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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试忠贞
    月夜, 燃红烛的花轿晃晃荡荡,走的是银河之道, 飘飘忽忽,穿越重重魔雾结界,直坠到白骨森森的羊肠小道。



    道路盘白骨山,两旁松柏蔼蔼,花轿经过,挂在风中的红灯笼亮起血光,暗淡的血光映着灯笼皮, 照出清楚的血脉纹路。



    那是一盏盏的人皮血灯笼。



    腥风掀起轿帘, 花轿上突然出现了一只身材瘦削的魔物,白皮包瘦骨,两只漆黑填满眼眶的痴情眼, 脸皮上挂着痴痴的笑, 拍着手说“好极了, 好极了,他的心沉甸甸的, 是个痴情郎。娘娘高兴, 娘娘高兴!”



    百花主不动不言,默默摇着雪扇,等花轿落地。



    花轿直飞山顶,荒芜的山顶上枯枝遍地,乌鸦盘旋,孤零零一座坟头,再看就变成血红的洞房, 黑红的血画的双喜字, 还在慢慢地淌血, 拖长了喜字,看起来诡异阴森。



    一个戴着盖头的魔物慢慢飘过来,嫁衣陈旧破烂,风中飘荡,而盖头就像沉重的血,压在她的头上,远看像没了头。



    她是个女魔,魔气比魔尊还要明显,隔老远,就让百花主微微蹙眉。



    好在他额前挂着花面封印,那女魔看不到他蹙眉。



    “很早就想请郎君来。”女魔飘到他面前,盖头在风中隐约露着她的一角下巴,灰白色,不似人的下巴,而像个鸟类的白骨喙。



    那凸起的骨头顶起盖头,鼓囊囊的,很是怪异。



    女魔说“郎君生得好看,又是妖王明珠的爱侍,今夜郎君能不请自来,红线很是高兴。”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妖紫玉杯,晃了晃,杯中多出血酒。



    “郎君请。”女魔说,“红线与郎君喝交杯酒。”



    “既是交杯酒,必要交心才可同饮。”百花主合扇推开酒杯,温柔道,“这酒恕我不能与姑娘喝。”



    这叫红线的女魔自己嫌弃盖头一角喝了酒,尖细的舌头舔走唇边的血酒印,又道“郎君屋里请。”



    “姑娘盛情邀请,本不应推辞。”百花主含笑道,“只是姑娘今日有喜,是洞房之夜,在下有妇之夫,不便入内。”



    另一只瘦骨嶙峋的魔物啪啪拍起手来,满脸喜色“好极了好极了,娘娘,他是个痴情郎,是个痴情郎。”



    女魔也笑,笑声十分婉转好听,像极了莺啼。



    她说“我最喜痴情种,尤其是那些对夫人好的,洞房花烛夜许诺夫人,今生今世一心一意永不负她的男人。这样好的男人,正是我红线喜欢的。”



    百花主道“看明白了,姑娘是缺个新郎成婚?”



    “不错。”红线女魔说道,“我在这里盖了洞房,穿了嫁衣,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就是缺个痴情郎。所以每每思念我的情郎,我就会把花轿放在人间,那些新婚之夜信誓旦旦情深意切的好男儿,我都要抬回来相看。”



    红线女魔伸出手来,想要摸百花主的脸。



    只可惜,她被禁制挡了回去。



    禁制被触发,百花主本就不稳的魂魄也跟着一震。他默默咽下一口血,展扇将红线女魔的手按了下去。



    女魔笑道“啊呀……越是摸不得,越想摸摸看。百花主上了我的花轿,那就需揭了我的盖头,做我的新郎。”



    “姑娘找错人了。”百花主说道,“姑娘想要的是忠于你一人的郎君,而我心许他人,且也曾许诺过永不负心,无法再与他人结连理。”



    “郎君揭了我的盖头,许就变心意了呢。”女魔双手撩着盖头边,笑得轻柔,声音满是魅惑。



    百花主摇头。



    “姑娘喜欢不变心的,我要是变了心意,岂不是要被姑娘剥了皮,也挂在风中,剩下的魂魄白骨,被姑娘做成身边的这位傀儡魔,给姑娘拍手叫好。”



    那个拍手的傀儡魔不敢出声,躲在了女魔的身后,偷偷露出半张脸,窥视着百花主。



    “你倒是看得清明。”红线女魔笑罢,自己缓缓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百花主再熟悉不过的脸。



    明珠。



    只是这个明珠,笑语晏晏,眉眼温柔似水,眼波柔媚带勾。



    仅是张皮,不足以让百花主当真。



    百花主就道“原来如此,那些新郎被你召唤到此处来,掀开盖头瞧见的,也是他们心中新娘的样子吧。”



    “那可不一定。”女魔笑着说,“有的是新娘的模样,有的就不一样了,明明那么虔诚的给了承诺,可最想看到的人,却不是新婚妻子,而是青楼里的妓子,邻家的小妹,城中卖酒的寡妇,甚至是自家父亲的妾室……”



    女魔那张幻化成明珠的脸凑近了百花主。



    “像百花主这样,不足半数。”女魔就说,“那双眼看到其他女人的半数,就只好做人皮灯咯。”



    “姑娘看起来,是想为那些得到承诺的新娘试新郎的忠心。”



    “不是忠心,是忠贞。”女魔忽然笑了起来,“男人们心有可能是忠的,可身体不一定。这世上贞洁女子千千万,可贞洁的男子能有几人?遇了陌生女子,只要有殊色,肯与他们一夜温存,他们可不在乎那女子是魔是鬼……男人啊,最贪色了。”



    她缓缓剥去嫁衣,白花花站在百花主面前。



    百花主掐灭魂目,点头道“姑娘苦心,在下知道了。”



    “百花主好聪明,与那些男人都不同。”女魔说,“红线好生艳羡妖王,更垂涎你了。”



    她说罢,绣口吹了一缕魔息,那魔息黏糊糊缠了上来。



    “百花主,男人的真心不能试,试了,依我的性子,这天底下的男人,剩不了几个活着的男人。”她说,“我啊,突然很想知道,你这样聪明漂亮的男人,对妖王又有几分真心?”



    百花主本是百毒不侵,可不知为何,那缕魔息极其强势,绕过修为,以柔克刚,绵绵软软攻入心脉。



    百花主眼前一黑,意识坠入了记忆的幻境。



    那是片山谷。



    六界从未见过的,漂亮的山谷。



    花草姹紫嫣红,生机勃勃,仿佛四季不衰,吸饱了天地精华般,熠熠发亮,风中摇曳。



    风吹散薄雾,花海翻浪,露出淹没在花海中的红衣姑娘。



    百花主一步一步,拨开花浪走过去。



    阳光下,姑娘的脸流光溢彩,闪烁着细细碎光。她懒洋洋躺在花海中,嘴角扬着微笑,眉眼懒散又娇俏。



    万事舒心,人畜无害。



    嗯,是明珠,是更年少的明珠,青春灵动。



    百花主拨弄着花铃,一串清脆,叮咚作响。



    红衣姑娘睁开一只眼,笑了起来,“风和日丽,何不趁此良辰,放肆快活?”



    百花主说“这里?”



    “就在这里,又不是没快活过。”红衣姑娘说,“你青鬓沾花的样子,天下第一好看。”



    “你又调戏我。”



    “哈哈哈,因你长了一张惹人调戏的脸。”红衣姑娘笑声朗朗,罗袜踏花浪,一路笑一路奔跑,衣裙翩跹,如春水碧波荡漾,不一会儿就没了影。



    百花主说“慢着,既然调戏了,那就调戏到底。”



    笑声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比花铃都要清脆好听。



    忽然,黑云滚滚压来,如同九天即将崩塌,坠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花主慌张寻找着她的身影,最终,在一片浮动的各色碎光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红衣姑娘。



    百花主说“不行,我不能让你死……”



    “我无事,倒是你。”那红衣女子指了指他。



    百花主这才发现,自己在慢慢地化为碎光。



    他即将破碎。



    红衣女子说“我想了,每每你我融为一体时,我才能感受到完整。你若不在了,我存在也没了意义。”



    她神情极其痛苦,颤抖着双手,从自己的心中掏出一朵花来。



    “我们之间能够维系的,只剩爱了。只是用爱做束缚,对你我都不公平。”她说,“你把命给我,我用心留住你,再舍一半的命分给你。活着,好吗?”



    她说“哪怕,要从云端,堕为最脆弱的花魅。”



    百花主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



    身体消散之前,他听到红衣女子说。



    “她吞掉了我的记忆,很快,我就会遗忘大半。我会在彻底遗忘前,下界追回她拿走的所有东西……如果你醒了,就去找我。”



    “在我没追回你的魂珠,为你重塑身体之前,你的命悬在我爱你的心上,可普天之下,心最易变。倘若哪一天,我忘记爱你了……”她说,“你就会破碎,消失不见。”



    “你敢赌吗?”



    “你敢,赌一赌,我的心吗?”



    百花主点头,轻柔道“无怨无悔。”



    记忆幻境猛地收回。



    百花主魂魄如撕裂般疼痛,他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喘息着。



    香气越来越浓,又突然地转淡,仿佛即将消失。



    终于,他抑制不住魂魄深处的疼痛,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花面裂开了一条缝。



    幻境突如其来的反噬,也让女魔红线受伤不浅,她身上洞开了几个血口,背后露出了腐烂的白骨凤翅,但很快,伤口就愈合了。



    女魔抬头,盯着百花主看。



    “记忆太多,魂魄承受不住了吗?”红线女魔惊讶道,“你究竟是什么?”



    百花主昏死过去,身上手腕上的红绳如同濒死的萤火虫,一明一灭。



    女魔指了指他,身后的傀儡魔双足蹦着上前,僵硬地弯下腰,试着碰百花主。



    劲风扫过,明珠的逢春杀到,一剑荡魔,傀儡魔叽哩哇啦在地上打滚,像泄了气的球,渐渐干扁下去,被逢春灼烧为一缕魔影,印在地上,哀怨地抱头痛哭。



    明珠落地,看了眼百花主,又看了眼白花花不着一丝的女魔,皱眉。



    红线女魔看着明珠,喃喃道“我试错了……原来,这才是新郎。”



    该试真心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