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这城墙上呆了近两个时辰,月亮都早过中天了。洛吟桓垂眸,自从洛书在广川现世,蜃天城就实施了宵禁,如今城中空空如许,就像,是当年入夜之际的丰都。
丰都城,再记起这三字,洛吟桓不禁苦涩的笑了笑。太华、丰都、幽冥,他对越千泷,也算得上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了。可不管他怎么做,都只是在缠着越千泷,在帮她一起追逐苏玦而已,全是徒劳的。所以这世上的事,总不是只要尽力就能做到。
“为什么”眼前又浮现了今日羽徽宫里的场景,洛吟桓也心生畏惧的缩了缩身子,“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萧祈煜的死他料到过,他也清楚自己或许无力阻拦,但洛吟桓没想到,如今让他全无还手之力的那个人,竟然是洛言。
“你到底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如果有她在或许会有办法的,无助中青年低喝道“你一心就是为了苏玦,你只知道追着他的步子,我还有北域现在都很需要你你明不明白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
这个你,看来也就是指越千泷了。
孟青阙如今被焉茴所控制,唯一救他的法子,就是取了焉茴性命,但他自己洛吟桓不甘的握紧了拳头,他下不了手。毕竟焉茴教习自己剑术,毕竟,他们也在宁王府共处了十来年。
“我该怎么做”洛吟桓站起来跳到了那城垛上,放眼望去面前只有黑暗的一片,这是蜃天城的北角,城垣扩建后就渐渐荒废了。在少时,他跟萧祈煜会常来策马,“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办啊”
一阵怒吼后,洛吟桓就跪倒在这城垣之上,他紧咬下唇,脸上新添的泪痕也被疾风吹得生疼。
“吟桓。”
“谁”猛然转身,洛吟桓只看到了处在月色下的女子,他失望的从城垛上跳下,忍不住低喝道“我不是叫你走吗你怎么就是不听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才肯离开啊”
“我不会走的。”
“玄霜”
“我知道你是在顾及的我安危,但吟桓,我现在不能走。”
“什么顾及你的安危”洛吟桓强装道“你这女人,在胡说些什么”
“从我今日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在害怕什么东西,开始我还以为是公孙翎,但其实,是你哥哥。”
“没有。”
“别再隐瞒了,我已经跟洛言动了手。”
“你跟他动了手”这时候洛吟桓自己倒疾步过来拉住了女子,“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样你伤在哪里了”
如此细看之下,洛吟桓才注意到,玄霜原本灰白的散发,竟已成青丝;还有她脸颊上所留下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的头发还有,你的脸”
“它们都复原了。”
“复原怎么会突然复原的”
“你对此事在意么”
“对你的事我怎么会在意你是昆仑弟子,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被玄霜一提醒,洛吟桓才意识到失态的按住了性子,“我多问几句,也就是好奇而已。”
“那洛言呢你刚才那般反应,是料定了我赢不了洛言,也料定了他会伤到我”
“不,不是。”
“吟桓,你回宁王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洛言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你会”
“别再问为什么了”
“是公孙翎让他醒来的,是公孙翎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对不对”
自己早就是漏洞百出了,关于洛言的事,他是瞒不住的,所以,洛吟桓也失力的点了点头。
“玄霜,听我一句劝,你还是走吧,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好,我哥,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况且,他也不再记得你。”
“他记得”
听到这回应的洛吟桓一愣,“什么意思”
“阎君庙外他对我形同陌路,那都是装出来的。我们在阙山怎么相识、后来我怎么离开洛家,还有我回蜃天城取手链的事,他都清楚。”
“他都清楚”这么说,在自己面前,洛言都是装的洛吟桓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或许,也仅仅是为了报复吧。”
“如果他要报复在虞山就会拉你一起葬身在陵墓中了。”
“对啊,”再想起当时场景,玄霜只悔恨说“如果能随他跌入那深渊中,如今或许倒好。”
“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想要与我,重修,旧好,”玄霜轻抚着自己的发丝,眼中也多出股少见的柔情来,“而容貌还有头发,都是他帮我,恢复的。”
“他他帮你”洛吟桓简直不敢相信,“不对,不可能,既然他没忘记从前的事又怎么可能帮你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拘泥于儿女之情的洛言了,他不会念旧更不会再对你痴迷的。”
“是么”
“明明记得,却还在伪装,玄霜,难道你就没猜测过,他这样做,仅仅是在打发无聊”
打发,无聊意思便是,他在把自己当玩物了
“我不在意,我只想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恐怕你还没理出个头绪就已经没命了。”
“即便洛言他恨我,他也是不会杀我的”
“不会杀你”洛吟冷嘲的摇了摇头,“你也太自信了,你真以为,我哥他会对你俯首称臣一辈子”
“我没有让他对我俯首称臣”
“不管你有没有如今都是风水轮流转了,”洛吟桓大喝一声,乍看去,连他的眸子里都染了许许赤色,“你别再妄想还能再回到过去,玄霜,这不是老天给你赎罪的机会,更不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些妄想你早早都弃了吧”
“他动手杀过人了”
洛吟桓扫了眼玄霜,开口就道没有。
“他要是没取人性命你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仅杀过人,而且还在滥杀无辜对吗”
“没有,我说没有”
“是谁他杀的是谁”
架不住玄霜苦苦逼问,洛吟桓只得无力道“宁王府的几个仆从,羽徽宫的两队银麟侍卫。”
“为什么洛言为什么动手”
为什么洛吟桓苦笑道“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今日,还有还有陛下。”
“陛下你说的,是萧祈煜”
“对,”洛吟桓沉痛了点着头,他当时明明在竭力阻止的,可不知怎么,在洛言圈住他的手腕后,他竟像被生生定在了原处,“我是眼看着陛下,活活被自己的血气所勒死的,我什么也做不了。短短的三日之内,我就,看他残害了数十条性命,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玄霜,我实在不想看你变成下一个。”
短短三日就取数十条性命这还是洛言吗
“是不是织幻师在作手脚他是不是像太华大师兄一样变成了他们的傀儡呢”想到洛家宅院的情形,玄霜又忙道“除了易潋音外,公孙翎手下一定还有另一名织幻师对不对你在王府这几天应该也知道了,这个人是谁在背后操控着他的到底是谁”
“另一个织幻师,是焉茴。”
“焉茴”
“这十来年,他在宁王府中一直以剑法示人,公孙翎也不过将他当作武者对待,我也没想到,他竟跟易潋音一样,但操控着我哥的,却不是焉茴。焉茴在他面前不过蝼蚁,又怎么配谈操控二字呢”
“那是公孙翎”
“我不知道,”这也正是洛吟桓的迷惑之处,“以我哥目前的状况,我并不觉得是有谁在操控影响他,在宁王府中更不可能,还有谁有这能力可以去操控他。”
那洛言就是完全在凭着自己的意志了
“你哥性情大变也就算了,但武学修为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是因为公孙翎从西境带回来的那些玄冰吗洛吟桓脑中一片混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会查清楚的。”
“你让自己陷身在宁王府就是因为这个”
“是,”既然心迹已经透露,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洛吟桓说“还有青阙,他如今被焉茴所控制,既然当初是我死扯着他下山求证的,那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让我也进宁王府吧。”
“什么”
“跟你一样,我也不能丢下你跟孟少侠不管。”
“公孙翎他恨你入骨,你知道这宁王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玄霜这女人真是疯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求公孙翎将她放出来,现在她倒自己要往火海里跳,“还有我哥,他当下的心思就算是我也难猜一二,你觉得自己还应付得了他”
“十多年前我已经错过一次,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否则在我心里只有悔恨跟愧疚,就算还能在世上活上百年千年又有什么意思”
“你”
“你如果能帮我自然最好,要是你不帮,我会再去找洛言。”
“玄霜你别再枉作纠缠了我哥跟青阙的事你即便要插手也只需在暗中策应,这宁王府你断断进不得”
“言尽于此,”玄霜拱手,行了一礼后就转身,“告辞,吟桓,我们王府里再见吧。”
“好”见女子迈步,洛吟桓终于妥协说“我答应你,王府我帮你进,只是你不要擅自行动了”
玄霜扭头过来,不禁也在暗中松了口气,自己终于是逼他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