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只维持了几天。
那天晚自习上到一半,安新突然来找黄浩,黄浩出来后,他有些慌张的偷偷摸摸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包着的长条形东西,让黄浩帮忙放在他的抽屉里藏一下。黄浩接过来的时候,突然感觉手一沉——那黑色的东西又重又冰冷——感觉应该是两根钢管。
安新的表情有些严肃,低头闷声的对黄浩说,等会下了晚自习他的兄弟们和卫校的人约架,让黄浩有时间也过去帮忙壮壮声势。
打架?黄浩心里一惊,既兴奋又有些害怕。
最近这段时间,《古惑仔》系列的电影正在小城的录像厅里流行,带动了一股打架斗殴的热潮。黄浩和熊超、李坤偷偷的跑出去看过2部,看完后也是血脉喷张,激动得不行,恨不得也像里面的陈浩南和山鸡一样,浩浩荡荡的出去见见世面。不过说实话,黄浩从来没打过群架,他那小身板是又想逞能又经不起拍打。
准确的说,他是想来点刺激的。他的生活够平庸了,甚至有些压抑,有一股冲动让他想撒泡尿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光辉点的自己。
晚自习后学校对面七弯八拐的深巷里,一个比较空旷的平地上,两队人马逐渐聚集。黄浩紧张的跟在安新的身后,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他很有些紧张。双方眼睛里凶狠的冷光,让自己握着钢管的手止不住的抖动,脚也像踩在棉花上一深一浅的使不上劲。但来都来了,他只能强压住害怕,鼓励自己勇敢。但越是这样想,身体抖得越厉害。
黑暗中,周围的灯光显得有些杂乱,照在躁动的人群里,和挥舞的钢管上,被扯得更加凌乱。
他有些后悔,不该来的。
当安新一声令下,两边的人嘶吼着交错着互相冲过来的时候,黄浩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住,哆嗦着一步也迈不开了。他紧张得心跳加速,脸色苍白,手心后背一阵冷汗,大脑嗡的一片空白。
钢管打在身上会不会很疼?打不赢怎么办?会不会受伤?他脑袋里一直在紧张的思考这些问题。
安新冲在最前面的身影有些模糊。算了,管它呢,跟着冲吧。他刚准备跟在安新后面往前冲,这时突然后面人群中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抓住黄浩的手,拉着他往相反方向巷子里的漆黑深处跑过去。
跑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发现前面拉着他的人竟然是程莉,金黄色的路灯光在她头顶闪动,忽明忽暗。
谢天谢地!他终于跑出了这地狱。
两个人七弯八拐的跑回到学校旁边早点摊破败的火炉前,才用手撑住膝盖停下来,大口踹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程莉才淡淡的望着他:“好了,我回宿舍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等黄浩起身的时候,她停在学校的铁门前又朝着黄浩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去了,你不适合这种场合。”
他的腿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害怕还是刚才的奔跑,还有些发抖。
对,他不适合,他已经觉察出来了,那不是他逞能的地方。胆小怕事,手无缚鸡之力,在一群好勇斗狠的混混面前,完全不是对手。
他只是个老实的孩子,从小在老实的环境下,老实的长大。他有爱他的父母,老师,和亲朋好友,他不能这样。
他有些感激的看着程莉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铁门背后。
当天晚上,他就听老爸说安新出事了。
大概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家里亲戚打来电话,说安新被人打了,而且头被打破了,人处于昏迷状态,正在抢救室里抢救。黄浩当时心里一沉,全身又开始颤抖。
太可怕了,幸亏跑得早。
黄浩想起安新今天晚自习交给他的两根又沉又冰的钢管,似乎上面沾满了血迹,正滴答的流下来。
老爸接到电话后就出了门直奔医院了。
黄浩再看到安新是三天以后,他还躺在重症室里,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是还没有苏醒。他头上缠满了绷带,嘴巴上插者一根管子,仅露出的一点下巴和肿得变了形的脸,几乎完全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
伯父表情严肃,伯妈在一旁脸都哭肿了,几天没睡觉的眼睛通红,布满焦虑的血丝。
一家族人围在重症室旁边的椅子上都有些神情严肃。
医生说他头上有两个伤口,其中最重的一个导致头骨破裂,引发严重的脑出血和脑震荡,没死已是万幸,但是以后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说得伯妈又哎呀一声拍着腿哭了起来。
黄浩看着安新肿胀变形的脸,心里一阵恐惧。现实的残酷比电影里激情澎湃的假象可怕得多,万一安新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个家就全毁了。望着伯妈哭红的眼睛,和一夜多了很多白发的伯伯,黄浩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坚决!必须不能再这样了!
那天去看了安新后,程莉晚自习课间的时候把黄浩叫到了操场边那颗老槐树下,告诉他:“我去看过安新了,之前怎么劝他他都不听,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这样子。”
沉默了一会,她又说:“等安新好了,我决定和安新分手。我转学来是来这里学习的,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黄浩没有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
这是她们俩的选择。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选择向上还是向下,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即使在还不能完全负责的年纪。
“你不适合这样。”这句话又在黄浩的脑袋里想起。
(https://www.tmetb.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