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牧臣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抵达南华，他先把杜嫣然送回公寓，看着她走出公寓的阳台，才放心离开。
杜嫣然站在阳台上挥了挥手，唇角噙着一抹笑容。
汤牧臣到车库里换了一辆常开的劳斯莱斯，在公寓门口又踩住了刹车。仰首看去，公寓的阳台上，还能隐约看到杜嫣然的人影。
隔了这么遥远的距离，他当然看不清杜嫣然的表情。但是她在阳光上痴痴守望，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情谊，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他满心欢喜，松开油门。
杜嫣然却在阳光上又坐了很久，凭栏远眺。南华市近年的发展太快，周围的田地早已经变成了高楼大厦。一眼望出去，很难有更好的视线。
而小区不远的人工湖，从二十来层的高度看下去，也不过是个小池塘。
她没有发现汤牧臣已经换了一辆车，她只是看向汤牧臣离开的方向，好半天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
暮色渐渐地浓郁起来，晚霞成片成缕地透出天际，湖边的大树在风中摇曳着身姿，像是互相抚摸着手臂，透着亲昵的味道。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点初秋的凉意。杜嫣然觉得视线渐渐地模糊，下意识地抱了抱双肩。不期然的，就想起了同里。这时候，也该是宿雁归巢，渔舟唱晚吧？
夕阳下的湖面金光万点，有一点刺眼。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眼角却落下了一颗泪，缓缓地沿着腮滑落。
她知道，他是去见刘苜若的。那是他的未婚妻，得到他父亲首肯的儿媳妇。因为她的身后，有新加坡的刘氏集团。
杜嫣然想，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好家世，也许现在根本就不存在烦恼了吧？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脑袋里赶了出去。
她并不以自己的家世为耻，她还有杜安可。
想到弟弟，她就忍不住拨通了他的号码，听着一声声“嘟——嘟——嘟——”的声音，竟然觉得心脏有点发紧。
“姐姐？”杜安可活泼的声音传过来，“吃晚饭了吗？我正要打电话给你，面试已经通过，我最后决定选择麻省理工学院。就是有一点，他们只提供了半额的奖学金。”
杜嫣然连忙安慰：“没关系，我这里有点积蓄，哪怕你没有办法申请奖学金，我也能支付你的学费。”
“姐姐！”杜安可轻轻责备，“别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这几年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我已经成年，而且大学毕业。在美国，我完全可以勤工俭学，姐姐不用再往我卡上打钱。”
“我反正没有什么用度，本来就是为了给你攒学费的嘛！你是我弟弟，跟自己姐姐有什么好客气的？”杜嫣然嗔怪着笑。
“姐姐，我知道你一个人有多苦，每天要打至少三份工。姐姐，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应该是由我回报姐姐的时候了。”杜安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了笑意。
杜嫣然的眼睛迅速被眼泪盈满，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
“傻小子，你还在念书呢，我已经工作了。而且，我现在的薪酬很高，年薪有十多万呢！比起别的同学，我可是有着三年工作经验的老人啦！”杜嫣然故意笑嘻嘻地说。
杜安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姐姐，你太辛苦了。”
“不苦，不是都熬过来了吗？看到你能有出息，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真的，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他们一定会为你自豪的。小时候，爸爸为了你不写作业，不知道生了多少气。要是看到今天……”
杜嫣然说着，有些哽咽。
“姐姐，以前我老是欺负你。”杜安可故意笑着岔开话题。
也许是父母离世的时候，自己还没有真正长大，又是一个男孩子，所以他的悲伤不及杜嫣然深。
“你是个小调皮。”杜嫣然也破啼为笑。
她知道弟弟的用意，不想让杜安可为自己担心。
“虽然我有意欺负你，可是爸爸每次都帮你。所以，最后吃亏的总是我，那时候，我老是觉得自己是从垃圾堆里被他们捡回来的！”杜安可咕哝着抱怨。
“胡说八道！爸爸只是一直觉得女孩儿要娇养，男孩子要严养而已。”杜嫣然为父母的行为辩解。
“我现在知道了，要不然怎么可以提前高考呢？”杜安可笑嘻嘻地说。
“你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杜嫣然感慨。
“你也是。”
杜嫣然怅怅地叹了口气。是啊，失去父母，即使不想长大，也不得不逼迫自己长大。那种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回家都有父母兜着的幸福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姐姐，我哥们在叫我过去，就不说了。如果能抽出时间来，我去南华看你。”杜安可那边的声音有点吵，他向杜嫣然解释。
“那你去吧，记得经常打电话给我。”杜嫣然不想打断弟弟的正常人际交往，也不想让杜安可来南华，“我最近可能要出差一趟，不在南华。如果有机会，还是我过去看你吧！”
“要出差了啊……”杜安可失望地咕哝了一句，“好吧，看来这次不一定能见面了。不过没关系，从美国回来也不算太远。”
“不远，可是机票太贵。”杜嫣然笑嘻嘻地说，又听到电话里传来叫唤‘安可’的声音，急忙和弟弟说了再见，挂上电话。
要出差吗？她只是愧见弟弟罢了。
其实，她是多么想见杜安可啊！眼看就要去美国，即使交通方便，也不可能经常回来。只是她不敢见，不能见。
杜嫣然失神地坐在沙发上，任由手机从手里落下去。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公寓有点大，尤其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寂寞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在夜色里露出狰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