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影,某一户人家,有一个不幸的女儿。我不详知她患的是什么病。也许是肥胖症?也许是瘫痪?也许是兼症?反正自从我1977年到北影以后,常见一位四十多岁的母亲,每于春秋两季,或夏季凉爽的傍晚,用小三轮车载着她的女儿,在院子里,在街上,陪女儿散心……
我还曾与她们母女交谈过。有次我对那女儿说:“少见了,你今天气色真好!”的确,她看去刚洗过澡,穿的是一身新衣服,虽然非常胖,但显得很清爽,心情也似乎格外愉悦。不料她一笑之后说:“还气色好呢,都快把我妈拖累垮了。真不想活了……”她母亲轻轻打了她一下,嗔怪道:“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妈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呀?妈不爱你谁爱你呀!”母亲一边说,一边掏出手绢,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汗。接着掏出小梳子,梳女儿并不乱的头发——那充满着爱的一举一动,使我的心大为肃然。女儿说:“妈,你不是替我梳过头了吗?”母亲说:“再梳梳不是透风凉吗?”随后有不少北影的人驻足与母女二人聊天,都因那女儿的气色好、心情好而替母亲欣慰……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大约是在四五年前。据说那女儿已不在了,年仅21岁,或大几岁……二十几年啊!难道上帝又是在考查母亲对儿女的爱心吗?我们童影也有一位同事家中不幸有一个呆傻儿。他们对儿子的爱心也常常感动我,并常常引起我替她们心存的一份忧愁……我表哥的儿子从少年起就几乎失明——表哥的人生也就从三十五六岁起几乎为儿子在活……我的哥哥从24岁起患精神分裂症,至今已30余年,30余年差不多全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
母亲的心从50来岁起就被一个最执著的意念所支配——那就是,再穷,也要尽量节省下钱治好哥哥的病。这愿望直至她70多岁以后才渐变为失望……
据说王铁成是非常爱他的弱智儿子的。这位做父亲的身上所体现的母性与母爱的仁慈,也很令我感动。我的父亲已于十年前去世了,不久前母亲也去世了。我想,我应将哥哥从医院接出来,使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一直认为他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只不过这想法是从前父母和我都办不到的。想一想,一个精神病症根本不算严重的人,一个当年大学里的学生会主席,居然因为从前家里没有他的“一床之地”,就从24岁起,不得不将精神病院当成了家,一住就是30余年……是很残酷的一件事啊!
是的,我一定要让哥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要让他有属于他自己的房子,要争取每隔一年陪他旅游一次,要经常接他来北京住——我要代替母亲爱他……
我们人类的母亲们身上所体现的母爱的特征,真的是世界上最无私无怨的一种爱啊!这特征是世界上从古至今唯一的。我不敢赞美它伟大,也不愿赞美它伟大。因为对于父母,一个残疾的不健全的儿女,首先是一件伤心的不幸的事,当然对那样的儿女们也是。但母爱的异乎寻常的特征,的确使我的心灵常常受到震荡式的感动。我祈祷人类的医学进一步获得大的突破性发展,能保证母亲们生下的孩子都是健美的。我祈祷我们的国家富强,使一切母亲的不幸的儿女,也都有处处乐园,从而使母爱的特征,不再苦涩忧郁和沉重……无私无怨无悔之事,虽感动人,却不见得都是美好之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