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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骂得好
    刘冬青听闻过贾平安不少事迹,譬如说京观狂魔,譬如说学问了得,新学堪称是士族的死对头等等。



    贾平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冬青觉得该是个严肃的,冷酷的人。



    所以当贾平安说出这个该死的世道时,刘冬青觉得不对。



    贾平安想寻镇纸拍案几,却寻不到。



    他干脆把横刀拔出来,拍在案几上。



    “拿人”



    刘冬青心中一凛,“国公,那是隐户”



    “隐户可是人”



    贾平安问道。



    刘冬青默然。



    众所周知,隐户就是上等人的私产注意,是私产,而不是人。



    耶耶处置自己的私产关你屁事



    大唐律法中有关于奴仆的条款,譬如说主人不得无故弄死奴仆,可在实际操作中,奴仆被主人弄死的比比皆是,谁管



    李敬业出来,“兄长,我去吧。”



    贾平安点头,说道“切记,不可坠了威风。”



    王氏,王冀和人正在商议此事。



    “贾平安来了清河,必然是想借此生事。他不会是为了王氏而来,而是盯住了崔氏。”



    王冀是很狂妄,但智商不缺。



    “崔氏名望太高,贾平安也不敢直接动手,所以想借着王氏来动崔氏,所以此事不可小觑。”



    王冀严肃的道“顶罪之人可准备好了”



    王舍点头,“是家中的奴仆,老夫说了,他只管去,家中给五万钱,他的孩子拿一个去二郎的身边陪同读书那奴仆感激零涕,说愿意为王氏效死。”



    王冀颔首,“这就好。回头贾平安寻事就把他交出去,提醒他贾平安狠毒。”



    他目光微冷,王舍明白了,“要不让他自尽”



    王冀点头,“就该如此。”



    王舍起身,“如此我去安排。”



    他刚起身,就听到大门方向发出了一声巨响。



    嘭



    众人冲了出去,就见大门扑倒在地上,灰尘漫天。



    一个身材雄壮的不像话的官员走了进来,目光转动,盯住了王氏一群人,问道“王冀是谁”



    王冀上前拱手,“老夫王冀,敢问贵官所为何来”



    官员走了过来,仔细看看王冀,说道“人模狗样的,可为何不做人事呢”



    王冀大怒,“老夫乃是崔氏姻亲,你想怎地”



    啪



    官员一巴掌拍去,明显是留力了。可王冀张开嘴,噗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血水,血水中还夹杂着几颗大牙。



    “带走”



    官员便是李敬业,他往前一步,把王舍揪了出来,“赵氏的两个孩子何在”



    王舍怒道“你擅闯王氏,打伤王氏家主,且等着报应吧。”



    “所谓报应指的可是崔氏”李敬业狞笑道“耶耶问你话你却不答,这是负隅顽抗你等可看到了”



    随行的人眼皮狂跳。



    “看到了。”



    这位大爷要干啥



    李敬业突然一脚踹去。



    “哦”



    王舍双腿夹紧,面色潮红。



    李敬业又揪出一人,问道“那两个孩子何在”



    “在在家。”



    “带路”



    李敬业带着人去了庄子上。



    “就这家。”



    李敬业推开门,里面昏暗。



    他逐渐适应了环境,就看到两个孩子躺在地上。



    两个孩子都是鼻青脸肿的,而且腿骨扭曲此刻都陷入了昏迷。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救人。”



    他走了出去,带路的男子不用他问,就说道“赵氏刺杀王亮后,家中仆役义愤填膺,自发自发打的。”



    李敬业揪住他,“孩子何辜你等竟然下得去手”



    男子颤声道“和我无关”



    贾平安坐镇驻地,接到了许多消息。



    “博陵崔氏遣人来了清河。”



    “清河崔和博陵崔,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贾平安冷笑,“来了也好。”



    “国公,崔晨求见。”



    贾平安说道“让他等等,太子呢”



    包东说道“殿下说是出去看看。”



    贾平安点头。



    崔晨被带了来。



    “赵国公这是何意”



    崔晨一来就开门见山,“王氏乃是崔氏的姻亲,打死一个隐户算不得什么,赵国公却不依不饶的,这是想对崔氏下手吗”



    他看着贾平安,有一瞬竟然希望贾平安对崔氏动手,如此士族将会赢得舆论优势。



    “是又如何”



    贾平安说道“贾某就在此,你可去转告崔氏那些人,坐稳,千万别怯了。”



    “兄长。”



    李敬业回来了,“那王氏狠毒,竟然把冯五的两个孩子打断腿丢在屋里,准备活活饿死他们,杀鸡儆猴。”



    贾平安面色铁青,问道“这便是清河崔氏的姻亲这便是崔氏要保的王氏”



    崔晨错愕的道“隐户的孩子罢了。”



    在士族的眼中,皇族是沐猴而冠,那些权贵高官只是一群粗鄙的货色到了这等境界,普通百姓在他们的眼中就是猪狗,而隐户那是什么只是一堆死物罢了。



    啪



    贾平安一巴掌抽去,骂道“滚”



    崔晨捂着脸起身,反而平静了下来。



    “好”



    他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了贾平安的声音。



    “拿下王氏,抄家”



    王氏此刻正在愤怒中,有人说道“崔氏已经派人去交涉了,那贱狗奴可敢不放人等着看吧,有他的好果子吃。”



    “有人来了。”



    刚修好的大门再度被撞开,一队军士冲了进来。



    “跪地不杀”



    王氏倒台了。



    一队队骑兵冲进了王氏的庄园中,把那些管事拿下,令人看管庄子。



    王氏的人进了贾平安的驻地,随即里面就传来了惨嚎声。



    “贾平安的驻地中惨嚎声直冲云霄,恍如地狱。王氏涉及到冯五和赵氏的人,据闻尽数被打断了双腿,贾平安好毒”



    崔晨挨了一巴掌,可此刻却格外的平静。



    崔景看了他肿起来的脸颊一眼,“他这是做给崔氏看的,他此刻就希望崔氏出手去救王氏。”



    崔晨说道“难道崔氏要坐视”



    “当然不会。”崔景说道“博陵那边来人了,范阳卢氏那边应当刚接到消息,还有赵氏,河北道的士族不会坐视这便是唇亡齿寒之意。”



    他喝了一口茶水,从容的道“贾平安是冲着士族来的,士族同气连枝,每家都有自己的关系,联手起来便是一个庞然大物,贾平安若是聪明就该见好就收”



    王氏被拿下后事情很多,但就在当日,一群学生进了清河县县城。



    “都是学堂的学生,计算了得,让他们核算王氏的隐田和隐户。”



    贾平安早就做好了准备。



    “太子呢”



    “还没回来。”



    李弘带着十余骑正在清河县内转悠。



    天气热,李弘戴着斗笠,不时喝水都觉得难受,可田地里却有农夫顶着烈日劳作。



    劳作之余,农夫坐在田埂上,拿出陶罐喝水。



    “嗝”



    打个响亮的水嗝,农夫陈二郎惬意的看着眼前的田地。



    一行人缓缓顺着田埂走来。



    “见过贵人。”



    陈二郎起身行礼。



    为首的少年颔首,“我等赏玩到此,错过了路”



    陈二郎热情的给他们指了道路,少年感谢后问道“你是隐户”



    陈二郎点头。



    少年诧异的道“为何有自己的田地还要投靠大族”



    陈二郎笑道“贵人却不知,我等进了大族,赋税缴纳的就少”



    “几代之后呢”少年说道“我听闻大族会借着隐户生病或是家中艰难的机会兼并了他们的田地,以后你等岂不是变成了奴仆”



    陈二郎叹道“贵人竟然也知晓当初阿娘生病,没办法就借贷了崔氏的钱,病没治好,阿娘也去了,可借的钱却是要还。后来田地被收走了,我一家子得活吧”



    有随从说道“他家田地被收走了,若是不跟着去,随后就会冻饿而死。”



    少年问道“授田时有永业田和口分田,口分田不可买卖你家的口分田呢”



    陈二郎错愕的道“贵人怕是贵人不知,说是口分田不许买卖,可地方官府哪里管得了那些大族。”



    少年点头,“也就是说,地方不管大族兼并土地。”



    陈二郎蹲在那里,嘿嘿一笑,有些像是自嘲,“都说贝州有神灵,神灵姓崔呢神灵之事,谁敢管”



    少年便是李弘。



    他起身说道“多谢了。”



    回到驻地,他寻到了贾平安。



    “今日我去清河乡下转了转,和几个农人交谈,言辞间,对崔氏颇为敬畏,以为神灵。”



    李弘有些不忿。



    贾平安说道“当初先帝都想和士族联姻,求之而不得。你皇室都把士族当做是神灵,百姓会如何”



    这个时代的等级森严是后世人所无法理解的,九品中正制的存在,更进一步细分了等级阶层。



    李弘怅然,“何须如此”



    贾平安莞尔,“两汉施行察举制度,汉末时,曹魏占据大半天下,人才钱粮堪称能碾压了蜀吴,为何持续多年不能平定天下”



    李弘说道“蜀吴不弱。”



    贾平安点头,“是啊他们是不弱。可你还得看到曹魏当时的处境。曹魏是接手了正统,所谓正统包括了汉帝和那一套官僚,以及各地的大族那些大族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联手曹魏也得低头,内耗不断的曹魏无法形成合力,才有了所谓的九品中正制。”



    李弘默然。



    原来还能从另一个角度去诠释汉末



    “所谓九品中正制,其实便是曹魏安抚世家的手段,缓和双方的矛盾。九品中正制流毒多年,前晋时达到了顶峰,遗毒到了如今。”



    “多年来,从帝王到百姓,都自觉不自觉的把那些传承多年的士族当做是神灵。往下便是皇室,再往下权贵高官,地方大族官员多是这些家族的人,这便是另一种九品中正制。”



    贾平安挥挥手,包东等人告退。



    “看好,不许人接近。”



    贾平安的吩咐令人心中一凛,包东等人马上散开。



    李弘却颇为欢喜,“舅舅可是有话要说。”



    贾平安看了一眼门外,说道“什么是国家何为王朝王朝的主人是谁”



    “国家国与家。”



    “国家是由无数人家组成的一个集体。”



    “何为王朝王朝便是帝王统领的国家。王朝的主人是谁”



    李弘说道“帝王。”



    “错。”



    贾平安说道“你读史当能看到秦汉至今王朝的变化,帝王的权力往往在王朝前期最为稳固,但几代之后帝王威权不再为何”



    李弘在仔细想着。



    “权臣。”



    “权臣从何而来帝王的威权哪去了”



    贾平安喝着茶,神色看似轻松。



    李弘说道“权臣从结党而来,帝王的威权被夺。”



    “这只是表面。我今日给你上一课,这一课除去帝后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说。”



    李弘兴奋,“是。”



    贾平安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王朝立国后,也是武功最为鼎盛之时,帝王威权最高之时,随即王朝进入兴盛期在这个兴盛期中,上面的权贵、高官下面的大族豪强,他们都会干一件事,那便是兼并资本。”



    “资本”李弘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不大明白。



    “何为资本,资本就是创造财富的一切工具,自秦汉以来,一直到大唐,何为资本”



    李弘说道“商贾挣钱有限,是田地。”



    农耕社会最大的生产资料就是田地。



    “还有人口。”贾平安觉得这个学生很聪慧,“人是趋利的,那些上等人会盯着田地和人口,他们会用一切手段去夺取田地和人口。



    他们会因此而格外强大,成为国中之国。而王朝却因为少了田地和人口,赋税越来越少



    王朝延续的时日越长,花销就越大,没钱粮怎么办只能在那些还在交税的百姓头上增税,随即百姓饥寒交迫,只能扯旗造反”



    李弘仔细想着,“当他们夺取了田地和人口后,就会得陇望蜀。”



    “对。”贾平安笑道“人心趋利,到手一百钱,他们会想着一万钱,到手一万钱,他们会想着百万,千万钱。”



    他说道“在垄断了田地和人口之后,他们的野心开始膨胀,随后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去觊觎”



    李弘平静的道“权力。”



    “对,他们会觊觎权力。当他们盯住权力时,帝王的宝座就会摇摇欲坠。他们会控制视听,会把一切关于兼并田地人口的负面言论压下去,他们会把自己装饰成世间最出色的一群君子”



    “士族便是如此”



    还有宋明。



    宋明那些君子把自己吹捧成了世间罕有的好人,他们一边兼并土地人口,一边为自己吹嘘,一边渗透权力



    “当他们掌控了权力时,这个王朝就不由帝王做主,明不明白”



    李弘点头,眼中多了冷意,“他们会把王朝当做是自家挣钱的工具。”



    “这便是王朝衰败的根源。”贾平安问道“你懂了什么”



    他希望太子能清醒的认识这个世界和这个王朝,能知晓这个王朝最大的敌人是谁,知晓如何打击这些敌人。



    如此,只需两代帝王就能把那些敌人压下去。



    李治一代,李弘一代。



    一代代帝王会告诉自己的孩子王朝最大的敌人不是外敌,而是内部的贪婪。



    李弘说道“谁敢蒙蔽视听,那便是王朝的大敌。”



    贾平安微笑。



    他屈指敲打着大腿,得意的想高歌一曲。



    太子说道“大唐最大的敌人便是不断吞噬田地和人口的那群人要把他们的嘴缝住,否则他们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确定了王朝最大的敌人,帝王施政就会有的放矢。



    但凡让那群人听到这番话,他们能活活掐死贾平安。



    宰相们发现太子有一阵子没来观政了。



    皇后说太子最近身体不适,正在静养。



    “皇后,地方来了奏疏。”



    河北道的奏疏雪片般的飞进了宫中。



    李治也被惊动了。



    “河北道多名官员上疏。”



    武后说道“说平安在贝州无故灭了清河王氏。”



    皇帝淡淡的道“这是敲山震虎。”



    贾平安被人弹劾了。



    “那王氏不过是死了一个隐户,赵国公竟然就下了毒手,王氏全族下狱,多人被打断四肢,好惨。”



    杨德利站在朝堂上喷了回去,“什么叫做隐户大唐户籍可有隐户一说”



    呃



    喷贾平安的官员哑口无言。



    杨德利乘胜追击,“藏匿隐户是违律王氏不但违律,还打死了人杀人何罪”



    官员心中冷笑。



    群臣尴尬了。



    大佬们都有不少田地,有了田地自然要人耕种。你说可以雇佣佃户,可雇佣佃户还得缴税那不如弄了隐户来。



    杨德利说道“王氏更是无耻的打断了孩童的双腿,想活活饿死他们,杀鸡儆猴。这是什么这是野狗这是畜生都不如的狗东西,我曰你娘”



    杨德利眼珠子都红了。



    皇后意外的没有因为他的粗口而蹙眉。



    杨德利出身乡下地方,而且家境贫寒。在那里小吏便是土皇帝,他和贾家不知被欺负了多少次。所以提及这等事他是感同身受。



    那官员抬眸,“你骂谁”



    杨德利盯着他,“耶耶骂你,怎地可要动手,耶耶拼着不做这个官了,今日弄死你”



    官员颤抖了一下,拱手,“请皇后做主。”



    武后沉默一瞬,“骂得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