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水在人界与幽冥的交界处。
人界往下, 是幽冥,往上,是三重天。
魔, 妖,天界。
七海则包围五界,日升月落不停,七海奔流不息。
恨水, 就是联通人界和幽冥的一条重要的河流。
这条河中流动的非一般的水, 而是供冥鬼饮用的阴间水。
生人若误饮了恨水,灵魂就会被河水带走,沉入水底, 化作水底的冥桥。
恨水底下, 有阴阳间世,住着非人非鬼的东西。
说他们非人, 是说他们都不是活人。
说他们非鬼, 是说他们死了之后,也没有到幽冥去进入轮回。
日月交替,就如阴阳交替虽从未有过差错,但总是会有节外生枝的瞬间。
如果一个人, 在日月交替, 阴阳相交的刹那去世时,还剩半口气没能吐出,那他就有可能化为这种阴阳间人,在飘向幽冥时,被恨水所拦, 进入水底的阴阳间世。
六界运转千万年, 这样的阴阳间人, 也有了一定的数量。
久了以后,他们就在水底建造了另一个镜像人间。
女鬼所说的,恨水河畔,烟锁重楼,指的就是恨水水底的河畔。
水底的冥桥连接两岸,一边是小鬼们的学堂,摇头晃脑胡乱背着书,一边是灯红酒绿之所,一重烟锁一重楼,画舫载着画皮鬼,咿咿呀呀,凄凉的丝竹声和着鬼歌顺着水飘着。
岸边卧着一只三花鬼猫,呼呼大睡,脖子上悬着一只竹筒。
明珠一行人出现在冥桥上时,猫伸了个懒腰,走到明珠脚边,坐下仰着脸喵呜一声。
魔尊问道“它似是要向我们讨要什么东西似的”
明珠好似知道这里的规矩,又好似忘了,正是迷茫,却见百花主掏出一支花,放在竹筒里,说道“烟锁重楼。够吗”
猫舔了舔爪子,继续坐着。
明珠懂了,她寻遍了身上的物件,翻到了一支辟邪银簪,弯下腰,放在了猫的竹筒里。
这次,两只炬火一样的眼睛,看向了魔尊。
魔尊一脸得色,从怀中摸出一颗避水的魔珠,丢给了猫。
猫跳下桥,在岸边喵了一声,一叶扁舟从鬼雾中飘来。
猫咪跳上小舟,冲着他们喵了喵。
明珠牵着百花主上了小船,魔尊酸唧唧跟在后头,还被猫拱开了,插在他与明珠中间。
小舟待了一会儿,晃晃悠悠渡进浓雾。
船过之处,两岸灯火盏盏亮起,巨大的画舫与小舟迎面又擦肩,涂白了的鬼姬婀娜多姿,轻纱曼妙,披帛勾着魔尊的脸,招揽着他的目光。
俄顷,又看见了百花主,披帛似手,荡漾着摸来,被明珠拦下,一笑,“姑娘的歌,唱得好听。”
鬼姬看呆了去,回过神来,喊来自己的鬼姐妹,指着明珠给她们看。
“好美的女子。”
“我愿寻最好的玉石雕琢成她的模样,将她放在神龛上夜夜供奉。”
明珠莞尔。
“这里的姑娘,很是会夸。”
魔尊暗暗心服,反思自己这张嘴,为何会被一群鬼姬比下去。
脚下的小舟继续向前。
河流弯弯绕绕,天与水、灯与夜相接相融。
一重楼过又一重,烟笼着楼台,只有飘荡的灯火,晃晃悠悠。
歌声笑声读书声,都在水中搅碎了,流进耳朵。
明珠就道“烟锁重楼是什么地方”
猫喵喵呜呜叫了起来,似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魔尊笑道“你这小东西,我们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珠“嗯,原来是个鬼杀楼。”
魔尊双重吃惊。
先是,“你是怎么知道这猫在说什么”
而后,“鬼杀楼原来那群在人界索命的厉鬼,都是他们”
明珠想了想,只挑第二个说了。
“不错,正是在人界游荡,索命的煞鬼。”明珠缓缓说道,“凡人不知,入了冥界的魂魄,自是不能在人间游荡谋取人命。因而在人间的那些恶鬼,都是恨水中的阴鬼,因天地差错,不能入轮回,也不能还阳。心中怨恨难消除,就要去人间索命,挨过漫漫岁月。”
魔尊果然已经忘了明珠是如何读懂猫语的事,就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我们魔界中,怨魔的来历。怨魔多由人化,心死而不甘,怨气难咽下,轮回也无法消弭完全,就会化魔。这种魔一般居无定所,不喜在我们魔界待,因而我做魔尊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在魔界见过他们。”
明珠忽然盯住了魔尊,叫了一声“凤乾。”
她一叫自己的名字,魔尊先是头皮一麻,而后四肢就软了,身上唯独一样东西渐渐发硬外,其余的都软绵绵缠着,差点瘫在船上。
魔尊表情都荡漾了起来。
他笑眯眯道“珠儿,你这般叫我名字,着实好听得紧。”
百花主转过身,雪扇“啪”的一下,敲在了魔尊的头上。
魔尊“你想”死。
百花主不等他死字出口,又“啪”地敲了他的腰,让他冷静。
明珠缓缓叹气,而后正色道“凤乾,你刚刚说起怨魔,你可对他们有什么了解吗”
“我是魔界之主,还有什么是不了解的”魔尊把百花主挤了过去。禁制如带了霹雳电,把他和百花主都疼得够呛。
魔尊挤到明珠身旁,嬉笑着说“怨魔多是些下贱的东西,控制不住脾气,也不能正统的修炼进阶。说白了,就是不服管教,一意孤行,不会在界内长待。但他们很是虚弱,阳光炽热些,就会被炙烤而死。所以我们一向是不去管他们的。”
船到岸了。
魔尊说“珠儿,你问这个,是怀疑那个红线,是怨魔”
明珠说“我能肯定的是,答案就在附近,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她的手越过魔尊,扶住了百花主,道“你慢些走,不舒服了与我说。”
魔尊本想讽他几句,但见百花主魂魄稀碎,人比刚刚透明了些许,良心发现,忍了。
浓雾并未散去,隐约见一九层高楼扎根水中,雾中矗立。一半灯火,一半鬼火。
猫带明珠走到门前,喵喵叫了两声后,跳上船消失在浓雾中。
门紧紧闭着,与刚刚热闹的亭台楼阁不同,此处虽然燃着灯,却异常安静。
明珠敲了敲门,门就像水一样,声音没进门内,寂静无声。
魔尊走来,觉头上有东西扫来扫去,抬眼一瞧,门口吊着一白衣女鬼,扫着他脖子的正是那女鬼长长的黑发。
魔尊哧了一声,笑道“好别致的地方。”
并伸出手,推开那女鬼的脚。
女鬼尖叫起来。
绿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明珠道“哦,原来是这般开门的。”
两个目光凶狠的男人并排走出,一左一右而立,问他们“找什么人谈生意请按规矩下单。”
“我想了解了解你们烟锁重楼的生意。”魔尊来了几分兴趣,慢悠悠说道,“是怎么个交易法”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说道“那要看你点的是一层楼的鬼杀,还是九层楼的鬼杀了。”
明珠就问“忘忧,是几层楼的”
“找老板,那是另外的价钱。”
明珠心里有了底。
“请带我们去见你们的老板,我们有一单大生意,想与贵楼的老板谈。”
“找老板,上第十层。”
明珠抬起头,浓雾中,怎么数都是九层,何来第十层。
魔尊数了三遍,自言自语道“本座不识数了”
百花主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地下。
“上即是下即是上。”
明珠恍然大悟。
他们所在之处,正是恨水河底。以冥桥为界,冥桥之上,是一个世界,冥桥之下,是倒转的另一个世界。
上下颠倒,不辨阴阳。
上即是下,下即是上。
如今眼见到的塔顶并非第九层,而是第一层。
那么,第十层,自然就在下头。
魔尊惊讶,跟着明珠踏入塔内,找到了下行的窄道,等真的看到富丽堂皇的大厅后,魔尊忘了禁制,一把揽住百花主的肩膀,道“你是个百事通啊”
禁制如同雷劫,狠狠抽了魔尊,也因反噬,令百花主差点昏死过去。
明珠蹙起眉,斜眼看着魔尊。
魔尊揉着身上的雷劫印,说道“珠儿,他若是花魅,本座的脑袋摘下来给你当酒壶使。我知你现在也说不清,你放心,雪满衣的神通,只本座与你知道就好,出去后,你就说一切是本座处理的就好。”
言下之意,他是什么,我不再问,但他一定来历不凡。
只有宝贝才会严防死守,何况,百花主的魂魄看起来异常美味,即便是他,也都曾有过吞了他魂魄的念头。
搞不好,是个新奇东西呢。
此时,魔尊心中,是把百花主和幻取想到了一起去。老妖王幻取最喜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许这个百花主,是幻取搞出的妖界镇界至宝,皮脆但身子宝贵,所以才让明珠这般小心翼翼带在身边。
百花主勉强站稳了,顺势抓住了明珠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了。
而后,他睡了过去。
大厅前端搁着一个香案,竖着一方牌子,上书叩首三下自忘忧。
明珠走上前去,取了香烛点燃,而后用手指做了三下敲击的动作。
地板“叩叩”三声。
此处顶塌地陷,瞬息就换了另外的景色。
重重纱幔在阴风中飘着,一个满头银发的黑衣女子,凹凸玲珑,倚靠在红柱上,隔着纱幔向这里望过来。
她黑纱笼身,里面什么都无,一眼可见春光。只是面容苍老,虽涂脂抹粉,但依然如六十老妪。
“来了贵客。”她说。
她感受到了三个人深不可测的修为。
那一左一右两个男人,修为就已经够高了,尤其睡着那个,她几乎无法估量,而中间的那个红衣女子,就更是夸张,修为缥缈无垠,不可捉摸。
明珠知道自己被“窥探”了一下,她能感受到对方的鬼识如同蚂蚁的触角,浅浅试探了她。
这点程度,还不算冒犯。
明珠问“阁下是忘忧婆婆”
那黑衣女子回答道“正是,不知三位贵客,是何身份”
“我是妖王明珠,这位是魔尊凤乾。”明珠又指着百花主,“百花主雪满衣。”
无忧婆婆听到名字后,立刻跳起来,就要遁走。
一口气逃了数百里,回神一看,仍在原地。
明珠“你把龙凤罗盘给了谁”
无忧婆婆诧异“你们不是来屠我烟锁重楼的”
明珠“无冤无仇,何故动手。”
魔尊倒是吓唬道“先说了,我们再动手也不迟。你们因为鬼煞,私`欲难耐,就到人间戕害人命,按照旧神定下的规矩,我们无论谁在人间见到了,必然是要将你们杀了,涤荡天地。”
无忧婆婆品出了魔尊话中的生机。只要不是动手时被看到,魔尊就不会管。
无忧婆婆这才放下心来。
她问“妖王是想借这罗盘一用”
她从前胸,掏出了一只冰凉的龙凤罗盘,魔尊的目光落在她最显眼的地方,又哧了一声。
“老鬼婆,好辣的身子。”魔尊调戏道。
明珠“”
明珠问“这罗盘,你可给过别人”
无忧婆婆说道“妖王不如直说来意。”
明珠“有个叫红线的女魔,偷了魔后的凤凰骨。我与魔尊,正是来追查此事。”
无忧婆婆啊呀一声,手不由地捏紧了。
“妖王确定,是红线吗”
明珠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红线,正是烟锁重楼中的鬼杀。
魔尊眯着眼,悠悠笑道“我们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还能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