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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尘埃落定
    ,



    永徽四年二月。



    审理了数月的“房遗爱谋反案”终于尘埃落定。



    在长孙无忌的压力下,高宗李治无奈地颁下了一道诏书薛万彻、柴令武、房遗则斩首;赐李元景、李恪、巴陵公主自尽;将宇文节、李道宗、执失思力流放岭南;



    废李恪的同母弟蜀王李愔为庶人,流放巴州;贬房遗直为春州铜陵县尉;贬房遗爱和高阳为庶人,流放巴州。



    将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罢停房玄龄在宗庙中的配飨,也就是免去以功臣身份配享于太宗别庙中的祭祀牌位。



    这个结果不仅令朝野感到极度震惊,而且同样大大出乎高宗李治的意料。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案件,会弄得这么大,将一帮元勋重臣和皇亲国戚一举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李治深感困惑,他不相信这些人全都参与了谋反,可是在长孙无忌威严的目光下,李治也只能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在长孙无忌早已拟定的诏书上缓缓地盖下天子玉玺。



    诏书颁布之前,李治决定以他微弱的力量进行最后的努力,恳求长孙无忌留下其中两个人的性命荆王李元景和吴王李恪。



    面对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帮宰执重臣,年轻的天子流下了无声的泪水,他用一种哀伤而无力的声音说“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丐其死,可乎?”



    丐,就是乞求的意思。



    在这一刻,李治御下了皇帝的威严,低声下气的乞求长孙无忌,饶李元景和李恪一命。



    然而,天子的乞求却遭遇了死一般的沉默。



    因为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不开口,其他大臣就更是不敢吱声。



    许久,长孙无忌向兵部尚书崔敦礼使了一个眼色,崔敦礼随即出列,用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应了天子的乞求。



    “不可。”



    那一刻,李治感觉自己的天子颜面荡然无存。



    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长孙无忌要做的事情,整个大唐天下无人可以阻拦。



    该砍头的砍头,该赐死的赐死,该贬谪的贬谪,该流放的流放……



    一个都不饶恕!



    ……



    薛万彻面无惧色地站在刑场上,对着那些奉旨监斩的昔日同僚大叫“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固好,岂得坐李元景杀之乎?”



    临刑前,薛万彻脱下上衣,光着膀子叫监斩官快点动手。



    刽子手慑于薛万彻的气势,手脚不停打战,以至于连砍两次都砍不断薛万彻的脖子,薛万彻厉声叱骂“怎么不用力?”



    刽子手鼓足勇气砍下第三刀,薛万彻的头颅才应声落地。



    而吴王李恪在接到赐死的诏书后,则面朝苍天,发出一句可怕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李恪心中充满了怨恨。



    怎么会如此,



    明明是全推到房遗爱和李元景身上。



    做梦也料不到,最后这口锅又会扣到自己头上。



    自己,还是小看了长孙无忌的无耻和狠辣。



    早知今日,当时就该反。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后悔了。



    大刀落下,



    斗大头颅冲天而起。



    直到最后一刻,李恪心中想的却是父亲,是太宗李世民。



    好想证明自己,但这辈子,



    没机会了。



    世界倏地黑暗。



    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射而出。



    无数的鲜血,似是献祭,宣告从贞观末年,诸皇子争夺皇位的斗争,画上句号。



    此后,李唐宗室,再无任何人可以动摇李治的宝座。



    也就无人可以动摇长孙无忌的权柄。



    远处,端坐在高楼上的长孙无忌,无声的注射着这一切,手抚着长须,细长的双眼中,光芒闪烁。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



    “没想到居然如此惨烈。”



    院中,苏大为叹了口气。



    距离上次之事,已经两个月过去,凭着武媚娘和李治的关系,他早已洗脱了罪名,继续做他的不良副帅。



    这对上面来说,只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难得找了一天休息,苏大为把狮子苏庆节,尉迟宝琳,程处嗣、周良、高大龙都叫上,在自家院子里喝酒。



    席间,众人自然聊起了这件谋逆大案,不由都有些唏嘘。



    “宗室的命,在长孙那里,也不顶用,说砍就砍了,啧啧。”程处嗣灌了一大碗酒,有些大舌头的说了一句。



    他的脸红酡酡的,显得有些喝高了,这嗓门也大了几分。



    尉迟宝琳沉默着喝了一口,又重重的把碗一放“贼你妈,这也太寒心了,薛万彻啊,如此大好健儿,不能为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却死于刑场,我这心里……”



    他捶了捶胸口,眼圈有些泛红。



    苏大为听说过,尉迟宝琳有些崇拜薛万彻。



    当年薛万彻跟随太宗征战,每一次冲锋陷阵,摧破敌胆,都是童年时尉迟宝琳最喜欢听的故事。



    他也奇怪,不爱听自家老爹战场事迹,却爱听猛将薛万彻的。



    不过……



    薛万彻这些人,确实可惜啊。



    苏大为不禁回想起李客师跟他说过的话。



    “所有人都小瞧了长孙无忌。”



    确实,如此铁血,只怕李治和媚娘姐也大出意料吧。



    没错,确实靠着苏大为的证据,跟长孙无忌重新谈判了。



    也的确是保下了房遗爱和高阳的命。



    但结果,两人还是被贬成庶人并且流放。



    至于其他人,薛万彻、柴令武、房遗则斩首;



    赐李元景、李恪、巴陵公主自尽;



    宇文节、李道宗、执失思力流放岭南;



    蜀王李愔为庶人,流放巴州;贬房遗直为春州铜陵县尉;



    贬房遗爱和高阳为庶人,流放巴州。



    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



    罢停房玄龄在宗庙中的配飨。



    这一切,太狠辣,也太无情了。



    真不知说什么好。



    房遗爱是保住了性命,但结果,又有何不同呢?



    长孙无忌想要的,全都实现了。



    甚至连李恪也没跑掉。



    苏大为想起李恪,又觉得有些头痛。



    他手里还有案子,与李恪有关,



    就是上次抓的半妖苏我氏……



    可惜,随着李恪被斩,



    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无法追查到真相了。



    长孙无忌,真是个狠人啊。



    “你们说,这次陛下……”



    苏庆节起了个话头,却又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苏大为知道他的意思,这次长孙无忌的铁血吓到了所有人,甚至也重重打击了李治做为皇帝的威严。



    明严人都看出来,做为臣子,长孙无忌已经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止,我听说……”



    尉迟宝琳呵了口酒气,接着道“斩薛万彻就是因为他有‘怨望’,这算什么狗屁罪名?这特么以后谁还敢为国效力!”



    “还有那个,崔敦礼又升官加职了,不仅当上了侍中,爵位都进封到了县公一爵。”苏庆节冷笑一声。



    崔敦礼就是在朝会上,李治向长孙无忌和群臣求情时,站出来说“不可”的人。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谁的人。



    果然,前脚李恪他们被砍头,后脚此人就高升了。



    这到底是在打谁的脸?



    还有把大唐皇帝李治放在眼里吗?



    苏大为闷了一口酒,暗想李治和媚娘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长孙无忌真是毫无顾忌啊。



    之前还以为他会退让一些,结果下手却是这么狠,让李治完全无法维护自己做为皇帝的权威尊严。



    这事啊,还不算完。



    长孙无忌是得意了,



    但是李治那边,只怕心里憋着强大的怨念吧。



    苏大为暗自摇头,对长孙无忌这种行事手段,颇不认同。



    “好好的喝酒,你们说这些朝中事做什么?喝酒还不够吗。”



    高大龙在一旁喊了一句。



    他心思机敏,看着气氛不对,出来用话给岔开了。



    话题很快带到了生意上,说起赚钱,大家的兴致又高涨起来。



    “鲸油灯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大家数钱都数不过来,去管朝中那些破事干嘛,有钱赚还不够吗?”



    “不是啊,我听说那个东瀛会馆……”



    “提什么东瀛会馆,说啥东瀛?喝酒喝酒!”



    “公交署听说也做得不错,这生意我们能不能参与?”



    “这是县君牵头的,算是公务衙门,这事得问县君。”



    “不弄公交署,我们跟着公交署的车队去赚钱总可以吧,阿弥上次不是说,要做那个什么物流?对,是顺风,到时可以做仓储,还可以做客栈,酒肆……”



    “听起来不错啊,有钱赚!”



    “哈哈,喝起来!”



    “对了,林老大那澡堂子听说转给别人了……”



    “林老大长安狱牢头的差事也丢了,听说是被李元景的事连累!”



    “贼你妈,怎么又转回那案子上了?罚酒,罚酒!”



    听着耳边的喧哗,苏大为举着酒碗,嘴角带着笑,悄然起身。



    大家喝酒正酣,居然无人发现。



    苏大为此时的心情,就像是一个看客。



    所有的事,他都知道,他都参与,但却无法全拿出来与人分享。



    心中的秘密,无人可说。



    如果安文生在,倒是一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看着尉迟宝琳和程处嗣、苏庆节他们喝得面红耳赤,苏大为不禁有些羡慕。



    如果自己也能抛下那些心事,沉浸在眼下短暂的快乐里就好了。



    碗里的酒液晃动着,不知不觉,他一个人走到了后院。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一个人走到这里,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自己一样。



    然后,他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院中,站在桃花下,



    那人手执桃花,转脸看向苏大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却是太史令,



    李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