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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教育的诗性(2)
    这一点,在许多文学作品甚至自传作品中有着生动的描写。一旦自己也终于能去上学了,即或没有书包,即或课本是旧的、破损的,即或用来写字的只不过是半截铅笔,即或书包是从母亲的某件没法穿了的衣服上剪下的一片布做成的,终于能去上学了的孩子,内心里依然是那么激动……

    这也不是非要和别的孩子一样的“从众心理”。

    因为,情形很可能是这样的,当这个曾强烈地羡慕别人能去上学的孩子向学校走去的时候,他也许招致另外更多的不能去上学的孩子们巴巴的羡慕目光的追随。斯时,后者们才是“众”……

    我曾到过很偏远的一个山区小学。那学校自然令人替老师和孩子们寒心。黑板是抹在墙上的水泥刷了墨,桌椅是歪歪斜斜的带树皮的木板钉成的,孩子们的午饭是每人自家里装去的一捧米合在一起煮的粥,就饭的菜是半盆盐水泡葱叶。我受委托去向那一所小学捐赠一批书和文具。每个孩子分到书和文具的同时还分到一块橡皮。他们竟没见过城市里卖的那种颜色花花绿绿的橡皮,以为是糖块儿,几乎全都往嘴里塞……

    我问他们上学好不好?

    他们说好,说还有什么事比上学好呢?

    问上学怎么好呢?

    都说识字呀,能成有文化的人啊。

    问有没有志向考大学呢?

    皆摇头。有的说读到小学毕业就得帮家里干活儿了,有的以庆幸的口吻说爸爸妈妈答应了供自己读到初中毕业。至于识字以外的事,那些孩子们根本连想也没想过……

    解海龙所摄的、成为“希望工程”宣传明星的那个有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的小女孩,凝聚在她眸子里的愿望是什么呢?是有朝一日能跨入名牌大学的校门吗?是有朝一日戴上博士帽吗?是出国留学吗?是终于成为人上人吗?

    我很怀疑她能想到那么多、那么远。

    我觉得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所巴望的,也许只不过是一间教室、一块老师在上面写满了粉笔字的黑板、一套属于她的课桌椅——而她能坐在教室里并且不必想父母会因交不起学费而发愁,自己也不必因买不起课本、文具而愀然……

    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恰恰在那些被叫做穷乡僻壤的地方,在那些期待着“希望工程”资助教育事业的地方,在简陋甚至破败的教室里,我曾深深地感受到儿童和少年无比眷恋着教育的那一种简直可以用“黏连”二字来形容的、“糯”得想分也分不开的关系。

    那是儿童和少年与教育的一种诗性关系啊!我在某些穷困农村的黄土宅墙上,曾见过用石灰水刷写的这样的标语:“再穷也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它是农民和教育的一种诗性关系啊!有点豪言壮语的意味。然而体现在穷困农村的黄土宅墙上,令人联想多多,看了眼湿。

    我的眼并不专善于从贫愁形态中发现什么“美感”,我还未矫揉造作到如此地步。我所看见的,只不过使我在反观我们城市里的孩子与教育,具体说是与学校的关系时,偶尔想点儿问题。

    究竟为什么,恰恰是我们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而且根本不被“学费”二字困扰的孩子,对上学这件事,对学校这一处为使他们成才而安排周全的地方,往往表现出相当逆反的心理呢?

    这一种逆反的心理,不是每每由学生与教育的关系,与学校的关系,迁延至学生与老师与家长的关系中了吗?

    不错,全社会都看到了中小学生几乎成了学习的奴隶,猜到了他们失乐的心理,看到了他们的书包太大太重,看到了他们伏在桌上的时间太长久了……

    于是全社会都恻隐了,于是采取对他们“减负”的措施。但又究竟为什么,动机如此良好的愿望,反而在不少家长们内心里被束之高阁,仿佛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呢?但又究竟为什么,“减负”了的学生,有的却并不肯“自己解放自己”,有的依然小小年纪就满心怀的迷惘与惆怅呢?如果他们的沉重并不主要来自于书包本身的压力,那么又来自什么呢?一名北京市的初二学生在寄给我的信中写道:

    我邻家的哥哥姐姐们,大学毕业一年多了,还没找到工作,可都是正牌大学毕业的呀!我十分的努力,将来也只不过能考上一般大学。我凭什么,指望自己将来找到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竟会比他们容易呢?如果难得多,考上了又怎么样?学校扩招并不等于社会工作也同时扩招呀!可考不上大学,我的人生出路又在哪里呢?爸爸妈妈经常背着我嘀咕这些,以为我听不到。其实,我早就从现实中看到了呀!一般大学毕业生们的出路在何方呢?谁能给我指出一个乐观的前景呢?我现在经常失眠,总想这些,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来……

    倘这名初二女生的信多多少少有一点代表性的话,那么是否有根据认为——我们的相当一批孩子,从小既被沉重的书包压着,其实也被某种沉重的心事压着。那心事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年纪,但却不幸地过早地滋扰着、困惑着他们了……他们也累在心里,只不过不愿明说。

    我们的孩子们的状态可能是这样的:第一,爱学习,并且从小学三四年级起,就将学习与人生挂起钩来,树立了明确的学习目标;第二,在家长经常的耳提面命之下,懂了学习与人生的密切关系;第三,有“资格”不想、也不必怎样努力,反正自己的人生早已由父母负责铺排顺了;第四,厌学也没“资格”,却仍不好好学习,无论家长和老师怎样替自己着急都没用;第五,明白了学习与人生的密切关系,虽也孜孜努力,却仍对考上大学没把握。

    对第一种孩子不存在什么学习负担过重的问题,倒是需要家长关心地劝他们也应适当放松;对第二种孩子,家长就不但应有关心,还应有体恤之心了。不能使孩子感到,他或她小小的年纪已然被推上了人生的“拳击场”,并且断然没有了别种选择……

    前两种孩子中的大多数,一般都能考上大学。他们和他们的家长,无论社会在主张什么,总是“按既定方针”办的。

    对第三类孩子,社会和学校并不负什么特别的责任。“减负”或“超载”也都与他们无关。甚至,只要他们不构成某种社会负面现象,社会和学校完全可以将他们置于关注之外,谈论之外,操心之外。

    第四类孩子每与青少年社会问题有涉。他们的问题并不完全意味着教育的问题,也并非“中国特色”,几乎每个国家都有此类青少年存在。他们应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却也不必大惊小怪。

    第五类孩子最堪怜。从他们身上折射出的,其实更是教育背后凸现的人口众多、就业危机问题。无论家长还是学校,有义务经常开导他们,使他们能够相信——我们的国家还在发展着。这发展过程中,国家捕捉到的一切机遇,其实都在有益的方面决定着他们将来的人生保障……

    我们为数不少的孩子,确乎过早地“成熟”了。

    本来,就中小学生而言,他们与学校亦即教育事业的关系,应该相对单纯一些才好。“识字,成为有文化的人。”——就是单纯。在这样一种儿童和少年与教育事业的相对单纯的关系中,教育体现着事业的诗性,孩子体验着求知的诗性,学校成为有诗性的地方。学校和教室的简陋不能彻底抵消诗性。教师和家长对学生之学业要求,也不至于彻底抵消诗性。

    但是,倘学校对于孩子成了这样的地方——当他们才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教师和家长就双方面联合起来使他们接受如此意识:如果你不名列前茅,那么你肯定考不上一所好中学,自然也考不上一所好高中,更考不上名牌大学,于是毕业后绝无择业的资本,于是平庸的人生在等着你;而你若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么你几乎完蛋了。等着瞧吧,你连甘愿过普通人生的前提都谈不上了。街头那个摆摊的人或扛着四十斤的桶上数层楼给邻家送纯净水的人,就是以后的你……

    这差不多是符合逻辑的,差不多是现实,同时,也差不多是某些敏感的孩子的悲哀。

    这一点比他们的书包更沉。

    这一点,一旦被他们过早地承认了,“减负”不能减去他们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