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影子重叠成一块石头,沉沉压在。黑暗里,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任何可以依附的实在,然而没有,只有那双冷的眼、菱角花一样的鲜艳的红唇,逼着我、逼着我一直往下跌,那眼神渐而凛厉,仿佛逼我说什么、承认什么……
“姐~”极度的压迫下,我喘不上气儿,憋得混身都紧张了,突然猛地一声喊,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睁大眼,却是惊疑的,瞧不清四周。
“太太、太太……”有人在喊我,拉着我的手臂,也一样惊悚的,靠近前道:“醒醒呀,外头来人了。”
我调过眼珠子,极缓,才认出那满脸焦急的人。“太太,大太太在外屋呢。”
大太太?脑子定了格,连舌头也麻木,张张嘴,不晓得要说什么。招娣顾不得许多,替我披件衣裳,拢着头发,使劲儿把我推到床边。
“这时候不醒也不行呀,那边凶得咧,进屋就摔杯子使性子,说要翻什么帐本子。我们做下人的,哪好拦着。太太,你再不出去,要闹翻天了呀。”招娣急得要哭,又催促起来:“袁家来了一拨人,我们也不认得,大太太么说要翻帐本的,三少爷么讲霞飞路的辅子是他的,还有几个硬说外洋的生意是袁家家资生意,不过交给十三少打理,这时候理当要还出来的。我和蒋妈哪里招架得住?陆祥么只够开着车迎来送往。我瞧他们急红了眼,生怕闹出事来,就挂了电话给赵公子。太太您瞧……”
赵之谨?我不禁皱眉,袁家的事怎么好麻烦他来过问,我瞪了招娣一眼,问道:“少爷呢?怎么不把少爷喊回来?”
话才完,招娣面色一变,微微朝后退了半步,满脸惧色,颤颤道:“太太,你醒醒呀!少爷死了的人,叫我们去哪里喊他。”
招娣的脸近在眼前,却有些看不真,那几句话像凭空一个响雷,炸过后耳朵嗡嗡直响,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太太呀,你再不醒,少爷的身后事谁来管呀?死都死了,难道还让外头人抢了去?”招娣几乎带着哭腔,我呆在那儿,钝钝的不知反应。这时候,外间隐隐传来争执声,杂七杂八也听不出来到底有多少人,下意识就往被窝里躲,外头一个女声陡然尖细了,伴随着“叭”一声响,只听她骂道:“这是什么道理?人活着么被你们霸占了,人死了可不能交给个娼妓。”
这句话真真的,透过墙、透过门,直传到我耳朵里,脸上不由阵阵发麻,还不待想清楚,人已经站起来了,披着件睡袍,“嚯”的拉开门,过道上,有几个脸熟站在厅外看热闹,听见这头响,都转过脸来,待看清是我,倒像看见鬼一样,一怔愣间,脚下都让开条路。
过道那头,缓缓也有个人从厅内出来,两个丫头扶着,乍见是我,鼻中冷笑,待要走却没走,微侧身向,斜睨着眼,带笑不笑。
陈氏,我有多久没见她?乍一见,竟有些认不出来——也不见得老,只是脸庞宽大了,依旧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藏青色晚清长袍,罩一件对襟袄,裙摆下,露出一双尖细小脚,像画里的人,老式陈旧,没有真实感。
厅里有片刻宁静,跟着就有人道:“弟妹,不是我说你呀,总是你太软弱了,连这里下人都不放在眼里,这时候不给她点厉害,她还不晓得自己是谁咧……”
话音未落,陈氏身后又跟出来个女太太,一身貂毛大衣,青黑发亮,头发么烫卷了,又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眉,精致有型,像极了十三少。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目光近乎贪婪的细瞧她的脸,一样样看过来,也是个美人儿,但只有那弯眉像他,余下的,便与我无关。
那人也将我上下打量一通,半昂着头,哧笑道:“这位……是姨太太了吧。”
我张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哟,弟妹来啦。”袁三少这时候才探出头来,也不管旁边女眷不屑这称谓扭过头去,引着走道里另一个男人道:“六弟,这位十三弟上海的太太。”
袁家的人都到齐了吗?我额角突突的跳,这不长的过道里,那头聚满了陌生却又敌意的袁家人,而这边呢,只有招娣扶着我,连蒋妈都躲到角落去了。
“我当是什么货色咧,十三弟也太没眼色了……”那个不认识的女太太轻声吐了句,又向陈氏道:“你也别难过了,男人么是这样的,我那弟弟要多活几年,就晓得迷途知返了,可惜他的命,都断送在这女人这儿了。”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刺心的风凉话。气血涌上来,我反倒不迷糊了,站在当下,冷冷向招娣道:“这是哪里来的客,没名没姓的你们也不通报一声,倒冷落了人家。”
“你……”
“既然不认识么,只好先送走了。”说着,我扬声道:“蒋妈,送客!”
蒋妈战战惊惊伸出个头来,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那边袁三少笑着圆场,“我们也是来替十三弟照看照看,再说这十三弟没了几天了,也没听见吊唁的消息,袁家自然要来问问的,谁晓得弟妹你病倒了,这事情更不能麻烦你,只好我们来做吧……”
“屁话!”我喝断他,声音尖利连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病的时候你们去哪儿了?这时候人才不在了,一拨拨全来了!你们动作倒快呀,这时候么晓得来分家产了。家么是早就被你们分干净的,连一夫的病不也是三哥你气出来的?你们不怕他地下有知,阴灵不安,我还怕你们折了阳寿,不得好死咧。”
“呸!”说着,我朝地上猛啐一口,厉声叫招娣,“你去挂电话,叫楼下看门的上来,把这伙强盗通通给我撵出去!”
拼尽了力,好象随着那声喊,所有不如意都烟消云散,嘶声力竭过后,他们仍站在我眼前,该消失的不曾消失,而应该回来的却永远不再回来。
陈氏收起脸上的盛怒,侧身道:“话么别说狠了,到这步田地,也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路,一条条全断了,没有将来。一刹那,千思百想,恨不得立时跟了十三少去,眼前的人,像看穿我的心思一样,继续沉着声道:“生不由人,死也不由人。一夫的事就算袁家不追究,他名下的东西,那可是袁家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我看今天也谈不出个结果,不如你定个时间,咱们做个了断。”
“哼~说得好笑,他名下的东西?你们不是早就分光了么?厂子三哥不是拿走了?北平的房产不是留给你了?这时候还来分?说出去也不怕丢你们袁家的脸!”一气之下,我的声音已然失控,再三冷静才让自己也侧过身,不屑与对面的人相对。
“我也没时间,也没地方,只好请你们接到讣告再来,那时候么,算是一夫的骨肉亲戚,我打开门相迎的,过了那天,我们只好是路人,各不相欠!”
袁三少这时候开口了,脸上仍是笑的,话却伤人,“欠不欠的,弟妹不当家也不晓得,等帐本拿出来算明白么,就知道谁欠谁了。”说时,也不等我答,领着一众人,甩手就走。
还不到门前,迎头冲进个人来,不及进屋就问:“你家太太呢?身体可好些?”
一群人停下脚步,两相对峙,陈氏突然鼻中哧笑,扭头丢过一计凶狠的目光,也不与来人搭讪,抢先夺路出屋。
赵之谨脸上有些尴尬,讪讪笑着错身,袁家三少与六少爷打他身边过时,颌首笑道:“赵公子倒是跑得勤,有劳有劳……”
我梗着脖颈,只等那拨人出屋,气却送不上来,往墙边一倒,招娣架着我,急劝了半天,只听见耳朵嗡嗡乱响,也不晓得她在旁边说些什么。
连冲到身边的赵之谨也觉陌生,那张关切的脸离得近,眼是眼、鼻是鼻,凑在一起,变成一个夸张的表情。瞧着瞧着,我一口气竟是笑出来的。
“宛芳,你怎么了?”赵之谨扶住我的肩膀,半拖半抱,将我安置在沙发上,沙发座里还有余温,是陈氏的吧?或者袁一德?我猛地站起,狠狠盯着屋里的一切——这是我和一夫的家,却制止不了别人冲进来闯进来,一点点打破里头的回忆,支离破碎,不能重组。
身旁的人,一个劲儿劝道:“他们都走了呀,宛芳,你醒醒。”
招娣捧来一杯热茶,赵之谨接过来替我捂在手心,温暖的,不晓得是他的手暖还是那杯茶暖。
我捧着那只茶杯,缩在赵之谨臂腕里瑟瑟发抖,赵之谨就这么任我靠着,良久,方才长长叹息道:“一夫命薄,走得早了些,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是他地下有灵,瞧见你这样,也不好过的。再说他的身后事……”
身后事三字才落地,我到底没忍住,“哇”一声将才咽下去的半口茶水喷吐出来,泪随之涌下,整个人崩溃了一般,抱住赵之谨的手臂,一个劲儿只是哭喊,语音梗在喉间,身旁的人哪里听得真?只好抚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赵之谨的目光带着深深的不忍,整个人像是浸在水里的纸,悲伤而柔软,说不出的细腻心痛。我摇着他的手臂,渐渐把话说得清楚了,而自己口里吐出的一言一句,像刀子一样,深深扎在胸口,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瞧见一夫了,瞧见他了……”
赵之谨“嗯嗯”应着,明知道是疯话梦话,却没有点破。
“他就坐在我旁边啊,你瞧,他一直在那儿,他没有死啊!”
招娣朝四围的虚空看去,与蒋妈面面相觑,都有些惧意。而我呢,巴不得一夫真的在这屋里,还像从前那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是站在镜前整理衣装,又或是两个对坐在餐桌前,品着一杯红酒,整夜,默然而对,虽无话,却也……无忧。
“一夫……”我的声音凄厉的,在空间里回荡,没人应我,连一夫的影子也不曾出现,只有听上去嘶声力竭的自己的声音,嘲讽的,一遍又一遍。
招娣看不过要上前劝姐,赵之谨抬抬手拦住了,扶住我的肩头,他的声音带着无禁悲凄,“哭,痛快哭出来,哭出来就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抓不住也无法挽回,但梦里何止这些呢,极苦涩的,只好牵牵嘴角,欲笑不能道:“我瞧见他了,还有……姐姐,他们俩在一处……”
赵之谨面色一凛,不禁担忧,却不晓得怎样安慰。
我的哭腔里泛出笑声,干涩的,疲惫不堪。“起先是一夫,然后再也见不着了,只有姐姐,她穿着簇新的衣裳,像新娘一样挽着一夫的手,逼着我、逼着我,叫他……姐夫!”
往事,随着那声“姐夫”,如潮般涌来。我站在原点,瞬息已被淹没。多少天的梦境,多少天的支撑,转眼崩塌了,那一瞬,整个人被抽了主心骨似的,朝后一仰,眼前的人脸重叠在一起,我想说,却发不出声音。就这么直挺挺躺在地上,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心花怒放——死亡若如期而至,兴许,还能追上他的脚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