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横放在案上,我无心弹奏,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琴弦。宋妈进来问了几次要不要开饭,我瞧着时候也晚了,吩咐她道:“你要走么先走好了,我这里再等等。”
宋妈“嗯”了一声,又踌躇道:“少爷么一定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太太先吃了吧,菜都热过几遍了。”
“我晓得,你出去么记得把门带上。”我嘱咐道:“明天早些来,我们要出去,你把床单被褥什么的拿出来洗洗晒晒。”
“晓得了。”她说时拿了东西自回家去,脚步声才落,屋里便显得有些冷清,再看钟时,已经九点多了,想着十三少定在外头吃了,鼓起精神添了碗饭,筷头拔拉几下小菜么,实在没什么胃口,索性就这么放在桌上,靠在沙发里看书。书也没什么可看的,端着半天没瞧进去半个字,再瞧钟么,都十点了。
若在堂子里,这时候刚刚开始热闹,可在家里,平日也差不多该休息的时候。他若要晚归,总会提前说明的,今天总不见回来,连陆祥也跟着没影儿,心里便有些慌,坐立难安,在屋子里来往绕圈。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特别慢,街上连电车的“叮叮”声也早已息绝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得冷清的马路上石阶泛着亮光,初冬的天儿也瞧不出阴晴,打开窗户么,一股冷气扑面,倒像是要落雪一般清冷。
心内越发凄凄,披了件昵绒大衣,到外头等他,才出门,电梯“叮”一声落定,十三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帽子上星星点点似有湿,一抬眼瞧见我,问道:“外头飘细雨呢,夜里恐怕要落雪,怎么还出去?”
他脸上也冻红了,我迎上前嗔道:“你要晚回来么也该让陆祥送个信儿的,白让我着急。”
“车坏了,他送去修,我坐洋车回来的。”
“去哪儿了?”我接过他递上前的帽子,开了门么忙着去放热水,十三少像是累了,又满口酒气,躺在沙发上等我出来竟睡着了。
“快别在这儿睡。”我推他,他半笑着摇头,也不睁眼,往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包糖炒栗子,“街上看见的,想着你爱吃么就买回来。”
油浸过纸袋,还带着余温,他的掌心有些烫,连眼皮也沉得睁不开,要说什么么,轻轻咳了几下,翻声朝里就这么睡熟了。
我也无法,替他脱了鞋,又进屋取了棉被盖上,这才拿热毛巾替他擦脸,滚热的,也不晓得是酒热还是有些发热,当下也不敢怠慢,一夜不停替他拿热毛巾敷脸擦手,挨到三、四点他脸上红也退了,手心也不热了,这才在地毯上眯着会儿。
眼皮才搭上,恍惚听见门响,挣扎着起来,人还有些迷糊,再看十三少,他喝得多,这会儿还睡得死沉的,天倒是有些微亮,勉强起身打开门,陆祥站在外头,一双眼通红的,也像整夜没睡。
“太太,这里车修好了,我过来送个话。”
“这也是个事?还白跑一趟,一夫睡着呢。”我阖上门,与陆祥在屋外说话,他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这才问,“昨天少爷说今天一早要带太太出去城外玩……”
“他喝多了,还去什么呀。”我直摇头,心里不知怎么一动,放低声音道:“昨天夜里去哪儿了,弄得一身酒气。”
陆祥见问,嘿嘿傻笑,这才道:“原是北平来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
“你别哄我。”我笑着打断他,不以为然,“昨天明园开业,他是不是去道贺了?”
这话原本没想起来,这时候倒想起那天的请柬,送到门上,我还没看呢,就被他抢了去,当时也不在意,等事情过了么,心里反而清楚了。“这有什么?迟子墨是他朋友,明园开业么,往日的客人必定都去,他就去也平常。”
陆祥听我这么说,方放心道:“少爷怕太太不高兴么,就没明说,昨天只去坐坐,酒吃了两巡就回来的。”
“什么人陪他去的?”我不禁问,见陆祥面有难色,倒把心里的疑虑做实了,脸上却堆笑道:“你整日陪着少爷应酬,辛苦得很,这是少爷让我给你的体己钱,你收了,不在工钱里扣。”说着往兜里寻出些整钱来,也不细看,往陆祥手里硬塞,他忙退了几步,连连摆手道:“怎么好拿太太的钱。”
“哪里是我的,分明是少爷的,装了几天你不来我都忘了。”不由分说,我将那钱塞到他口袋里,笑道:“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今天断不会出去了,要有事再挂电话到老宅里。”
陆祥见推不过,神色难免尴尬,连声应着要走么,挪了几步又犹豫道:“太太别多心,昨天少爷去的晚,一个人去的,谁晓得红艳也在那儿,也就她一个没人陪,这不就凑成对儿了。”
他的话没完,我脸上颜色一变,自己不觉得么,陆祥分明觉着了,分辨道:“也是旁人起得哄,少爷没法子和红艳坐一块儿的,送了礼,吃了几回酒就忙着要走,偏车又坏在路上,红艳赶出来恰巧看见么,让她的洋车送回来了。”
这一气直涌上来,当着人面也不好发作,忍了又忍,这才送他进了电梯,恍恍然回到屋里,十三少犹在睡,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一秒一秒响在心头,不多会儿,天亮了,天光从窗户映进来,照在十三少熟睡的脸上,一样熟悉的轮廓,梦里还带着单纯的放松,这些年仿佛没变,又仿佛变得更有些不同了。
我也分不清是恼还是醋,看着看着,竟不由抽抽答答哭起来。直到宋妈进屋,见了这样,不由奇道:“太太这是怎么了?”
一句话,吵醒了沙发上的十三少,他翻身睁眼,片刻方看清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我。宋妈不妨十三少睡在沙发上,怔在那儿倒忘了说话。我笑着擦了擦眼,回身道:“你醒了?”
十三少似有些迷糊,逆着光么,也没瞧清我眼上的红肿。宋妈还要问时,我向她道:“少爷还没吃早饭,宋妈你去买豆浆。”
“好。”屋内的人都有些怔忡,我披上外衣,又取了包,极快道:“少爷昨天喝醉了,宋妈你当心伺候着,我有事出去。”
话音不落,像逃一样冲出屋外,直到门“卡”一声响阖拢了,眼里的泪这才又落下来,也不敢多作停留,直奔向电梯,拉上厚重的铁门,电梯动了,房门又开,隔着层层铁闸栏,瞧见十三少惊疑的脸,只是一瞬,外头的景致变幻,电梯带着我沉了下去,过他的肩、他的手,最后,只瞧见层层楼板,就这样渐渐远离,逃了出来。
街上人已多了起来,清晨就出门的人,往往行色匆匆。我随便搭上一辆电车,漫无目的也不晓得要去哪儿。每次到站电车发出轻细的“叮叮”声,跟着上车下车变幻乘客,然后那“叮叮”声又起,顺着轨道,电车拐进另一条街巷,我靠窗坐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市,仿佛与我无关。或许与任何人都无关,你看它悲或喜、忧或乐,其实不过是看见镜中的自己,待你离开,那镜子依旧反射别人的喜怒哀乐。
不晓得过了几站,随人流下车,迷糊糊走到一处公寓前,门口窜出个人,长身玉立,回首向电梯里追出来的另一个人盈盈笑语。两个人脸贴着脸,又细细低诉一番,这才依依舍了,男子与我擦肩而过,极漂亮的一张脸,眉目清宛,如有媚态。而他身后的女子,引项而望。看见那姿势就如同看见自己,也是这样带着期盼与满足,每天送十三少离开,又在窗前等他回家吧……一样样落到路人的眼里,是否也和现在一般,心里漠漠的不起涟漪?
“宛芳?”正发呆时,门口站着的女子一错眼,诧异唤我,“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片刻,嘴倒比脑子还快,“柳先生。”
柳晓儿点着个烟卷,噗哧笑道:“这才赎了身多长时候,倒叫起先生来,听着也像客人了。”
我也禁不住笑,疑惑自己看了半天,竟没发觉是她。
“快进来吧,外头冷。”她只穿一件丝绒睡袍,外头披了件大衣,满头卷发乱蓬蓬的,一点红唇倒是丝毫不马糊。
我这里不及反应反,柳晓儿拉着我就进去了,这是她自立门户后第二次来,说是书寓,可比从前的堂子时髦得多,连娘姨也穿着女仆式的黑白衣服,梳着光溜的头,端茶倒水,利落干净,也不多言语一声。
“你也难得来坐坐。”柳晓儿招呼我坐下,又让人倒咖啡,说着又埋怨屋里太冷,叫娘姨把热水汀开大了,不一会儿功夫,屋里热得能蒸下汗来,我眼前这咖啡倒是冷了,乌黑一杯,泛着冷冷的香。
“刚才那个?”我想起来问,笑道:“新客人好模样。”
她抿着嘴笑,香烟是不断的,烟雾背后,颇带得色,“你瞧他像谁?”
“嗯?”
“长的呀。”柳晓儿说时一弩嘴,墙上挂着幅照片,却是程砚秋来沪时报纸上登的那帧。
我怔了一下,这才恍然,那人笑时自有种得色,自然也是戏子,晓得别人注视自己的目光。
“都说长得像,也是个唱戏的,戏班子里都叫小砚秋呢。”柳晓儿说时跷腿一笑,抖落手上的烟灰,末了道:“想着去北平么,人生地不熟,晓得人家什么喜好?可巧上海也出了个小砚秋,比不上程先生风姿,到底有几分像……”
我越听越骇,不由问道:“马有才也晓得呀?”
“他?他晓得了还了得?”柳晓儿哧笑一声,瞟眼看我,“我瞧你也不是专程来的,可是拌嘴了么跑出来了?”
我这里尚不及接口,她接着道:“宛芳,你年纪轻,遇见点事就认真了。我这里劝你,可别看得太重倒吃了亏。”
我讪讪笑着,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片刻方道:“也没有,就是家里呆着闷得慌。”
“所以我说呀,红倌人谁愿意赎身呐?”她一句话扬高了音调,瞪着眼道:“你以为太太小姐好做呀?天天困在屋子里,闷也闷死了,更何况,客人倌人再好么,赎了家去可能做正经太太呀?可不都是藏着揶着,里头么照样大太太休不掉的,外头么还不是舞女倌人么陪着的。”
这话落了我的心事,脸上由不得一沉,柳晓儿自然看在眼里,也不点明,笑道:“你不陪么,自然有人陪的。所以我说呀,你是聪明人,既然跟了他,就好好守着,倒比什么都强。”
我心知她没说出的话,不经意问了句,“明园开业了,不晓得生意如何?”
柳晓儿坐在床边,整个人向后一仰,蓬蓬乱发如朵乌云似的,也跟着摆来摆去,“外头么还是那个园子,里头可全换了新的,一应陈设,都是西洋货,连翠芳她们也穿着西洋裙子待客,别说舞女,连上海滩上有名的红倌人都瞧红了眼。那迟子墨只请些达官贵人,零零总总也都肯赏脸。依我看,明园火不火,也只是时候了。”
我心里一忖,想起十三少,无端有些难过——外头的热闹,这时候不仅与我无关了,也像跟他绝了缘。虽然身还在其中,我冷眼瞧着,多少格格不入。
这里正说着呢,外头娘姨进来低声道:“马老爷来了。”
柳晓儿一惊,打床上跳起来,抿抿唇,又笼了笼头发,拉着我到另一间躲避,嘴里笑着,“好妹妹,那小砚秋的事儿,你可别说出去。我这里应酬着这些个客人,经不住他们吃醋捻酸。”
也不及答她,一阵风似的,柳晓儿旋身迎出去,这里屋门一关,只听见外头嘻闹,我闭了闭眼,心里冷一头热一头,也不晓得究竟在思量些什么。外间时不时传来笑骂声,说不上多长,便听见宽衣解带一阵阵急喘娇吟……听惯了的伎俩,这时候,竟有些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