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妈妈上面还有个对老太爷有恩的老家伙。”太太悻悻的说，“虽然现在只管着厨房，可是老太太和老太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再有恩也不过是个下人，难道还能比太太尊贵？”齐泠芳冷笑。
“虽说不能比我尊贵，可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是断不能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的。”太太慢悠悠的说，抬手端茶，抿了一口。
“那您把福宝塞进我的院子里又有什么用？”齐泠芳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太，“难不成让我去讨好亲近她，让她去说服元妈妈乖乖交出老太太的嫁妆底儿？”
太太被齐泠芳说中了心思，脸上不由得红了起来：“你又在胡说什么。”
“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现在虽然身体不好，也不是好糊弄的。”齐泠芳垂下头摆弄衣角，目光落在太太的手指上。
“你从小就滑头，到底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太太的右手握住了帕子，左手过来戳了齐泠芳的额头说，“你是读书读得多了，总觉得世间的道理就这么一横一竖的划出来就完了。我是讨厌她，可也没说不能用她。”
齐泠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难看。
“再说，元妈妈在家里还算是一个人物，福宝一个小丫头也值得我去惦记？”太太看她终于明白过来，松了一口气。
“您这不是惦记着呢？”齐泠芳小幅度的撇撇嘴。
“我是让你去收了她。”太太笑着说，“进了你的院子，在齐府里，她就是你的人。主仆一场可不是白说的，将来元妈妈跟那老头，也都得高看你一眼。”
“我用不着两个下人高看我一眼。”齐泠芳不耐烦的将茶杯推开，这句话听得她心浮气躁。
太太不再劝，只是吩咐：“福宝这丫头你不要动她，回头教她认几个字，读几首诗，也算是赏识她了。”
“读书？”齐泠芳呆了一下，脸上的不悦已经有点掩饰不住，“就算读全了《诗经》，就能是才女了？”
太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手指点了一下桌子：“你又不爱看她在你身边，想赏识她，可不就让她读点书？”
“一个烧火丫头，也值得我去教？”齐泠芳黑着脸，双手抵住桌子，气得额头青筋乱跳。
“不光是元妈妈的事儿，还因为你祖父看重她爷爷，”太太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肃，“你知道咱们府里也有下人读书，若是让她也学了些皮毛，回头让你祖父知道了，一准高兴。”
“祖父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重一个厨房的粗人。”齐泠芳忍不住开口反驳。
“这话不要再提。”太太撇着嘴摇了摇头，“我听你父亲说，那老家伙在前朝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今虽然蹲在咱齐家的厨房烧火，可你看谁敢动厨房的人？连老太太都从不过问他的事。”
“你只管听我说的去做。”太太拍了拍齐泠芳的手，“你是家里的姑娘，哪儿能连个小丫头都容不下。”
齐泠芳被说得脸色更加不好看，犹豫了半天才一咬牙，说道：“我让她去书房伺候。”看太太眉头松开，又立刻补了一句，“但是将来绝对不带她走。”
太太看着齐泠芳半羞半恼的通红小脸，禁不住笑了起来，原本想说两句打趣的话臊臊她，看她面色充血马上要发怒的样儿，又忍了回去，伸手拍拍她的手臂，说：“都依你。”
“我看她那样子，也不是个好拉拢的。”齐泠芳得了太太的准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您还是别指望她能干什么。”
“她只要不偏到二房去，咱就赢了。”太太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齐泠芳一路回到自己院里，看着福宝坐在长廊上逗猫，顿时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受太太平日的影响，齐泠芳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仗着美**惑老爷的下人，太太有一次跟她说过当初老太太想把元娘给了老爷，从此就开始对元娘一家人看不上眼，如今让她如此不待见的丫头居然还必须放在自己身边，还要她教这个粗鄙愚蠢的丫头去认字读书。
这在齐泠芳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多亏了齐泠芳一向面色冷，性情淡，这才生生忍住了，只吩咐暖玉，让福宝从明天开始去书房打扫，就自行进了书房，写字压火气。
暖玉来到福宝屋里的时候，她正埋首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听见外面有动静，抬头看了看门口，吓了一跳。
“暖玉姐姐。”福宝顿时有点慌，手忙脚乱的把那些布料塞回去，从床上溜下来，挤出一脸不自在的笑，“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暖玉好奇的看着福宝散落一床的布条，笑着问。
“莫叔说让我给做个坐垫，要耐脏的，我还在找布。”福宝连忙七手八脚的将那堆碎布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使劲儿拍了拍，一双小手拍得通红，这才拉着暖玉坐下，“暖玉姐姐快坐。”
“莫叔是谁？”暖玉有点疑惑的问。
“就是帮咱们修剪花枝的莫叔。”福宝解释道，“平时都被叫老莫的。”
暖玉恍然点了点头，看福宝局促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低声问：“你最近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啊？”福宝立刻抬头，瞪大眼看着暖玉，脸上微微泛着红，小声嘀咕道，“没有。”
“还说没有。”暖玉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福宝的脸说，“之前你不在姑娘院里，见了我还迎过来，现在一个院里我都见不着你。”
“暖玉姐姐。”福宝连忙望着她，摇头说，“我不是躲着你，就是你之前让我做的事儿，怕是不好办。”
暖玉看着福宝，无奈的笑了，低声说：“我猜也是如此。”又勉强打起精神说，“你也不必如此，元妈妈就算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暖玉姐姐真的那么想去表姑娘院里？”福宝想了想，问了一句，又道，“表姑娘虽然看着和气，到底是没来多久，身边也都是亲信。”
她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对暖玉这样的丫头已经足够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暖玉笑容里带着一丝怅然，说道，“这几天李妈妈没过来，姑娘对我又好了些。你不用担心我会如何，元妈妈在帮我，我心里是有数的。”
“姐姐从小跟着姑娘，姑娘也是离不开姐姐。”福宝小心翼翼的说。
“姑娘谁都离得开。”暖玉苦笑着摇头，“咱们姑娘从小就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对丫头也一视同仁，没有什么亲疏。”
她原本想做姑娘的心腹丫头，谁知努力了那么多年，却因为一件小事让姑娘恼了，甚至差点就把她赶出院子。
暖玉经过那一次，对齐泠芳彻底的寒了心，加上李妈妈再逼过来，乍一听说表姑娘缺个丫头的事，简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恨不得立时就扑过去。
现在过了几天，暖玉也回过神来，又有点后悔，顾家虽好，可毕竟是远离京城，到时候她一个人孤苦无依，表姑娘那边若是再招人算计，可就只能硬受着了。
这么想着，暖玉又发现李妈妈开始倒霉，再加上福宝这两天终于被她察觉出不对，连在一起想了想，暖玉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话又不好对福宝直说，借着这次过来，让忐忑不安的福宝放了心，也算是跟元妈妈交代了自己的态度，好让元妈妈能继续安排。
暖玉经过这一次算是彻底明白老太太在家中的地位，自己不过是姑娘院里的一个丫头，想去哪里也不是她想想就可以的，元娘这样的人随便做些手脚，就能决定她的去留。
好在福宝虽然懵懂，却也乖巧，暖玉带开话题，她也就笑嘻嘻的跟她讨论针线。
“光顾着跟你瞎聊，忘了正事。”暖玉笑着放下手里用来装样子的针线，对福宝说。
“什么正事？”福宝一听到正事又忍不住缩了一下。
暖玉看她这幅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在她脑顶敲了一记，说：“明明身边都是厉害人物，怎么你偏偏就这么个性格。”
“我不是怕。”福宝皱着眉头解释。
她的确不是害怕姑娘什么，而是下意识得觉得跟着姑娘没好事儿，本能的有一种听到有事就想拔腿逃跑的冲动。
这种本能在之前的几年里帮福宝度过了很多难关，让她对此深信不疑。
“得啦。”暖玉不在意的摆摆手，笑着说，“这回是好事儿，姑娘让你去书房伺候。”
“去书房？”福宝的眉头拧得更紧。
“说是还要教你读书识字呢。”暖玉伸手刮了一下福宝的脸蛋，笑道，“将来你可就是姑娘身边认字的丫头了，回头没准儿在姑娘面前比我还有体面。”
“回头我在姑娘面前得了势，先让姑娘给暖玉姐姐找个好婆家嫁出去。”福宝欢快的小声叫嚷。
“你这个坏丫头。”暖玉脸涨得通红，扑过去撕福宝的嘴，却哪里是福宝的对手，没两下自己就累得气喘吁吁，福宝还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满屋子乱跑呢。
暖玉带了话，又得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坐了没多一会儿就走了，留下福宝趴在窗边发呆。
读书识字。
这是之前福宝想都没想过的事儿。
姑娘身边的大丫头们都是认识些字的，可福宝怎么想都轮不到自己。
福宝突然想到她临走之前元娘和爷爷奇怪的态度，似乎两个人一早就猜到姑娘会这样安排自己，爷爷甚至还跟她说听姑娘的准没错。
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十二岁的福宝，头一回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