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发出一声喟叹,“曾几何时,孤以为能与你君臣相得,能有始有终”
廖仲平霍地抬头,哽咽道“罪臣一念之差可心里从未真正背叛殿下”
“孤知道你的心思”吴争淡淡道,“心有恶念,方会以己度人所以,你不冤”
廖仲平整个身子都在哆嗦,“臣并非想自辩脱罪臣只是后悔”
“你确实该死非孤不讲情面,当你进攻东城的那一刻,你就该明白,孤再也无法赦免你,因为死在东城门上的那些将士冤魂,他们不答应”
廖仲平急道“王爷莫执念长年豢养死士、阴谋反乱,臣率军攻杭州府和这次率军犯绍兴,皆是他所指使”
“孤知道。”
廖仲平一愣,继续道,“莫执念和庞天寿暗中与番人、教会勾结,这些年里,暗中多有作为”
“孤知道”
“莫执念和庞天寿很有可能再次发动政变,或捉住天子以挟王爷”
吴争神色渐凝,“此话当真”
“罪臣虽无明证,可可臣敢断定,若山海关和外海战事有变,这些一定会发生”
吴争眉头紧皱起来,慢慢背过身去,“今日,你是有功的有过必罚,有功自然要赏,你死后,孤保你家人衣食无忧”
“谢王爷大恩”廖仲平冲着吴争的背影,一边拜倒一边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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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离去。
池二憨跟在后面,终究没有忍住。
“少爷”
吴争霍地转身,“你是想替他求情”
池二憨一愣,本就口拙的他,顿时忘记该怎么说才好。
吴争轻轻一叹,“既然不会说,那就不要说他,自有取死之道”
说完,吴争顾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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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闷不乐的池二憨,回到廖仲平面前。
沉默了许久,在闷声道“我想求少爷来着,可怪我嘴拙”
廖仲平听了,倒也平静,他带着一丝惨笑,道“都与你说了,求王爷没用”
池二憨闻听微微皱眉,“我家少爷不是狠心之人再怎么说,你也是追随我家少爷从绍兴府出来的老人儿了少爷连象马士英这样的人都能赦免、重用,何况是你我总得再寻个法子对了,或许宋安能有办法”
“池将军情意,廖某心领了,但别费心了”廖仲平长揖至地,“没用的不是王爷不想赦免我,而是不能”
池二憨惊讶起来,“这是为何祖大弼可是降清之后,还与我家少爷在淮安大打出手最后少爷不也招揽重用了吗”
“不一样真不一样”廖仲平仰头,强将眼中快要落下的泪水逼了回去,“不管是马士英还是祖大弼,他们为恶或过错,皆在追随王爷之前而廖某,在后”
池二憨愣了一下,“有什么不同”
可话一问出口,池二憨自己就醒悟过来了,“你是说背叛”
廖仲平惨笑道“对,就是这二字王爷打绍兴府发举,一路斩荆披棘走到今日,虽说手掌兵权,几近只手遮天的地步,可王爷根基不深,与宗室、各地世家豪门又是针锋相对,明里炽手可热,实则举步维艰哪如果王爷今日赦免廖某,怕是日后难做”
说到这,廖仲平涕泪而下,“廖某有今日之祸,是我一时行差踏错不怪王爷”
池二憨只是嘴拙,人却不傻。
他听懂了廖仲平的意思,吴争这七八年间,一路向北高歌猛进,少有波折,不是吴争真得到了江南所有人心,而是一则北伐军过于强大,二则在北伐之事上,吴争有着大义。
所以,看起来吴王权势熏天,可实际上,一旦清军被驱逐出山海关,该有的纷争,照样会出现,譬如现在的局势,几乎七成以上的文臣、世家豪门,皆投向皇帝。
廖仲平开了个坏头。
如果吴争破例赦免廖仲平,那等于告诉麾下北伐军将士,背叛,其实也无妨
这样一来,大将军府的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那么,吴争还能赦免廖仲平吗
池二憨定定地看着廖仲平,跺脚骂道“你既然明知如此为何要背叛少爷你可知道,咱们一起从绍兴府出来的老人儿不多了”
廖仲平只流泪,不说话。
池二憨上前揪住廖仲平的胸襟,奋力摇晃着,“你为何不死在战场上若是那样,还可封妻荫子,留个好名声”
池二憨顿足,带着哭音,“你明知结果会如此,为何不逃今日江边,当时你明明是在船上,你就算逃,我也追不上也不会追”
廖仲平抹了把泪,惨笑道“逃廖某往哪逃廖某占领杭州,派人十余次奏报朝廷,至今无任何回应就连莫执念令我攻绍兴的密信,也是数日前才送来的池兄弟,廖某已是走投无路了”
池二憨慢慢松开揪着廖仲平胸襟的手,黯然道“钱翘恭在山海关。”
廖仲平一惊,“钱将军如何了阵亡了”
“据报人未死,可伤势很重整条左臂齐肩斩断”
“战况如何”
“博洛被击退可风雷骑和沈致远枪骑,皆折损过半”
二人对视着,沉默下来。
许久,廖仲平仰头喟叹道,“我不如沈致远,他守得住底线而我没有,我更不如钱翘恭你说得对,我该死在战场上可惜,一切都晚了”
池二憨强忍着热泪,跺足道“我再去求少爷拉宋安一起去”
廖仲平脸色慢慢平静,摇摇头,道“不必了没用了”
“可可你能戴罪立功”
廖仲平泛起一丝苦涩,“没有机会了清军已经击退,廖某又不擅海战池兄弟心意,廖某心领了,若有来世”
说到最后,已经哽咽。
池二憨知道事情已难挽回,闷声道“今夜我陪你一醉”
廖仲平强吸一口气,拱手道“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