风一出手,乔姐便认出他使的是雪峰山明碧寺火烛和尚独创的“猫公拳”,在江湖上学艺的时候,新化师傅教过她这路拳脚。当即她用“猫公拳”对“猫公拳”。“猫公拳”的精义全在两腿的蹦跳和两手的抓拿上。两腿的蹦跳本无实际意义,只为两手的抓拿创造有利时机。那象猫爪般尖利的五指,能把人的皮肉,象剥笋壳般一块块揭下来。倘若抓到了百会、风池、天突、章门,气海、灵台、阳交等要害穴位或十四经三百六十穴外的“经外奇穴”,“阿是穴”,那就稳操胜券,对手不死也要脱层皮。湖匪黑风求胜心切,蹦来跳去,只想贪便宜抓住飞镖乔姐一对nai子,使她全身麻木酥软好擒拿到手——他并不想置她于死地。然而,飞镖乔姐忽而象一片飘忽的鹅毛,飞来飞去;忽而又象一朵雪花,一会儿溶化不见,一会儿又朝你飞来。笨拙如牛的黑风,根本摸不着她的边际,更别说“贪便宜”。斗到二三十合仍难解难分,难定胜负。眨眼之间,飞镖乔姐转守为攻,象蛟龙紧紧缠住黑风,五指张开,处处抓着了黑凤的要害部位和致命“奇穴”。只是她次次抓着而又不真正下手,有意放黑风一条生路。最后抓着了黑风胯下那要命的东西,只轻轻一捏,黑风便通身发麻,匆匆收住拳脚,向飞镖乔姐拱了个长揖,满脸羞愧地盘起江湖黑话:
“兄弟,尔船来路来?”
飞镖乔姐收拳微微一笑,回答:
“打路来。”
“有船然何不搭船来?”
“有船无桨。”
“尔船来有几多滩?”
“大水茫茫不见滩。”
“尔船来有几多湾?”
“大湾七十二,小湾三十六。”
“船上兄弟是么船?”
“是洪木船。”
“五色船底载什么货?”
“……头舱装有苏木,二舱装有西瓜,三舱装有洪巾,四舱装有桃李,五舱装有石头。”
黑风盘到这里,冲飞镖乔姐纳头便拜,连连赔罪说:“原来是船上当家的,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得罪。”
“好说,好说。”飞镖乔姐还了个小礼。
“弟兄们,”黑风站起来振臂一呼,“快快送船上路!”
几十个匪徒拥上来,用肩膀用手脚把搁浅的汽艇推活,挥舞着刀棍破枪,一径把飞镖乔姐的“洪木船”送过了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