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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祸害
    十余文人本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所以借来武侯祠的机会发发牢骚,彰显一下优越感。可眼前却有人说我作一首诗,随后你们赶紧滚。



    这是当面打脸啊



    “无礼”



    “若是作不出来,今日须得严惩”



    “那女子看着好似镇定。”



    新城很镇定,甚至是期待。



    这一路遇到无数美景,可贾平安却不肯作诗,只是和她缓缓赏玩。



    小贾终于要作诗了。



    长安城中各家青楼望眼欲穿,就指望贾师傅能去自己那里作一首诗,可这几年贾平安仿佛是江郎才尽了一般,一首也无。



    外界也有人说贾平安沉浸在官场中,沉浸在厮杀中,那些勾心斗角,那些鼓角争鸣消磨掉了他的诗才。



    新城倍感期待。



    贾平安想了想,负手望了一眼里面。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这两句开头便洒脱清新,听不到半点匠气。



    瘦脸男子嘴硬,“不过寻常”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还是寻常。”瘦脸男子的脸有些涨红。



    新城却低声道“自春色,空好音,无一字凭吊武侯,却让人倍感怅然。”



    这才是作诗的最高境界。



    那些游人本以为没什么好诗,听到这几句后,纷纷涌了上来,屏息盯着贾平安。



    一群人都期待着今日能听到好诗句。



    贾平安侧身,见新城微微仰头看着自己,就笑了笑。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两句诗竟然就把武侯的一生给总结了。



    瘦脸男子愕然,那句还是寻常却再也无法出口。



    那些游人齐齐发出惊叹。



    蜀人就是这个尿性,觉得爽了,觉得巴适了就要大声的吆喝出来。



    什么遮遮掩掩,那不是袍哥的性子。



    新城心中一震,想到的却是贾平安。



    小贾年轻,皇帝身体不好,这般下去,小贾多半会是两朝老臣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贾平安微微颔首。



    一片寂静。



    瘦脸男子回身,那些文人个个目瞪口呆。



    一个人一生中遇到名篇的几率大概就和买彩票差不多,譬如说武侯祠建了多年,可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如贾平安吟诵的这等名篇。



    十余文人觉得自己中彩票了。



    竟然当面见证了一首名诗的诞生。



    但他们却是作为反角出现的。



    “好诗”



    一个游人喊道“硬是要得”



    “我虽说不懂诗赋,却听的感慨不已,不禁想到了武侯的一辈子。”



    “这人是谁竟然能作出名篇”



    “莫非是名士”



    “弄不好就是士族的子弟。”



    “士族子弟从不和百姓混在一起,你想屁吃”



    “那他是谁”



    游人涌了过来,贾平安赶紧牵着新城进去。



    新城在他的侧后方,看着他的脊背,眼中全是迷醉之色。



    等他们走了一会儿后,一个文人身体一震,骂道“这是赵国公在长安做的诗,这人竟然糊弄我等。”



    蜀地偏僻,消息不便,但这个文人却记得这首诗。



    一群文人破口大骂,起的想吐血。



    本地名士邱辛冷着脸,和几个同伴说话。



    “新学学堂那边放话了,说是明年招生会更多一些,本地许多人都动了心,据闻连官宦人家都想把孩子送去这是在刨我等的根。”



    笑眯眯的石询说道“此事老夫也知晓,据闻这是长安来的指令,他们这是觉着在益州站稳了脚跟,要准备扩张了。”



    “一群贱狗奴,据闻在长安风生水起,可这里是益州”窦贺不屑的撇撇嘴。



    “此事老夫看应当要施压。”



    石询笑的很和气,“从官面上去施压”



    邱辛不满的道“你觉着都督府敢去触贾平安的霉头”



    窦贺嗤笑一声,“益州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君子,我等联手起来,谁敢送了自己的子弟去新学学堂,随后孤立他便是了。”



    “这是绝户计釜底抽薪。”



    “不行”



    “行”



    “先得杀鸡儆猴,不杀猴儆鸡”



    贾顺是益州都督府的法曹参军,但实际上各州都有自己的一套人马,他这个法曹参军地位不彰。



    但好歹也是都督府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的贾顺很满足于现状。



    唯一担心的就是儿子贾云的前途。



    “你原先在州学里读书,科举无望,为父时常想着你将来能如何做个小吏也行,可做了小吏你得在底层一步步的煎熬攀爬,为父平日里苛责你,可却不想让你去吃这等苦头”



    贾云没想到往日严厉的父亲今日竟然说出了这番慈父的话,他失态的道“阿耶,你可是喝多了”



    啪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后,贾云反而踏实了,咧嘴一笑,“阿耶,那我要不去做生意”



    “做个屁”



    贾顺板着脸,“做了生意子孙丢脸,为父如今想到了个好主意。新学的学堂最近正在接受报名,不过要弄什么入学考试。你有底子,自然能进去。”



    “新学”



    贾云少年心性,不禁欢喜的道“他们说新学有趣。”



    “是让你去学本事,不是什么有趣”



    贾顺又拍了他一巴掌,“去换衣裳,回头为父带你去报名。对了,别换新衣裳那新学为父听闻不以贫富看人,你若是穿了新衣裳,弄不好他们就会以为来了个纨绔子弟速去”



    父子二人晚些出发,径直去了学堂。



    学堂就建在城中,颇为宽阔,不过屋宇却简陋。



    “阿耶,这课堂还比不过县学的。”



    贾云有些失望,担心这是个破落户。



    “你懂什么长安有人来了益州,说新学的学堂不以华贵为要,要的是坚实耐用。还说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只会迷了师生的眼。”



    对于这个观点贾顺颇为赞同,“你想想,整日身处华贵之所,你是看课本还是看华贵孩子心志不坚,自然会被华贵吸引了心神,随即互相攀比这还能学得好”



    贾云却不服,“阿耶,我们在县学时课堂是原先一个富人家的庭院,颇为华贵,可也没有谁分心。”



    他觉得父亲老了,越发的唠叨守旧。



    进了学堂,有先生正在登记。



    “名字。”



    “贾云。”



    “”



    个人信息登记完毕,先生说道“五日后来考试,你既然在州学学了许久,过关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堂里没有什么官宦子弟和百姓子弟之分,每日早上操练,不过关的会被处罚。其二,学里每日管一顿中饭,若是娇生惯养觉着吃不惯也行,饿着”



    出去的时候贾云问道“阿耶,怎地觉着和军队一般。”



    贾顺却喜上眉梢,“就要如此才好。这等严厉才能教出人才,才能教出性情坚毅的孩子,好好好”



    从大人的角度去看,这般严厉的规矩自然会心疼孩子,但一想到由此带来的好处,什么心疼都被压了下去。



    贾云去寻了往日同窗吹嘘。



    “我要去新学学堂读书了。”



    众人羡慕不已。



    “家里不许我去。”



    “新学学堂若是学得好,回头出来不缺招募的地方。”



    贾云得意洋洋的回到家中。



    贾顺的值房来了两个客人。



    “你的儿子大好前程。”



    “是啊”



    贾顺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褒奖。



    “要站稳,别站错了地方。”



    来人微笑道“你是儒学出身,贾云也是儒学出身记得自己的出身。”



    另一个男子不耐烦的道“站错了地方,忘却了自己的出身,回头就该去体验一番当年的苦日子。”



    二人随即起身告辞。



    这还是何意



    贾顺起身,“敢问二位”



    一个男子没回头的说道“邱公可听闻过”



    邱辛



    这位益州名士可不简单,邱氏是益州豪族,说是益州门阀也行,对益州的影响力巨大。



    “还有诸位贤达。”



    还不止邱氏



    贾顺下意识的想顺从了,可一想到儿子因此会丢掉人生最好的一条路,他堆笑道“老夫也只是为了孩子,并非喜欢新学”



    “你好生想清楚。”



    二人走了。



    贾顺心中毛焦火辣的,回到家却没说。



    第五日,贾云准备停当,贾顺犹豫了一下。



    “走。”



    自己被打压和儿子丢掉前程这两个选项,贾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阿耶,今日我定然过关。”



    贾云信心满满。



    “好。”



    贾顺出了学堂,见到外面有不少家长在等候,还有几个男子在看着众人,竟然在记录



    瞬间贾顺就觉得心凉了半截。



    新学学堂来到益州的时日不算长,刚开始进入就读的不过是些普通人家的子弟,其他人在冷眼旁观



    可随后学生和家长的反馈出来了,竟然是意外的好。



    新学能让孩子学到真本事。



    而且孩子的出路也有了一出来州县会招募,这是州县官员放的话,就等着第一批新学学生出来。



    都督府没表态益州安稳,但安稳带来的是守旧。这里的反新学力量格外的强大,都督府若是站出来表态支持,回头那些豪族使绊子算谁的



    第二年报名的人中就出现了官吏子弟。



    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今年是第三年。



    贾平安带着新城来了。



    “看看,这便是益州新学的学堂,很大,每年招收许多学生。再等五年,那些学生陆续出师,他们将会成为官吏,成为商人,成为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十年后,当我们再来益州时,你将会看到的是朝气蓬勃。”



    这一路每到一处贾平安就会去看看当地的新学学堂,对于新学的扩张势头很是满意。



    “还是那笔钱起了作用吧”



    新城想到的是算学拍卖发明得到的那数千万钱。



    “那些钱今年发了不少下来,各地都要新建学堂,还有补贴中饭新城你没见到过那等贫困人家,吃都吃不饱,有的全家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那么穷”新城瞪大了秀眸,不敢置信。



    “对,还有比这个更穷的。”



    贾平安对于这等事堪称是见多识广,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有一种迫切想改变这一切的焦虑。



    新城半晌才说道“如此我往日花销却大了回去我便捐些钱粮”



    徐小鱼忍不住说道“郎君每年都会捐出大笔钱粮给养济院。”



    “怎地外面没人说”新城诧异。



    王老二说道“郎君令悄然去,不可声张,平日里也不说。”



    新城真的被震动到了。



    “我出身贫困之家,知晓这些穷困所带来的煎熬那些贫困人家的孩子做梦都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出路何在如今这个大唐能给他们一条出路的唯有读书。可读书花费不小,而且苦读多年不一定能过了科举白白花费了时光和钱财”



    贾平安想到了许多事儿。



    “所以你才力主让新学减免贫困子弟的学费”



    新城的眼中多了钦佩之色,“还有一顿丰盛的中饭,这样孩子就算是回家吃的差,身子也能挺得住,还能长得壮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世界,而长安只是一隅。



    “学了儒学能得什么权贵之家,殷实之家就算是无法过了科举,也能有别的出路。可平民子弟呢过不了科举,儒学是能让他们挣钱还是能让他们出人头地都不能。”



    “要实用之学”



    这是贾平安推动新学的最大动力,“那些士族豪族凭什么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他们能读书,百姓却不能吗不读书就是睁眼瞎,就是傻子,聪明人看着傻子,看着睁眼瞎,自然优越感十足。”



    “可新学一旦推动平民子弟读书,所谓的优越感荡然无存,百姓会蔑视他们他们还剩下什么权势和钱粮。”



    新城说道“可他们的权势和钱粮会随着新学的推广而渐渐被剥夺”



    “最后形成制衡。”



    “他们垄断了教育权,这就是他们能数百年不衰的缘故。”



    垄断永远都是社会进步的最大障碍,也是社会公平最大的敌人。



    而新学的出现就有力打击了这个垄断,曾经高高在上的嘴脸变了,变的焦虑不安,怒不可遏。



    “贾顺的儿子进去了。”



    “可劝阻了”



    “好言相劝了。”



    “寻他的错处,弄他下去。”



    贾顺第二日去了值房,照常理事。



    “贾参军”



    外面有人进来。



    “长史令你去。”



    见到长史时,贾顺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去岁你偏袒人犯,如今有人来告”



    贾顺浑身冰凉。



    “这长史,当时这个证据并未寻到”



    他觉得自己是冤枉的。



    “先回家去吧,回头此事老夫会行文长安”



    然后就是免职滚蛋。



    贾顺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值房。



    值房里竟然有人在等候,就是那日来阻拦的两个男子之一。



    男子沉声道“许多事走错一步,一生都错了,而且还会遗祸子孙。”



    贾顺站在都督府大门外泪流满面,突然回身喊道“老夫冤枉,这是他们报复老夫送了儿子进学堂,这些卑鄙小人”



    贾顺滚蛋了。



    “贾顺把儿子送进了新学的学堂,这是和益州百姓作对。”



    杀气腾腾的宣言传遍了城内,接着往外扩散。



    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旅游的贾平安也得了消息。



    “那些人杀气腾腾的说这是杀猴儆鸡,许多人不敢送孩子去学堂,更有过关的孩子家人反悔,说再不去学堂了。”



    徐小鱼打探到了许多消息,但都没地头蛇孙谦详细。



    “那贾顺乃是司法参军,按理得意,可此事背后的那群人更得意,为首的叫做邱辛,邱氏在益州可是数百年的名门,加上那些人,连都督府都得为之侧目”



    牛逼



    这就是地头蛇,而作为过河的新学学堂自然不敌。



    “贾顺那事就是栽赃,那案子他判的再没错了,可邱辛等人不,他们都不屑于出手,而是令人弄了栽赃的证据,随即把案子给翻了过来,这就是贾顺枉法的来由”



    娘的



    “地方豪族果然目无法纪。”



    地方豪族后世叫做土皇帝,谁都不敢惹。



    孙谦叹道“不只是这个,有人放话了,说贾顺可能收了钱受贿还枉法,这是要重责加流放贾顺这只猴好可怜,这便破家了。”



    “姓贾啊”



    贾平安笑了笑,“兴许都督府会觉得内疚,把此事纠正过来。”



    孙谦瞪大了眼睛,“可不敢这般想嘞都督府也得忌惮这些地方豪族,惹了他们,都督府以后不得安宁就算是想做什么事,没他们的支持怎么能行政令出了都督府怕是都不管用了”



    这就是地方豪族



    地方治理从许久之前都是官府加地方豪族的模式当然,后来叫做什么士绅。所谓的豪族,实则成了无冕之王。



    贾平安微笑道“益州是个好地方,乌烟瘴气的不好”



    孙谦嘟囔着,出去后寻了徐小鱼。



    “让郎君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我怕你们出不了益州。”



    这是个很严肃的告诫。



    徐小鱼笑嘻嘻的道“回头我给郎君说。”



    可随即徐小鱼和王老二就出动了。



    两日后,他们二人回来了。



    “重伤五人,拷打十余人”



    口供很整齐,只是看了一眼,贾平安说道“地方豪强果然就是地方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