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冷老爷子完全无视了她的目光。冷哼一声,他招手让警卫员在腰上垫个枕头,霸道地挥了挥手,语气坚定地说:“你们不要顾及我,按章办事就成,更不用管其他什么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是的,老首长。”警察答应着,夹着公文包,严肃地走到了宝柒的面前,“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审查。”
站起身,宝柒的姿态相当的倨傲。整个过程,她半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嘴角边始终噙着一丝笑意,像一个看别人热闹的旁观者似的,其心理的强大,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些诧异。要换了平常人家的小姑娘,还不吓得发抖啊?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大家伙儿似乎更加认定叶美美真是她杀的。
一甩脑袋,宝柒顺好头发就走到了外间,按步就班地拿过自己的大衣穿上,围上红格子的大围巾,那闲适的劲儿不像是去公安局,倒像是去参加什么朋友的聚会。
“走吧。”两个字出口,她漂亮的小脸儿上仍旧是淡淡的表情。
“小七——”身后,宝镶玉急得不行。
没有人会喜欢刑侦大队的审讯室。
在这里,没有尊严,没有人格,虽然没有冰冷的镣铐,但它却是一个让人待着就要窒息的地方,尤其,对面还坐着两个审讯的办案民警。
“姓名。”
“宝柒。”
“年龄。”
“18岁”
“性别。”
“……女。”
在个人信息问明白了之后,他们接下来就对与案件本身有关的问题进行询问。然而,在这个环节里,在办案民警一遍又一遍明显带有引导性的审讯问题里,宝柒选择了沉默,随便他们怎么问,随便他们怎么撺掇,她都不会认罪。
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好的说辞。只要她承认,那么她就完了。也许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拖上一拖。或许,她可以等到冷枭回来?
他会救她吗?他会。
在这一点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宝柒心里有个声音说,相信他会。
什么也问不出来,宝柒被留在了刑侦大队。大冬天儿的,住了一晚上冰冷的留置室后醒过来的她,浑身冻得直哆嗦。
宝镶玉和游念汐赶到刑侦大队的时候,她正在进行第二次提审。
宝柒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络,仰着小脸儿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微笑来,小声问:“妈,你怎么来了?”
“小七,你还好吧?我是来给你办取保候审……”
大概昨儿晚上没有休息好,宝妈的眼圈儿里布满了红通通的血丝,没有化妆的她,今天看上去特别疲乏,面容明显老了好几岁。
宝柒沉默了,心里千般万般,嘴上却什么也表达不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宝妈想得那么顺利。按照法律规定,杀人案的嫌疑人并不符合取保候审的相关条件,在宝妈几次三番和办案民警交涉后,得到的回复都是不行。
而且他们还说,上头特别交代了,这个案子牵涉甚广,被媒体报道后造成的社会影响力巨大,一定要依法办案,给死者一个交代。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宝镶玉急眼了,和办案民警吵了起来,僵持不下,谁也没有想到,沉默寡言的游念汐会突然站了出来,拉开盛怒的宝妈,她小心翼翼地说:“警察同志,我、我能替宝柒作证……”
“你作什么证?”
咬着煞白的嘴唇,游念汐很认真地解释:“那天晚上,小七发高烧住院了,我一直在医院里照顾她,中途我都没有离开过。所以,我能证明她不在案发现场。”
宝柒脑门儿一炸,大跌眼镜。这位远房的表小姨,在她的印象里始终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她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站出来替她做伪证?
办案民警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厉声说:“你要想清楚了再说,做伪证可是犯法的。”
两只手互相绞动着,游念汐的眼皮耷拉下来,样子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警察同志,我很肯定,宝柒一步也没有留开过医院。”
宝柒有点摸不着头脑。从宝妈吃惊的表情看,她可以肯定她俩来之前并没有就这事儿串过供。可是,由于游念汐的身份敏感,警方表示并不能完全采信她的证词,但是她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亲缘关系,又不能完全不采信。
在这里交涉了几个小时,直到后来宝镶玉的律师赶到,他向警方提出,闵婧的指证和游念汐的证词其实都一样,都具有个人的主观性,而化学实验室被盗,以及宝柒写的那张有作案动机的字条等等,都还不足以证明宝柒就是杀害叶美美的凶手。
最后的处理结果,宝镶玉以宝柒监护人的身份做了保证人,交纳了一定的保证金,才办理了取保候审的手续,将她从刑警大队里接了出来。
但是,也仅仅只是取保候审而已。
“什么?取保候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闵婧正在美容院做着香薰SPA,她意外发出的尖利声儿,将弥漫着轻音妙曼的空气给破坏殆尽。
死死捏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了下来。
居然给放出去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嗅着空气里的袅袅芳香,很快就恢复了自个儿娴雅高贵的姿态。如果忽略掉她眸底那一抹阴恻恻的光芒,她,绝对是上流社会最尊贵最漂亮的第一美女。
抿唇,她轻声问:“现在我该怎么做,才能认死她的杀人罪?”
静静地听着对方的“指导”,好半晌,她优雅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轻飘飘地说:“好,我马上联系国外的闺蜜,让她帮我找几个这方面的权威专家。”
讲完电话,她躺到床上,一脸的阴沉。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为了万无一失,她又腾地翻身拿起了手机,干了两件事。
第一:打给了京都市几个影响力较大的媒体,要把这事儿给整大,炒得越热越好,炒得即便冷枭出面,也洗不清她的嫌疑。
第二:打给了她做副部长的叔叔,撒了一会儿小娇,诉了一会儿小苦。
冷宅。
被宝柒这事儿给整得,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受到了惊吓的宝镶玉脸色始终不太好,精神面貌瞧着比待了一晚上留置室的宝柒还要糟糕,回家的整个下午,她唠唠叨叨地对宝柒进行了无数遍的说教。
说来说去,都是怪她的任性妄为,桀骜不驯。
宝柒一直沉默,学着二叔的沉默。她知道,在宝妈的心里,同样也认定了她宝柒是杀害叶美美的凶手,而宝妈之所以替她办理了取保候审,不过是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听着,默默地听着,她揉额,再继续揉额。
“妈,我最后说一遍,这事儿跟我无关,信不信由你!如果你实在想不过去,再把我送回去吧。”
嗓子有些嘶哑,她面无表情地弹了弹衣角,压抑住有些发酸的鼻头,转过身就昂着脑袋往楼上走,一张骄傲的小棺材脸,显然是从冷枭那儿学来的。
一边走,她一边想,当二叔这么板着脸的时候,他心里的情绪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其实在翻腾,在沸腾,在崩溃,在乱七八糟,情绪其实多得都快涌出喉咙口了,却又不得不将自己很好地隐藏起来。
他从小娇生惯养在高干家庭,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呼风唤雨,走到哪儿都被人当大爷一般捧着护着,为什么会养成了一个那样子的性格,为什么脸上终年四季都没有一丝笑容?
她一下子联想到了在R县的时候,他随身带着的那个锦绒盒里那枚诡异的戒指。难道和那个戒指有关?不行,下次找机会,一定搞清楚这个事儿。一路寻思着,在楼道口,她遇到了游念汐。
攥着衣角站在那儿,游念汐满脸的关心,“小七,你还好吧?”
“谢谢你,我很好。”看着她,宝柒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小七,表姐她其实很关心你。”
“哦,是吧?呵呵,谁让她是我妈呢。”宝柒痞痞地扯出一个笑容来,说不上是敷衍,但确实有点刻意。
“嗯,是真的。”毫不介意她的态度,游念汐接着说,“昨天晚上,她一晚上都没有睡觉,急得要命。”
“小姨,今天的事谢谢你,以后有事叫我帮忙,你吱一声儿,绝无二话。”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宝柒江湖气十足地说,而这,也是她第一次叫游念汐小姨。
游念汐有点受宠若惊似的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绽放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只要你没事就好。我爸爸死的时候说过,冷家对我们游家是有恩情的,是要报答的。你爸爸更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拼着命也是要保全你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同时,她今天在刑侦大队的做法,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但是宝柒有些混乱了。上一代的事儿她不清楚,爸爸死的时候,她也只有六岁,要不是当时调皮捣蛋躲在那个大衣柜里,就连那个惊人的秘密她也不会知道。
而现在,听她提到爸爸,她的鼻子有点酸。爸爸在的时候,是很爱她的,虽然他并不是她的亲生爸爸。
眼圈儿红了红,她不想再继续把这个话题扯下去了,对着游念汐笑着解释了一下想要休息了,就往自个儿的房间走去。
路过冷枭紧闭的房门时,她顿住了脚步,迟疑半晌,还是走开了。
进了自个儿的房间,她可爱的小粉机咿咿呀呀地叫唤了起来,她半眯着眼儿一瞅,一瞬间,她的精神头儿就上来了。
他不是说,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中断所有的通信吗?为什么他又给她来了电话,而且还是主动来电话?
心里喜欢得不行,她将整个身子连带脑袋缩进被子里,做贼一样,小小地喂了一声,“二叔……”
“有事吗?”
电话那边儿的枭爷,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来他打电话时的任何情绪。
宝柒愣了愣,不免有些好笑,捂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喂,你有没有搞错?你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事儿?嘿嘿,老实说吧,你是不是想我了?咱俩不是搞对象吗?想我有什么可丢脸的?”
“我手机有你的未接!”
“啊?!”像只乌龟似的又从被子里爬出来,宝柒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仔细回想了下,诧异地问:“啥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不记得了?难不成我梦游打给你的……阿嚏……阿嚏……”受了点凉,她一连打了两个大大的阿嚏。
“生病了?”
擦了擦鼻尖,想到自个儿的糟烂事儿,宝柒的声音就有了些委屈,“嗯,有一点儿,刚才洗了个冷水澡。”
“吃点药。”三个字,淡淡的,凉凉的,却是冷枭式的关怀。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洗冷水,这点儿让宝柒特别窝心。因为,这是她和心爱的男人之间最大的秘密,这让她感觉到特别的有劲儿,哪怕这秘密不是件什么好事儿。
因为,这世上最了解她宝柒的人,只能是冷枭了。
呵呵一笑,她声音娇软了起来,“你放心吧,我没啥事儿的,二叔,你的任务危险吗?”
“……”男人沉默。
没听到他出声儿,宝柒才察觉到自己的话越过他的底线了,他的任务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于是乎,她赶紧又绕过话题来,“喂,你是不是想我了?”
“没事我挂了。”急急地说完这一句,枭爷说挂了,但是他却没有挂。
隔着摸不着的电话线,她猜测着他在做什么,穿的是什么衣服,站在什么样的地方,满脑子都是他俊朗的冷脸和高大挺拔的样儿,心里暖暖的。
“不承认算了,反正我就是这么想。”说完这句话,她又突然想到案子的事儿和自己的憋屈来。叹气,刚才因为他的来电太过兴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忘记了汇报。
没有人关心的时候,她很坚强,有了人关心的她,立马就脆弱了。
“对了,二叔,我惨了……”
“怎么了?”
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宝柒正准备竹筒倒豆子把事儿通通都告诉他,然而,电话里却传来一阵尖利的口哨声,还有一个声如洪钟的男声。
“报告!总部急电,NUA狗急跳墙,绑架了连参谋,索要海下核潜艇基库和低潜飞行器的技术资料……”
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后,枭爷冷冷的声音才在那边儿响起,不过,不是对她说的,而是有力的命令声,“紧急集合。”
又是一阵嘈杂后,冷枭才缓过来对她冷声说:“就这样,挂了!”
“哦,好吧。二叔,我想你,你记得要好好的!”
嘟——嘟——嘟——
回答她的,是手机里冰冻无情的嘟嘟声,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她说的话了没有。
慢腾腾地拿下手机,她若有所思地翻找着自己的通话记录,怎么翻、怎么看,也没有拨打过他手机的记录,明明就是他主动打给自己,偏偏说是未接电话,这男人得有多纠结啊?
嘴角微微上扬着,她慢慢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里面那张珍贵的照片,看他吻她时的侧脸,好看的轮廓和深邃阳刚的线条,渗透到了她的心里,甜得像是抹了蜜。
倏地,她鱼儿似的滑进被子,偷偷地,对着手机屏幕,印上一吻。
又过了三日。
周末,天气,雪。心情,晴。想到昨儿和姚望约好的事儿,宝柒特地起了个大早,洗漱好下楼的时候,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冷老爷子把医院当成了家,冷可心住了校,宝妈和游念汐一起去了公司,一室冷清。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随便吃了点早饭,刚下桌子就接到姚美人叫她出去的电话。出了大院,她大约走了百余米才看到他的大奔停在白雪积压的路边。为了避嫌,两个青梅竹马的小青年蛮有默契地选择了避开大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