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 夏郁准时踏上大巴车。
他不光带了板子,还带了单反,准备比赛时多拍点照片。
“夏郁”
刚上车,夏郁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抬头一看, 是沈佑堂, 他坐在大巴中间靠右排的位置, 穿着身黑色的运动服,正笑着冲他挥手。
“我旁边有位置, 你坐我旁边吧”
“夏郁,坐, 我有事跟你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夏郁看看沈佑堂, 又看看坐在第一排的周鼎。
他们两人也彼此对视了一眼。
夏郁没有纠结, 把包放到周鼎旁边的位置上,对沈佑堂道“我跟周队有事情要谈, 我就坐他旁边了。”
说着冲沈佑堂颔了颔首,然后在周鼎旁边坐下。
周鼎收回目光, 问“你包不放上面”
夏郁摇了摇头“不用, 里面有板子和单反,放身上比较安全。”
周鼎嗯了声, 又道“比赛的时候你坐教练旁边。”
“教练呢”
“还没上车, 在外面跟司机聊天。”
正说着呢, 教练就上了车。
他朝大巴里扫了眼,问周鼎“人都来齐了没有”
周鼎点头“来齐了。”
教练冲在外面抽烟的司机招了下手“人齐了, 发车吧。”
很快, 车子启动,一行人向龙体进发。
龙体离龙大不远,大概十五分钟的车程。这次去龙体的人不少, 除了比赛名单上的队员,其他想看现场的队员也都在教练那报了名,只是他们去了只能坐观众席。
车子轻轻晃动,夏郁闭上眼,准备稍微眯一会。
他昨天画稿子画晚了,睡觉时又做了个被鬼追的梦,导致一觉醒来累得不行,跟没睡一样。
迷迷糊糊间,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下。
夏郁睁开眼,侧头看向周鼎“”
周鼎没有说话,也没看夏郁。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手却捏着夏郁手肘处的衣服一点点往后拉。
顺着力道,夏郁抱在背包上的左手松了开来。
他看出周鼎要做什么了。
于是他也回过了头,没再看周鼎,手却在身侧悄悄垂下,跟周鼎的手握在一起。
在坐满人的车厢里、在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他们握着手,十指交扣。
“对了小周。”教练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霎时一紧,同时往椅背深处靠。
周鼎神情镇定地看向教练“什么事”
教练坐在驾驶座后第一排的位置,跟周鼎和夏郁在同一排上。
“你不说人齐了吗,我怎么没看到李钦”
周鼎道“他夜里突然发烧,去医院了。”
“发烧了现在好点没”
教练蹙起眉,“算了,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说罢,拿出手机,低头打起了电话。
周鼎感觉握着的手放松了一点,不似刚才那么紧绷。
他侧过头,刚想说点什么,椅背上方又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
巫乐双手搭在椅背上,探头道“周队,你吸汗带有没有多的我忘带了。”
周鼎和夏郁两人同时一震,刚放松的手又在瞬间绞紧,用力往后藏,几乎陷进椅背里
可这样还是很危险
夏郁心跳加快,面上却一点不显,他垂着眼,腿一抬,不着痕迹地让腿上的包朝两人中间歪倒,遮住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周鼎悄然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巫乐“有,待会下车了我拿给你。”
巫乐还不走,还趴在那继续问“你带的是黑色还是白色的”
“黑的。”
“好。”
巫乐又看向夏郁,“夏郁,待会比赛的时候我把手机给你,你帮我拿一下。”
夏郁点点头,嗯了声。
“夏郁,你脸好白啊,都没什么血色,昨晚没睡好吗”
夏郁“嗯,睡得有点晚。”
“我包里有咖啡,你要吗”
这人为什么话这么多啊
夏郁心下无奈“不用,我不困。”
“那你”
“行了,你坐好吧。”
周鼎微蹙起眉,“没看到夏郁刚才在休息吗”
巫乐摸了摸后脑勺“没注意诶,不好意思啊夏郁。”
夏郁轻摇了下头“没事。”
巫乐总算坐回了位置。
周鼎和夏郁同时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夏郁动了下手指,一动才发觉刚才手攥得太紧,现在不光手指酸麻,手心里也出了汗。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看了眼
周鼎:3」
夏郁一怔,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夏郁:3」
两次惊吓后,剩下的时间里总算没有人再打扰他们。
他们攥着的手一直到车停下的那一刻,才终于分了开来。
下车后,他们在门卫处进行登记。
登记完,由一个男生领着进入了龙体的篮球馆。
因为是友谊赛,加上两个学校的球队之间经常互相切磋,彼此都很熟悉,所以进入篮球馆后教练直接让球员们换好衣服,去球场上先热身。
球赛九点半开始。
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进行赛前准备。
夏郁坐在场边,有些无所事事。
周鼎当初说的果然是真的,他们篮球社的经理真的没什么事情做,完全就是个吉祥物的存在,水和毛巾球员们都会自带,衣服全放在更衣室,战术由教练安排,实际控场由周鼎统筹,根本没球队经理什么事情,顶多帮队员们看一下手机,看一下贵重物品。
在周鼎把手机递给他的时候,夏郁忍不住问“他们的人还没来吗”
球场上非常冷清。
在热身的只有他们篮球部的人,观众席上也零零落落,加起来也才三四十个人,看起来有些空荡。
“他们在操场上热身,待会就过来。”
周鼎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早,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出去转转。”
夏郁摇摇头“我继续画稿子吧。”
“也可以。”
专注做事时,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再抬起头时,夏郁发现球场上和观众席上都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一扫刚才的萧条。
为了区分队伍,龙大球队的人穿着红色球衣,龙体的人则是黑色。
周鼎和一个比他还高大一些的男生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两方的教练也站在一旁,不时地出声交流。
等到哨声再次响起,四人才散开,球员们也向各自的教练身边聚齐。
很快,球赛正式开始
龙大这边的首发阵容是周鼎、陆思危、巫乐、宋扬,以及沈佑堂,对面的夏郁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练了那么多年的人体,只是通过对方露在衣外的肌肉,都能看出龙体的人身体素质非常强悍,他们的球员整体而言身高更高,身体也更结实,其中8号和17号比周鼎还高了半个头多,应该都过了两米,15号则格外强壮魁梧,虎背熊腰的,即使是放松状态,也像一座肉山,看起来格外凶悍。
“不太好打啊”林凡坐在夏郁身旁,低声喃喃。
夏郁看了林凡一眼,没有吭声。
他也觉得不太好打。
虽然他不是很懂球,但也能看得出来,目前球场上龙大这边是受压制的。
场外的人都能看出的东西,场内的人只会感受更深。
周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下却有些烦躁,因为对方的人把他看得很死,除了15号庄铠外,还有他们的队长8号秦斯也总在他身边打转,防着他拿球。
周鼎习惯了在球场上被人盯守,但之前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压力,只要找准机会就能脱身,可这次不同,因为对方居然大手笔地直接派出了正副队长来盯他。
这两人是龙体篮球校队里球技最好的人,还都是省级运动员,不光身体素质强悍,球技也跟他不相上下。
“周鼎,你也该放手让底下的人多练练了。”
秦斯一边防着周鼎,一边道,“看见没,没了你他们就打得毫无章法,一团乱,太逊了。”
周鼎不回应,继续寻找突围的机会。
“你都大三了,总不会大四还守着他们吧”
周鼎仍旧沉默,只一双眼睛时刻注意着球场上的变化。
见周鼎不理人,秦斯耸耸肩“你们学校也该有个新王牌了,不然你毕业了,你们篮球队就完了。”
“你话好多。”
周鼎找准时机左右一晃,猛地转身,突破了包围
他奋力往前跑动,扬起手,示意沈佑堂传球给他。
只要拿到球,他就能直接起跳投篮
可沈佑堂没有把球传给他,而是给了另一边的陆思危。
周鼎蹙起眉。
没看到自己吗
陆思危无法攻破对方的防守,被逼无奈,只能直接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
球没有进。
篮板也被对方队员抢到。
周鼎示意教练喊暂停。
在短暂的暂停时间里,周鼎对另外四个人道“优先传球给我。”
又看向沈佑堂,再次强调,“多注意看我的位置。”
沈佑堂点点头“嗯。”
很快,机会就又来了
沈佑堂从陆思危手里接过球,他站在三分线内,运着球,目光在球场上逡巡。
目前他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传球给左手边的周鼎,一个是不传球,直接自己起跳投篮。
这时,周鼎再次扬起手冲沈佑堂示意。
虽然有人防他,但他站的位置非常不错,又是接到传球就可以直接起跳投篮的位置,并且这个球他有极大的把握能进
见沈佑堂犹豫,周鼎不禁催促“沈佑堂”
旁边的巫乐也忍不住催道“想什么呢要么自己投要么传给周队啊”
然而就沈佑堂那几秒的犹豫,被周鼎晃倒的庄铠已经再次跑了过来,山一样地挡在周鼎身前。
“草”
周鼎顿时有点冒火,“不传你倒是投篮啊”
双方球员已经全部来到了球框下,人拦人、人挤人,已经没了好的传球选择,只能搏一搏起跳投篮。
可偏偏沈佑堂这时又带球后撤,动作华丽却没什么用地迅速转身,从一个略微刁钻的角度低空抛球给巫乐。巫乐接到了球,不但不高兴,反而头大的厉害,他扫了眼周围,没有办法,只好奋力一跳,强行进攻扣篮
然而他跳到半空,球刚脱手,就被对方球员盖了帽
球飞出界外,裁判吹响口哨。
“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鼎朝沈佑堂走过去,拧着眉,语气不善,“你刚到底在犹豫什么你知道你浪费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吗”
现在比分已经来到14比29,龙大这边大幅落后。
按照周鼎的设想,他们不该打成这样。
他们虽然总体跟龙体的专业校队比要差点,但以往多次交手下来,两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大的差距,因为龙体虽然强者如林,几乎个个是市级省级运动员,但强强联合并不一定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有时反而小于二。
龙体的更衣室矛盾就非常出名。
球场一共就五个位置,他们都想打,谁也不服谁,所以龙体球队队员之间关系很一般,个个单拎出来都很强,但配合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而龙大虽然不是个个强大,但胜在一条心,每个人都完全地信任周鼎。
周鼎也不负期望,每个传给他的球他都会尽力把它投进篮框。
这场比赛一开始打得有些乱,但一节比赛的时间已经足够大家适应。
周鼎并不认为他们无法扳回比分。
可现在
舌尖舔了舔牙龈,周鼎眸色沉沉,产生了把沈佑堂换掉的想法。
团队配合是他们队伍的最大优势。
而沈佑堂的存在,让他们的优势大打折扣,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不但会输,还会输得非常难看。
“我不认为那是什么多好的机会。”
沈佑堂看着周鼎,“你旁边有两个人,我前面也有一个人挡着,我认为我选择传球给陆副没有问题。”
周鼎“”
周鼎更加冒火。
然而球场不是争执的地方,比赛也不会等他着们。
球被捡回,比赛继续。
第二节进行到一半,沈佑堂再度接到球,他一边跑,一边观察着球场上众人的位置。
陆思危在他左手边,巫乐在他右手边,他们身前都拦着人,宋扬和周鼎还在后面,防守完还没来得及赶上来。
传给陆思危还是巫乐
正想着,周鼎突然出现在他的左手边。
沈佑堂想,给陆思危好了。
手刚一动,运着的球就忽然不见了
沈佑堂惯性地往下拍,却什么也没拍到。
周鼎直接断了他的球
这一手一出,顿时全场哗然。
沈佑堂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他完全没有想到,周鼎竟然会直接断他的球
他怔怔地望着周鼎。
周鼎也神色冰冷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不满与狠厉。
“你下去吧,我让林凡上了。”说完,仿佛丢垃圾一般头也不回地跑开。
沈佑堂脑子一空,跑动的腿停了下来。
他看了眼周围,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感到了深深的羞耻和愤怒。
周鼎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断了自己队员的球,还把他替换下场
周鼎居然这么敏锐吗
沈佑堂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垂着的手攥起,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周鼎的后背。
这时裁判突然冲他吹了声哨“快点下去,别在这挡着。”
说完一把把他拉到场边。
“怎么回事啊他们队内内讧吗”
“居然敢在我们篮球部面前内讧有勇气秦队,给他们表演一个什么叫真正的内讧打一个给他们看看”
“就是就是,比赛可以输,内讧这项祖传技艺我们龙体绝不认输”
“什么内讧,正常换人吧,这人该传球不传球,该投篮不投篮,观察力跑位篮板什么都挺好的,偏偏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换我我也生气,而且刚才他那动作明显就是要把球给那个棕头发的,简直脑瘫,傻子都知道球最合适传给周鼎,他居然还想给那个棕头发的,要么他跟周鼎有仇,要么他脑瘫”
“啊,那我觉得他是脑瘫,他们队长又顶在前面又什么都给队员兜着,好球烂球全接,这么好的队长居然不珍惜,换了我们秦队都能杀人了。”
“嘘嘘嘘,别说了别说了,他眼神好恐怖”
沈佑堂咬紧牙关,下颚肌肉鼓起。
他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旁边人的话。
指甲刺破手心,他忍得身体都微微发抖。
刚走回位置,教练审视的目光又投了过来“沈佑堂,你刚刚打的什么东西刚才你那姿势是要把球给小陆小周都到你旁边了你不给他你给小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佑堂深吸了口气“我觉得陆副比较稳,太多人盯着周鼎,球给他不如给陆副来得稳妥。”
“你真这么觉得”
沈佑堂点头“对。”
教练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沈佑堂看。
看了好一会,才道“你不信任周鼎,也不想配合周鼎。”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沈佑堂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他默认了。
教练看着他,又道“也不肯跟他磨合”
沈佑堂还是没有出声。
他再次默认了。
“我知道了。”
教练不再看他,双手环胸,目光重新落在周鼎身上,“看球吧,剩下的回去再说。”
沈佑堂嗯了声,走到夏郁旁边坐下。
“夏郁。”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沮丧,因为被夏郁看到了那么狼狈的模样。
“嗯。”夏郁随意应了声。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周鼎,看着对方在球场上肆意奔跑跳投。
只换了一个人,效果就立竿见影。
在其他四人的全力辅助下,周鼎像挣脱了束缚一般,更加灵活,也更加强势。他们默契到几乎不用开口,只一个眼神手势就知道对方接下要怎么打,要如何配合对方,也不会漏掉彼此任何的信号。
沈佑堂不过下场两分多钟,龙大这边就进了三球
比分变成了23比32只差了9分
沈佑堂把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他人目光的同时,也遮住了他羞臊发烫的脸“夏郁,你也觉得我打得不好吗”
“嗯。”
沈佑堂一愣“什么”
夏郁一字一顿道“你打得很差,非常差。”
他侧头看向沈佑堂,“你比对手还可怕。”
血色从脸上褪去,沈佑堂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好一会,他才找回声音似的道“也没那么严重吧”
夏郁疑惑道“坑队友、拖全队后腿还不严重吗”
“我只是判断失误,有两个球没传给周鼎而已”
“你是故意的。”
夏郁没那么好忽悠,“是判断失误还是故意不传球你觉得大家看不出来吗出来比赛给别人看这个你觉得合适吗在学校里丢人也就算了,这是在外面比赛,沈佑堂,你清醒一点好吗”
“你也帮着周鼎说话”
沈佑堂瞪着眼,胸膛起伏,“凭什么一定要把球给他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比赛,其他人就只能当陪衬吗我们不能展现自己吗我就想自己投篮,让陆思危投篮,让巫乐投篮,让宋扬投篮,我就想他们也被人看到,而不是一提起篮球就只有周鼎,弄得好像我们龙大就他一个人会打球似的”
夏郁沉默地看着沈佑堂,眸子漆黑,目光平淡。
沈佑堂被看得怒意削减,心下惴惴,他讷讷道“我不是故意吼你”
这时,夏郁又开口道“想展现自己没有错。”
沈佑堂眼睛一亮。
“但是你好歹要有可以展现的实力。”
夏郁朝球场上指了指,“龙体的人就挺独的,一开始还做做样子打配合,后来就各打各的了,但他们谁拿球都厉害,可是你”
夏郁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沈佑堂“很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