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家后，他额头上的样子把爸妈吓了一跳，他只得轻描淡写的把当时的情况和爸妈说了一下，老妈一个劲的责怪他不注意安全，老爸也气得叫他以后少打篮球。那倒也是，额头都这样了，这段时间想打也是打不了了。不过他还是说服了爸妈：“我好不容易因为这段时间打篮球，身高长得这么快，万一不打了，身高停止生长了怎么办？”



    “那你打球可以，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哎，就是嘛，我以后注意一点不就行了嘛。”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黄浩每天都老老实实的，按时把早点买好，送到程莉手上。有时在走廊里遇到就直接给她，有时直接放在她桌上。看着顶着纱布和绷带的黄浩给她带来的热乎乎的早餐，程莉倒不是一般的开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



    熊超每回看到了都要起哄：“哎呀，好男人，好闺蜜啊！”黄浩听到了，都会抬手作势要打过去。程莉听到了，则会哈哈大笑。她倒是不介意，爽快的接受了黄浩的这份殷勤，谁叫是他自己撞过来的呢？而且还把人撞伤了。



    只是每次当黄浩的眼光无意瞟到某个人的身影上时，总会有一丝惆怅。



    “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离开了我，没有你的电话，没有一封信……”耳机里传出顺子伤感婉转的声音，像鸡尾酒一样交织着冰凉和浓烈。



    他想把这片伤心的粉红色从心中抹去了，可是有些东西你越想抹去，记忆却越清晰。每次一想到这些，他又变得有些慵懒而颓废。对于第一次暗恋的失败，感情上的失落，让他一下子没有了清晰的目标，失去了前进的动力。思想开始变得无处着力，就像没有岩石矗立的山脉，失去钢筋支撑的房子，人的精神也软绵绵的。



    他的努力只倔强的维持了三秒钟的热度。



    这可能是他性格上的一个很大的缺陷，他有时不自主的这样想到。



    望着窗外白色围墙上的爬山虎，它们爬啊爬啊，看似枝繁叶茂，生命力顽强，可是一旦依附的东西没有了，它们就会瞬间倒塌。思想上的不独立，就像不能直立的树干，让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要依附于某些东西上面，才可以向上伸展。



    傍晚，黄浩又来到礼堂顶，天空阴沉，有些忧郁，周围的世界空荡荡的，如同一个人被抛弃在这个孤独冰冷的角落里。凉风吹得黄浩身上起了一层凛冽的寒意。



    大概是冬天来了吧。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上政治课的时候，也许是昨天有些着凉，头有些晕，阵阵睡意袭了过来，黄浩趴在桌子上支撑不住慢慢的睡着了，肖老虎“啪”一个粉笔丢到黄浩桌子前的书本上，把黄浩吓了一跳，端坐了起来，马上挺直腰。肖老虎却不依不饶，严肃而面无表情的抬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罚他站着听了一节课，课后他又被肖老虎带到了办公室。



    “说说上课睡觉是怎么回事？”



    “昨天可能有些着凉，头有些晕。”黄浩解释到。



    “那你怎么不提前跟老师说呢？上次旷课请家长后，才刚刚好了一段时间，要继续保持啊。”肖老虎皱着眉头推了推玻璃瓶底的眼镜框：“高二是打基础的时候，你的政治语文可以，但是英语和数学太差了，要补齐。另外听吴老师说，你的美术课成绩也不咋样，我对你还是有期待的，你可一定要努力啊。”



    黄浩强笑着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现在就是缺乏前进的动力。



    可能是骨子里感觉没劲。



    他的生活似乎从来都是被动的，被动上课，被动学习。被动成长，又被动退出。他从来没有想过去为自己主动争取些什么，或许是因为没有勇气，或许是因为害怕失败。



    11月份的一个周末，黄浩去后湖宾馆参加一个亲戚的婚宴，他们和表姐坐了一桌，他这个表姐是个学霸，平时成绩很好，在比一中还厉害的市高经常是班上前5，年纪前50，妥妥的武大华科大的料子，稍微努努力，说不定能上北大清华。



    在席上老爸老妈一个劲的夸奖表姐，并要黄浩向她好好学习。



    “你好好看看你表姐，她成绩多好，平时学习多么优秀。你再看看你，不好好学习吧，结果还去报个美术班，简直是胡闹。”老爸说到。



    “是啊，现在也不知道学得怎么样了，倒是害我们被学校请过去了一次，你说你丢人不丢人。”老妈也随声附和。



    “那你们怎么不说安新呢？”黄浩回嘴到。



    “怎么？叫你好好学习还有错？不跟好的比，只跟差的比能行吗？”老爸有些激动的大声吼起来。他的火爆脾气就是这样，一点就着，无缘无故，莫名其妙。而且黄浩觉得，父母的一大使命，就是总喜欢在人群面前批评教训自己的小孩，并以此为乐，好像这样能显视他的威严和地位似的。这点让黄浩十分反感，估计大多数孩子也是。



    “是啊，只有成绩好，将来才会有出息，这个难道不是为你好吗？”老妈继续附和。



    父母在家里很少为一件事意见这么统一过，只有在教训孩子这件事上，出奇的统一。



    “我也在好好学习啊。”



    “好好学习？也不知道学个艺术有什么屁用，将来怕是连工作都不好找。”看来在优秀的表姐面前，学艺术的他简直是一无是处。老爸今天的气看来有些不顺。



    黄浩听得十分心烦，都懒得理他，潦草的吃了几口就跑了。



    很快又是一个周一，温和的阳光从冰冷的阴影中使劲透出，拼命想把它的温暖覆盖在大地上，尽管这温暖在冬天的寒冷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做完第二节课的课间操，黄浩在教室外的楼梯间里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安新！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终于恢复出院了。老妈后来听伯妈说，还好得益于年轻，他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已是万幸。不过脸倒是比以前胖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肿的，还是躺了一个月变胖了。他笑嘻嘻的和黄浩打了一声招呼，黄浩没有提他受伤的事，免得尴尬，就点了点头，直接问他有什么事，他撇了撇头：“帮我把程莉叫出来一下。”



    黄浩点点头，走进教室，发现程莉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后，她立即有些慌张的将头扭向另一边的窗户。



    黄浩走到程莉身边拍拍她的桌子：“安新叫你过去。”



    程莉有些惊讶，不过却装作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黄浩又说了一遍，程莉头都没有回，只说了一句：“我不去。”



    黄浩弯下腰，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脸，在她脸上寻找她的眼睛，然后使劲盯了一会，看她仍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好跑出去，到教室外转角的楼梯间跟靠在墙上的安新摆了摆手，说了这个情况。安新有些若有所思的说到：“那我自己去找她。”站起来正准备走到美术班去，上课的铃声响起来了。安新只好摆摆手，和黄浩回到各自的教室里去了。



    上午放学的时候，安新直接来到了美术班的教室门口，等着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把程莉堵在座位上。他像是在跟程莉解释什么，程莉不理他，等他说完然后冷冰冰的问了一句：“你说完了没有？”



    安新皱了皱眉头：“嗯。”



    程莉接着冷冷的说到：“上次已经说过了，不用解释什么。”



    “那你到底想怎样？”



    “分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必须得给我一个理由！”安新咆哮到，这一声把教室里没走的人都震住了。包括黄浩。



    “没有理由。”



    “那我不同意。”



    程莉咬紧牙关，想了一下说到：“我喜欢上别人了。”



    安新有些不相信：“不可能，是谁？”



    程莉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跑到黄浩身边，把他的胳膊挽了起来。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黄浩吓了一跳，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安新也一下惊呆在原地，然后突然有些气急败坏的朝他们俩冲了过来，扬起的手臂朝程丽的头上挥了过去——不过那手臂停留在半空中，颤抖着，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安新低沉着嗓子，恶狠狠的盯着黄浩，突然上前揪住了黄浩的衣领，吓得黄浩屏住了呼吸。他又转头盯着程莉问到：“你说的是真的？”程莉还是冷冷的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黄浩感觉到安新的手有些颤抖。



    安新继续恶狠狠的看了看黄浩，又看了看程莉，然后松开了手，把黄浩往后一推，用手指了指他们俩，突然转身凄厉的大笑两声，扬长而去。



    等安新消失走远，程莉呼的松了一口气，看着目瞪口呆的黄浩悄悄说了一句：“谢谢你了。”



    黄浩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傻傻的站在原地。



    周围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教室里的空气也变得有些尴尬。程莉看到这个情况，拉着黄浩的衣服，把他拖出了教室，一直拖到学校操场边的槐树下，坐在双杠旁的石阶上。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风吹得手心里痒痒的。近的远的，都显得有些虚幻、不真实。黄浩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的，跳得有些快，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想不想听我和安新之间的故事。”程莉问到。



    “随便，你想说就说。”



    “恩，刚才让你帮我做了挡箭牌，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原来程莉的爸爸是大学老师，之前下乡插队的时候认识了她妈妈，后来回城后，通过关系把她妈妈从农村调到市水产公司上班，后来水产公司倒闭，她妈妈就成了下岗工人。因为没有事做，他妈待在家里除了打麻将，就是追剧电视。她爸爸则忙于学校的工作，在学校里稳步上升，做到了教导主任的位置上。不同的文化层次和家庭背景，以及不同的人生道路和价值观让他们两个人矛盾日益加重，两人经常在家争吵。也是这个原因，她被送到这里来上学，其实她来的时候，爸妈已经处于离婚的地步。



    开学的当天，是她在小城工作的姑姑送她过来的，因为还要赶着上班，姑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就嘱咐她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匆匆忙忙的去上班去了。



    站在宿舍门口的程莉有些茫然失措，正准备往上搬东西，一双手帮她接了过来，原来是安新。他去找同学，正好从宿舍楼下来，看到程莉吃力搬东西时楚楚可怜的样子，突然就男友力爆发，帮她把行李搬到了宿舍。程莉很是感激。



    放了学以后，安新又正好在校园口巧遇程莉，于是又请她吃饭，顺便介绍了一下学校的环境。后来安新又找过几次程莉，约她出去玩，打台球玩游戏，两人就慢慢熟了起来，这让孤独的程莉度过了刚来到这个陌生环境的适应期。



    出于感激，只要安新叫她，她就会和安新一起出去。在其他人看来，她们俩完全像一对恋人了，不过她们也就仅限于吃饭和出去打台球玩游戏而已，因为她爸和姑妈对她管得非常严格，每天会让老师帮忙查寝，也会定期打电话询问老师她的情况。



    其实她本身也是一个比较老实矜持的好孩子。



    但即使是这样，她和安新经常在一起的事情还是被老师发现，然后告诉了她的姑妈，于是姑妈把她接回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安新晚上来找程莉出去玩，程莉偷偷跑了出去，结果被姑妈发现了。为了防止她偷偷跑出去，姑妈每天把床搬到门口，抵着门睡觉，这样才算阻止了她们俩更进一步接触。



    程莉说起这些来慢条斯理，好像在说另一个朋友的很久远的故事。黄浩才知道他上次在台球室遇到安新和程莉时，他们俩也好久没见了。



    顿了顿，她接着说到：“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只是对他有一些感恩。另外一个人在学校也无聊，有时想到家里父母冰冷的关系更是让人心烦，所以和他跑出去一是为了宣泄，二是想要逃避。”



    不过这所有的一切从安新那次受伤开始，都发生了变化。



    其实在那之前，已经有一些苗头了。因为安新跟隔壁卫校的一个女生总有些瓜葛，虽然安新解释说是他哥们的妹妹，以前同住一个院子。但其实她对这个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也从来没有认为她们两个人有什么除了朋友以外的其它关系。



    她担心的只是老爸对这件事情的态度。爸妈的关系虽然不好，但是非常疼她，从小对她百依百顺，不过要求也很严格。



    她知道爸爸对她的期待很大，也知道送她来这里读书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她有个安静的环境学习，所以当发现自己和安新在一起似乎越走越偏的时候，她就决定和安新分手了。



    “所以才会有上次晚自习在槐树下跟你说，我要跟安新分手的话。”程莉说到：“其实当时就是想让你帮忙来着。”



    说完她苦涩而会心的一笑，搙了搙头发，有些释然的叹了口气。



    “哦。”黄浩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我能体会你这种感觉，”黄浩顿了顿又说到：“我二姨的就是因为和姨夫闹矛盾，我的两个表弟妹现在就是成绩不好，性格也很孤僻。他们小时候本来是最活泼可爱的，可是现在和家里谁都不亲近了，总是一副默默寡欢的样子，真担心她们以后出什么问题。”



    程莉突然显得有些激动，黄浩的话似乎触动了她的某些情绪。她突然埋下头，穿着黄色毛衣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头发被吹起一缕，在风中翻动着，像藏在心里的某种情绪。



    黄浩突然有些心疼，手慢慢的伸到程莉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



    很显然，程莉在努力憋住自己的情绪，她突然抬头，笑了笑，有些感激的望着黄浩：“我以为没有人能体会这些，谢谢你的理解！”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眼睛里面似乎有些什么在流动，像是某种慢慢从心里浸透上来的东西。



    “呵呵，行，都说清楚了，”程莉转过头：“正好，和上次你撞我扯平了。”说完又转过来朝黄浩笑了笑。



    “那你拉我做挡箭牌，也不早点和我打声招呼啊？”



    “嘻嘻，我也没想到啊，谁知道安新今天就来找我了，他也没有提前和我打招呼啊。”程莉又抱歉的朝黄浩笑了笑，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古灵精怪的丫头，黄浩突然这样想到。



    他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当了一回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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