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鹏指指黑暗中的小雪子,严厉地问:
“小雪子怎么办?”
“她要跑不动了,我背着她跑,跑……决不拉队伍……”
郭鹏语气缓和了一些,问乔姐: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只打雷,不下雨,迟迟不敢动手——”飞镖乔姐分析说,“我看不象是胡春台的部队,至少不是胡部的主力,也许他们人数不多才故意虚张声势。”她转对丁雷小声叮嘱,“你上去喊话迷惑他们,转来时悄悄告诉沿路女兵,作好从路两边芦苇丛中迂回冲过坡埂的准备,要注意避过手电光!”
丁雷上前喊话去了。飞镖乔姐和郭鹏分别去后面组织迂回突围。
丁雨的喊话刚结束,坡埂上传来一阵叫骂声,同时示威地对天鸣放了几枪。对方枪声一起,等得早就心急手痒的铁篙嫂叭叭叭一梭子子弹,狂叫着朝坡埂上冲去:
“姐妹们,从芦苇地里冲过去呀!冲呀!”
对面十几条火舌一齐朝坡埂下射来,他们一边开枪一边朝芦苇荡里撤去。
正如飞镖乔姐估计的那样,这是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股土匪,他们“讹诈”日本俘虏完全是为了到胡春台那里去换取赏钱。
小股土匪一见飞镖队百十人从芦柴山里冲了过来,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然而,坡埂下铁篙嫂和柳雪梅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上被打得象蜂窝眼,停止了呼吸……
小车驶过了最后一片青青的芦苇洲,又驶过了一片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红花,黄花的湖滩,冲上了一道堤坡。云梦江子拭了拭滚到了脸颊上的泪水,探了探头往前面望去。哪里是铁篙嫂和柳雪梅妹妹洒尽鲜血,掩埋忠骨的荒野湖洲呢?谁说战争一定是国与国之间的仇杀呢?日中两国受侮辱受伤害的姐妹,早就在这洞庭荒原上竖起了国际主义、人道主义的丰碑,播下了两国人民生死与共的友好种子。战争,是反动政府的上层分子引来的祸水,在一国之内他们为了争夺皇冠和权势,同样可以把无辜百姓推入战争的苦海。四十多年来,一想到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给中国兄弟姐妹带来的灾难,一想到即使在那样对日本充满仇恨的时候,居然还有两位中国姐妹为了她们三名日本军妓,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她便感到万分的愧疚和不安!对,她应当就在今日变得风景如画,有团湖的万亩荷花的柏油路旁,修建一座“和平与人道”纪念碑,开辟“和平与人道”的团湖风景区,那不是投资,那是偿还她的良心债!
团湖的万亩荷花虽然已过了旺季,但看去还象一湖热血,一湖红霞。日本人把荷花看作魂灵,中国人用荷花比喻高洁,那都是没有错的……
云梦江子和和子小姐,在华容县委大院会见了党史办热心的蔡先生。然而蔡先生提供的档案材料所记录的,还是解放前夕,郭鹏担任“石公华县行政委员会”和“抗日民主政府”领导职务的情况。不过不要紧,据蔡先生说,他在桃花山、东山、青竹沟一带的老革命根据地调查党史资料时,听一些老人常提起当年抗日民主政府的郭政委和飞镖乔姐。隐隐约约听到说,解放以后不久,郭政委和飞镖乔姐两口子就闹翻了,分手了。五六十年代,他们俩都先后回桃花山、东山老根据地去过,去看望他们的老战友,老部下。蔡先生非常肯定地说:只要去老根据地,就一定能打听到郭政委和飞镖乔姐现在在什么地方。热肠热肚的蔡先生还毛遂自荐,愿意为日本客人当向导。
“太谢谢您了,真是太谢谢了!”云梦江子一再向蔡先生道谢。“您说的情况,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只要五六十年代飞镖乔姐还来过这里,就说明她还实实在在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她。”顿了一下,又委婉地提出,“蔡先生一定很忙,不知明天是否能够抽暇领我们去桃花山?”
“当然可以。”
云梦江子同和子小姐,在华容县城购买了一些小礼物,又选购了两套本地老太太和姑娘爱穿的衣服。第二天上车的时候,蔡先生惊讶地发现:昨天的日本阔太太和摩登小姐,一夜之间打扮成了一个本地“老婆婆”和一个华容“姑儿”,云梦江子这样乔装打扮一番,并非因为年轻时在岳阳当军妓习染了爱化装的癖好,也不仅仅因为“微服私访”便于找桃花山的老人了解情况,她是怀着这样一种抑制不住的心情而打扮的:她要以一个老飞镖游击队员、一个普通中国人的面貌,重返整整阔别了四十年的桃花山。因为桃花山也是她的“老根据地”,她和小雪子、铃木良子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两年难忘的生活和战斗的岁月……
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冬天,她们跟随飞镖游击队进入桃花山抗日民主政府地域以后,担任了“石公华县行政委员会”副委员长和县妇联主任委员的飞镖乔姐——乔威,正式宣布不能把她们三名日本女人再当作俘虏看待,她们在抗日民主政府领导下享有中国妇女同样的民主权利,成了抗日游击队的正式队员。乔姐在根据地虽然受到“老支队”甚至包括她丈夫郭鹏在内的一帮人的轻视和排挤,但她在支持妇女的民主自由权利方面,毫不含糊。民主政府采取有利于联合战线的政策,实行“停止没收地主土地,施行减租减息”和“武装民众”的策略,扩大了抗日统一战线,使东山沦陷区很快变成了解放区,发展了抗日根据地。
在飞镖乔姐的组织领导下,飞镖游击队的近百名女队员——包括从“厂窖血案”中一起逃出来的女学生和三名修女,同根据地的妇女一道,边战斗边生产,挑起了男人们“游击外出”后的生产生活重担。她们成立乡合作社,从沦陷区运来商品;发行边币,活跃金融;修筑塘坝,抢种抢收;照顾烈军属,纺纱织布……如今江子还记得当时流行在桃花山根据地姑娘们中的一首情歌:
正月是新年,妹把鞋子联,
联双鞋子送把情郎哥哥穿。
铃儿铃子铛儿铛,
溜儿溜子唆儿唆。
三月桃花天,鬼子扰山边,
情郎哥哥穿鞋打仗要争先。
铃儿铃子铛儿铛,
溜儿溜子唆儿唆……
飞镖乔姐发挥她们三名日本女人会说日本话的一技之长,经常带领飞镖队化装潜人墨山铺,三封寺,或者向日军的碉堡炮楼喊话,或者与有反战情绪的日本士兵暗中联络,开展经常性的政治攻势,分化瓦解敌人。
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正月初一,日军纠集岳阳、监利、石首、华容驻军共两千多人,采取“铁壁合围”大举进攻桃花山抗日根据地。根据地游击队在仙鹤寺一带浴血奋战,斩断了敌军的“铁壁”,阻止了日军的进犯。但是在那次战斗中,飞镖队的丁雷、小雪子、三名女学生和两名黑袍修女,战死在阵地上,他们的热血洒在长满杜鹃的山坡上,尽管当时杜鹃花还没有开……
六十五里桃花山,象一条苍龙,一座屏障,横亘在滚滚长江和坦荡洞庭湖平原之间。在残酷的战争岁月里,云梦江子“身在庐山不识庐山真面目”。四十年后重新来到这儿,她才真正领略到桃花山的美丽和崇高。那不屈的青峰,那紧紧拥抱永不分开的危崖,那巍巍高耸的无名英雄纪念塔……战争不应当是人类无休无止的仇恨的发泄,层层加码的报复,战争的结果应当使双方获得教训,获得更多的宽容和谅解!她为小雪子的芳魂能与中国的一座无名英雄纪念塔共存而感到欣慰。小雪子由狂热的“拥战”而走向“反战”,代表了人类未曾泯灭的良知和共同愿望。她摘了一束山花恭奉于无名英雄纪念塔的基座上,那是献给她的同窗女友小雪子和丁雷,还有女学生和修女们的。
在桃花山、东山老根据地走访了三天,云梦江子在这里竟见到了三名还能叫出她名字的老游击队员,一名飞镖队的老婆婆,两名“老支队”的老头!从他们那里知道:日本投降,抗战胜利,她离开根据地以后,抗日民主政府遭到国民党的“围剿”,又卷人了“内战”的旋涡。郭鹏和飞镖乔姐以及“老支队”的领导,带领游击队冲出重围,转战到了湘鄂西的崇山峻岭之中。解放以后,郭鹏和乔姐回到滨湖的一个县担任领导工作,因为在剿匪和肃反问题上两人意见分歧,闹得夫妻反目而离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