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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袒露心迹
    赵匡胤做事非常利索。



    毕竟是带兵的人,上万人的军队一声号令,说出发就出发。



    何况是一支两百人的小队伍。



    第二天天一亮,赵匡胤就让船只在最近的码头停靠,让自己的两个骑兵上岸,从陆地先去鄂州,他给鄂州禁军和山字堂各送了一封信。



    给鄂州禁军的信,就是安排好马备换。



    给山字堂的信,就是徐咏之的手书,让徐太岳做好准备,同时让徐太行安排两辆大车接徐咏之和段梓守。



    赵大郎从来不会事到跟前才抓瞎,他做领导,是好领导,做下属,也是好下属。



    两天后船到鄂州码头的时候,军队的备马和山字堂的马车都已经安排妥了。



    霍一尊、徐太实和段美美也都已经在码头迎接。



    徐太岳也已经打点好行装,准备跟随赵匡胤去汴梁。



    赵匡胤一点儿时间不耽误。



    “兄弟你在鄂州好好养伤,”赵匡胤说道,“等好周全了,直接去汴梁城找俺。”



    话说完,也不多客气,把徐咏之剩在船里,出门就和张天师、张悲上马。



    一半骑兵跟着他先走,龙虎山众人和剩下的步卒在后面慢行。



    徐太实也是个体贴周到的人,早就安排伙计们给张天师和赵匡胤的军兵送上牛肉、馒头、大饼和酒。



    “酒不要,肉和馒头大家拿着马上吃!”赵匡胤非常满意。



    他跟徐太实一行人拱手致谢:



    “山字堂的各位,辛苦了,以后也请各位仍然支持俺们大周禁军。”



    聪明人偏偏会说话,明明是你赵将军救了徐咏之,但是他谢的,是这样的小事。



    这就是大人物。



    小人物才会帮了你一个小忙,还要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来回说。



    赵匡胤轻轻打马,一行人向北奔开封府而去。



    这个人体现出的威严和秩序感,让见多识广的徐太实和霍一尊都暗挑大指。



    赵匡胤走了,山字堂的各位才赶紧上船。



    霍一尊迎上来,看见徐咏之情况不错,低声说道:“恭喜公子,结交此人大是有利,公子的前程,就在此人身上。”



    徐太实过来看看徐咏之的伤势。



    “皮外伤,弩箭穿过了,箭没毒,没碰着大血脉和骨头。”徐咏之说。



    徐太实见那伤口包得甚是整齐,先不打开,赶紧让伙计抬公子上车。



    段美美却是情感复杂,走到公子的船头又忍不住看看阿守的船,看见阿脆远远叫道:“姐姐别担心,他好得很,你看徐大哥吧!”



    段美美跑过来,一把攥住了徐咏之的手。



    “我偷偷攒了好多钱,能养你一辈子。”她压低了声音说。



    “傻话,我又没瘫。”徐咏之说。



    “瘫了也能照顾你一辈子。”



    段美美说着,跟着伙计把徐咏之送上车,赶紧跑到车后面看一眼段梓守,又急匆匆跑回徐咏之的车。



    两辆大车直奔徐太岳的宅院而来。



    还是当初徐咏之住过的那间屋子,但屋子里,被段美美仔细地清扫、拾掇过了。



    徐咏之和段梓守被安置在二楼,隔了两间空房,段美美的理由是,阿守打呼噜。



    徐太实解开两人的伤口查看了,发现都没有大碍,就重新包扎好,安排霍一尊住在楼下,护卫他们两个人安全。



    “太实叔,”徐咏之说,“给我在鄂州打一把好剑,和三千贯的重量制式相同,表面要镀银,此外还有一套锁子甲,最好是西域式的轻质品。”



    “好的,这就去办。”徐太实答应着。



    “我伤好之后,会加入大周禁军,在赵将军的账下担任亲兵。”徐咏之告诉大家。



    “只是一个兵吗?”段美美有点不了解。



    “当兵不好吗?”



    “武功高强的人,不都应该做御前带刀护卫吗?”段美美问。



    “那是戏里的情节呀,”徐咏之说,“再说我不是给大周皇上效力的,我效力的对象,就是赵将军、赵大哥,他救了我,而且是一个英雄,我会为他而战的,而他,也是我们灭亡南唐的希望。”



    “公子这招非常好,如果是检校太保赵将军的亲信,以后成为一方一镇的节度使,那别说李连翘,就算是李煜这个狗皇帝,我们也不用担心了。”霍一尊非常赞成。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当个指挥使,你在山字堂管几千人,带兵打仗完全不成问题的呀。”段美美说。



    “赵大哥也说我可以当个军官,但是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他的关系,在大周的军营里出人头地。”徐咏之说。



    “可喜可贺,”徐太实说,“公子,这一战之后,我觉得您看待问题、看待世界的眼光好像都有所不同了。”



    “我过去做事绕远,未来就是一件事,向李连翘复仇!”



    “太好了!”徐太实和霍一尊都非常开心。



    “我伤好之后,一尊叔、美美、阿脆和阿守和我一起去汴梁,太实叔在太岳叔不在的时候继续掌管鄂州,我们要把这里做一个前哨,我会用鹦鹉来给大家传信。”



    “喳喳灰!”徐咏之打了一个唿哨。



    喳喳灰飞了过来,徐咏之挨个让喳喳灰认清每个人,方便以后联系。



    “好漂亮的鸟儿。”段美美看着这只灰鹦鹉,忍不住去抚摸她的羽毛。



    “漂亮姑娘,”喳喳灰回应着,“蔻蔻不喜欢。”



    “蔻蔻是谁?”段美美问。



    “我表妹,喳喳灰的原主人。”徐咏之说。



    “蔻蔻漂亮吗?”段美美问鹦鹉。



    “大长腿!”喳喳灰说。



    “别恶作剧,喳喳灰,这是段美美,我的朋友。”徐咏之说。



    喳喳灰扭过头去。



    “他还挺有个性的。”段美美说。



    “心里好多事儿,嘴里好多话,他明白着呢。”徐咏之说。



    段美美拿了瓜子给喳喳灰吃,喳喳灰也不客气,三下两下就把一大堆瓜子全开了。



    “吃饱了帮我送个信,给小贵。”徐咏之说。



    “好嘞。”喳喳灰答应着。



    徐咏之拿了笔,写了一个短短的消息。



    “周烧了龙虎山,师爷师伯已去开封,小朵跟师父师娘逃走了。矜。”



    给喳喳灰装好脚筒,喳喳灰扑棱着翅膀向金陵而去。



    没了一个会说话的鸟儿盯着,段美美自在多了。



    “我给你擦擦身子。”



    这个真的需要,血战一场之后,无论是龙虎山的人还是赵匡胤的人,都没有适合照顾徐咏之的人,徐咏之无非是简单洗把脸,清洗一下肋下和腿上的伤口,确实需要好好洗一下了。



    美美托楼下伙房的老仆提水上来,倒进一个大盆里。



    还是她端洗澡水进来,跟当年大家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一样。



    何以解忧,唯有热水。



    汗、疲惫、忧伤,在段美美温柔的擦洗之下都退下去了。



    “下面我自己洗吧。”



    “行啦,你现在是伤员对吧。”



    “我会不好意思。”



    段美美唰地从怀里拿出个手绢儿,把徐咏之的脸盖上了。



    “干啥呀……”徐咏之被盖上了脸,瓮声瓮气地问。



    “一会儿姑娘就来娶你!”段美美在逗他。



    果然,没穿裤子的人,最需要盖住的其实是脸。



    盖住脸,人就没那么尴尬了。



    段美美把徐咏之洗得干干净净,又帮他把睡衣穿好,这才拿下手绢。



    “看,我家公子脸红了!”



    “没有啦,闷的。还说我,你看你红的!”



    “没看见过大人不穿裤子,替你难为情嘛!”



    美美去倒了残水,洗了手巾,回来支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阴沉沉的了。



    “公子,你走了快两个月。”



    “我还是回来了。”徐咏之宽慰她。



    “天气都凉了。”



    “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我给你做了件衣服。”段美美拿出来一件长衫。



    青色的布衫,但是用了上色木棉线,手感的柔滑好像缎子的一般。



    “看着就舒服,等我腿好了再试。”



    “肯定合身,你的尺寸,都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说得好像我长在你脑子里一样。”



    “你一直都在呀,你出门这俩月,我都担心死了。”



    “怕我又遇见坏女人**吗?”



    “你**一万次我都不在乎,我怕你有危险。”



    “而且,”段美美说,“我觉得不会再吃坏女人的亏了。”



    “不会了,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同伴,一尊叔和阿脆加入了我们,喳喳灰也帮了很多忙,还有赵将军的支持,我们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的。”



    段美美想到阿脆那张顽皮可爱的脸,不禁笑了出来。



    “一尊叔问我,愿意不愿意让阿脆和阿守结婚,当然,得过几年。”段美美说。



    “是呀,你是阿守的姐姐,得家长同意。”



    “当然好了,不过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生下来的孩子会有尾巴。”



    隔壁屋的阿脆变成熊猫的形态,在段梓守的床边睡着了,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谁在议论我呀……”



    雨淅淅沥沥下来了。



    就像段美美第一次见徐咏之那天一样。



    “下雨了。”段美美没话找话。



    “秋雨,就像我走进老店那天一样。”



    “公子你还记得。”



    “美美。”



    “嗯?”



    “我虽然是巫师的儿子,但一点巫术的天分都没有。”



    “我听一尊叔说了。”



    “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说什么呢,你看我,不会法术,也不会剑术,我一样厚着脸皮跟着你,喜欢你。”段美美说。



    “你是我们山字堂最会挣钱的掌柜的。”徐咏之说。



    “可是你又不缺钱,”段美美说,“总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支援。”



    “会挣钱,说明通人情世故,聪明。”



    “你是我们山字堂最好看的公子。”段美美说。



    “山字堂又不需要颜值。”徐咏之苦笑着。



    “那我重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辈子第一次被姑娘发好人卡。”



    “我重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在乎我的人。”段美美说。



    徐咏之想打断她的话,被段美美把指头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段美美说,“你也是我最喜欢、最爱恋的人。”



    段美美把嘴唇印在徐咏之的嘴唇上,轻轻一探,舌尖咂到了徐咏之的舌头。



    舌尖上的公子。



    胳膊肘碰在了徐咏之的伤口上,徐咏之“哎呦”了一声。



    “对不起。”段美美赶紧坐回来了。



    “我不是趁机要勾引你,公子。”段美美说。



    “我知道。”徐咏之说。



    “我只是觉得不忿,陈小幻都亲到你了。”段美美说。



    “陈小幻那是故意刺激你呢,她喜欢女孩儿。”徐咏之说。



    “怎么会,她亲你亲得那么响!”段美美说。



    “就是给你听的呀,肉包子香埋头吃就行了,吧唧嘴儿,那就是为了馋别人。”徐咏之说。



    “我好像明白了。”段美美说。



    “明白什么了?”徐咏之说。



    “你拿自己当肉包子,没羞。”段美美说。



    段美美总是有宽慰人的能力,这种能力,无论是小贵或者蔻蔻都不会有。



    有一个这样的女孩相伴,哪里都会变得非常像家。



    但是……徐咏之确实没有办法回应这样的温柔。



    “美美,抱歉,我的七个师兄弟死在了龙虎山,我还得慢慢消化这些事儿。”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谈谈他们,他们和你相处过的那些快乐的时光。”



    “快乐的时光?”



    “对,不要只记得他们的死,他们的一生,一定会给你留下美好的印记的。”



    “啊,有道理啊。我给你说说吕宗富的故事吧。”



    “好呀!”



    美美看看窗户。



    “有点冷,但是我不想关窗”。



    “我也是,我喜欢雨天。”



    “那怎么办。”



    “你把给我做的那件新衣服披上。”



    “不要,我躺在你身边,你让我盖上点被子。”



    “喂,不好吧,姑娘家的以后怎么找婆家?”



    “不好什么不好,跟你这么久了,还找什么婆家!”



    讨厌,这满嘴真话的风格是被霍一尊影响了吧,“全无天赋”就是这老头说的。



    段美美跳上床,钻进被子里来,凉身子把徐咏之冰得一哆嗦。



    “哎冷死了。”



    “现在我暖和了,公子你继续说。”



    “有一年我带小贵去龙虎山,住在道观里。”



    “师娘知道小贵的情况,就给她单准备了一间屋子,吕宗富那会儿比小贵还小,刚拜入师门,晚上打雷了他害怕,师兄们都笑话他,他就跑去要跟小贵师兄一起睡。”



    “小贵气坏了,说,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去跟咏之师兄一起睡?”



    “因为你比咏之师兄好看,我小时候都是姐姐带我睡的!”



    “哈哈哈。”



    “小贵后来没办法,就让吕宗富进去,哄他睡觉。吕宗富又过了好久,才明白小贵心里是个姑娘,他以前曾经跟我说,大师兄啊,你有小贵哥喜欢,好幸福啊。”



    “我想,宗富应该对我很失望吧,我惹了这么多的麻烦,而且最终也没有救下任何一个师兄弟。”



    “宗敏呢?宗敏一直都觉得,他是我的帮衬、是我的跟班。如果一个戏我是主角,宗敏就是那个给我马前马后忙活的角色。”



    “就像周仓和关老爷一样?”



    “对,就像周仓和关老爷一样。”



    “但是关老爷到死都是个英雄对吧,周仓到死,一定也都会为关老爷骄傲的。”



    “衣宗敏不会为我骄傲,他恼我败坏了师门,他怒我连累了我的父母,他喜欢我的家,崇敬我的爸爸和妈妈,他觉得我不该做出那些事情。”



    “李连翘在他的脑子里,撩拨了他对我的嫉妒,但是最终,他还是战胜了那个念头,死在我面前。”



    “我想骂自己啊,”徐咏之难过地说,“徐咏之,七个兄弟为你而死,你算什么?传奇小说的主角吗?该死的,该付出代价的,是你呀!”



    段美美拿出手帕,把徐咏之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我从金陵离开的时候,和小贵还争吵了,我说她爱慕富贵。”徐咏之说。



    “公子你偶尔会有点浑,特别是在真心爱你的人面前。所以有些重要的节点上,你的情绪在小贵那里,在我这里。”段美美说。



    徐咏之勾着美美的脖子,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美美不回避小贵,也绝对不会去抹杀她,她把自己和小贵大大方方地并列,这种明白和敞亮让徐咏之有的时候都有点措手不及。



    “美美,我要去参军了。”



    “刚才你说过了,怎么,担心吗?”



    “说起来惭愧,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工作过,听过别人的号令。”



    “哈哈哈,还真是,你十五岁就当领导。”



    “你得教教我,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怎么忍气吞声。”



    “忍什么忍,我继续攒钱,以后你要是被校尉欺负,我就拿钱去找他,把军营买下来,让你当校尉。”



    “岂有此理!”



    徐咏之觉得这话荒诞不经,但是想想,当年自己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有女如夏小贵,能够托生死;



    有女如段美美,可以娱身心。



    两个姑娘都好,但是我到底喜欢的是谁呢?



    徐咏之想起赵匡胤说的京娘的故事。



    段美美本来可以好好地招个夫婿,做一辈子客栈女老板,现在漂泊在异乡,被人绑、被人恐吓,还得罪了一群巫师和一个国家。



    我应该怎么办呢?



    带她走?



    给她平静的生活?



    放她自由?



    想不明白。



    二十多岁的时候,大家的烦恼可能都差不多吧。



    段美美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细,她睡着了。



    她睡起来的样子,



    很,



    好,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