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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遇见难过的狗狗,应该摸摸...)
    异变来得毫无征兆。

    当年楚明筝只是个小孩,对于阵法被毁一事,并不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

    她本以为是邪祟群起而攻之,凭借蛮力将大阵击溃,不成想竟是城中出了叛徒。

    若想破坏阵法,在外自是难于登天,然而一旦能在城中找到阵眼,便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是谁做了这种事他莫非不知道仅仅是这一念之差,就会把全城百姓一并引入死路吗

    正如楚明筝身上的剧毒,幻境虽能把人变回七年前的模样,灵力与修为却仍然好端端留在身上。

    事出紧急,清衍门与苍梧仙宗的弟子尽数出动,但即便如此,面对浩荡而来的魔潮,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楚明筝咬牙,手中华光一晃,现出本命法器“我也去守城。”

    如今箭在弦上、四面楚歌,要想守住龙城,必须守住那道裂口,见敌便杀,绝不能让妖魔邪祟进入城中。

    那是让所有人平安无事的唯一办法。

    她灵力还在,又是曾经名动一时的天才,修为比城中许多弟子都高,倘若在这种时刻退缩,楚明筝做不到。

    更何况,这里还有她心中无比重要的、想要守护的人。

    在此之前,楚明筝的形象一直是个普通小女孩,如今凭空亮出长笛,让在场不少人神色一呆。

    明珠等人面露茫然,明玉猛地跺脚“楚明筝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何必跑去送死”

    即便来到幻境后争吵不断,可这是她最珍视的朋友。

    若是躲在城中藏起来,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一旦前往城门,必然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她已经失去得太多太多,早就不敢再去冒险,什么英雄什么斩妖除魔,全都是不切实际的梦。

    “我们、我们都留在这里,等仙门的援兵赶来”

    明玉说着语气渐软,几乎沦为卑微的祈求,话音未尽,却被人按了按肩头。

    当她抬头,望见明珠漆黑的瞳。

    “虽然不知明筝为何”

    女孩深吸一口气,与楚明筝对视之际,露出温和的笑“你去吧。”

    “她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明玉眼眶发红“姐姐,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可明筝”

    可瘦弱的小姑娘只是定定看着她,半晌,忽然道“明玉,还记得我们一起许下的愿望吗”

    她们四个人,曾经都想变成能保护所有人的大英雄。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心愿,久到差不多快要全部忘记。

    眼泪倏地落下,明玉死死咬住下唇,低头不再出声。

    “萝萝,魔物暂时不会进到城里来,客栈有清衍门的宋师姐保护。”

    楚明筝摸摸小师妹脸颊“你先行待在这里,若是若是出了意外,就找个地方好好躲起来。”

    秦萝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如今局面的危急,努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从储物袋咕噜噜拿出一大堆东西“小师姐,这是爹娘给我的保命法器,这是威力很大的符纸,还有这个这个全都送给你。”

    哪有把保命法器毫不犹豫送人的啊。

    楚明筝无声笑笑,只接过几张护身符纸,与众人迅速道别后,便随其他弟子一并前往城墙。

    他们一走,热热闹闹的小院很快没了声音。

    小孩修为不高,去了只会添乱,成为毫无用处的累赘。事已至此,任谁都没了继续吃点心的闲情逸致,孩子们一一散去,只留下秦萝、陆望与气冲冲的江星燃。

    江星燃咬牙切齿“究竟是谁破了阵法叛徒坏蛋恶心”

    “可、可能是”

    陆望小声开口,察觉到秦萝投来的视线,匆忙低下头“可能是黑街里、里的魔。”

    江星燃一愣“为什么”

    “龙、龙城人魔混杂,许多人都瞧、瞧不起魔和半魔。”

    他脸上的伤口尚未痊愈,仍能看出青红交错的痕迹,好在大部分肿胀褪去,终于能看清面庞的大致轮廓。

    陆望生得清隽温和,睫毛长得过分,轻轻一眨眼,就有簌簌雪花和细碎阳光一起落下来。

    因为格外苍白,耳朵上的红晕也就格外明显。

    “尤其半魔,日子都很辛、辛苦,被许多人欺负。”

    陆望道“要是破坏阵法就能报仇。”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龙城虽然人魔混杂,两者之间的对立却极其尖锐,彼此看不大起。尤其半魔,生生成了两边眼里共同的怪胎,不被任何一方接受。

    鄙夷、欺辱与日复一日的恶意,只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恨。倘若打从出生起,就遭受着身边所有人的厌弃

    江星燃打了个哆嗦。

    他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

    “不错啊陆望没想到你还挺聪明”

    小少爷拍拍他肩膀,很快再度露出思索的神色“可我听说龙城灵力稀薄,黑街又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就算出了个坏家伙,能轻而易举杀害守城的师兄师姐吗”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还有这个幻境。到底是什么人想不开,偏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看着所有人急得团团转,他很开心是吗”

    秦萝却是不同意“说不定他和明玉姐姐一样,想留住身边重要的人。”

    七年前的龙城并不美好,但在那段时光里,或许仍有让那个人念念不舍的回忆。

    “美好的记忆多了去,干嘛偏偏挑这个时候”

    江星燃哼哼“难不成直到邪魔攻城,他们才刚刚遇见”

    三个小朋友讨论不出什么端倪,为了不让守在客栈里的宋师姐担心,各自恹恹回了房间。

    比起江星燃和陆望,秦萝的客房要更高一楼。

    也正是在楼道尽头的拐角里,她望见几道黑黝黝的人影。

    被围在中间的是谢哥哥。

    “是你做的对不对”

    身穿清衍门门服的少年双目通红“你今早才鬼鬼祟祟出了客栈,现在就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情”

    他身侧的少女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师兄莫要冲动,或许并非是他。”

    “不是他还能有谁以他的实力,杀害郑师弟难道不是绰绰有余”

    少年握紧双拳“半魔能有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以人血为食,杀了城中不知多少百姓,这种家伙什么事做不出来”

    谢寻非桃花眼微抬,懒懒瞥他。

    “说完了”

    谢寻非嗤笑“与其在此与我对峙,不如前往城墙看一看。守城之人远远不够,对吧”

    他全然没把少年的刁难放在心上,说罢默然侧身,竟是听得厌了,想要回房歇息。

    “你”

    少年眼见留他不住,心中怒气更甚,手中一动,掐出一道法诀。

    他修为不高,刚入门不久;而谢寻非刀尖舔血地长大,早就有了反应飞速的战斗本能,不过眸光一动,便已凝神起势。

    然而正是这眸光一动。

    散漫的视线向身后侧去,在一阶阶长廊上,谢寻非见到一抹绯红。

    是秦萝。

    他下手不轻,没给对方留任何余地,对于谢寻非而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生出了莫名的迟疑。

    会让那孩子见到血。

    见到她同族被一个半魔残忍伤害的血。

    腾起的魔气瞬间消弭,仙术一往无前,重重落在黑衣少年身上。

    谢寻非咬了牙,蹙眉把鲜血咽下。

    “谢、谢哥哥”

    秦萝被吓得不轻,脑子一片空白地飞跑上前,张开手臂,将谢寻非护在身后。

    “不、不是的”

    她心里全是乱麻,气得声音发颤“阵法破的时候,谢哥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若是他在那之前,就把师兄师姐杀害了呢”

    少年咄咄逼人“否则他今早的外出,究竟作何解释”

    “好了,师兄。”

    他身侧的少女没想到谢寻非并未还手,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徒劳纠缠不是办法,如今阵法缺人去守,我们还是速速前去吧。”

    有孩子在场,少年满心怒气没地方发泄,只得愤然随她下楼离去。秦萝心口咚咚直跳,匆匆转身。

    那一击正中心口,谢寻非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穿着一身黑衣,如今站在楼道阴暗的角落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更衬出薄唇血红、面色如纸。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要在中途把魔气强行压回身体,实在愚蠢至极。

    真是疯了。

    “怎么了”

    瞥见小不点发红的眼眶,谢寻非竭力扯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微微俯身与她对视“被邪魔攻城吓到了”

    秦萝摇头“不是的。”

    她不怎么会说话,脑子里骨碌碌转个不停,半晌才冒出来一句“我不怕那些妖怪。”

    果然是小孩,连妖与魔都没办法分清。

    谢寻非自喉间发出低不可闻的轻笑,下一瞬,又听她瘪着嘴继续道“我我是怕你难受。”

    他倏地愣在原地。

    “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做的,他们在欺负人。”

    秦萝歉疚地低下头“可是我不能帮你,谢哥哥,对不起。”

    似乎有一缕风穿廊而过,途经这处小小的阴暗角落,悠悠打了个旋儿。

    立于黑暗的少年薄唇稍抿,指尖竟不知为何有些仓促,碰了碰自己单薄的袖口。

    谢寻非向来是不屑于解释的。

    少年自小生活在孤独与歧视之中,由最初的自卑啜泣,逐渐生出冷然凌厉的傲骨。

    既然不被在意,他便也没必要顾及旁人的感受,无论传言说他滥杀无辜,还是食人鲜血,谢寻非通通懒得去关注。

    他们想要自顾自地恐惧与厌恶,那就让他们去恐惧厌恶,他孑然独行,倒也落得清净。

    然而此时此刻,半魔少年却垂下眼眸,轻轻拉了拉女孩衣袖。

    曾经从来都是秦萝拉着他。

    谢寻非嗓音很低,有些哑,带着不自信的倔“不是我做的。”

    他之所以出门,的确是有魔族前来求他办事。

    或许是想到了某个人,谢寻非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并在之后提醒过守城弟子,却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半魔身份低微,他早已习惯。

    “我知道”

    秦萝睁大眼睛,嗓音清凌得像是铃铛叮叮“谢哥哥是个好人,不会做坏事。”

    她真是不怎么会讲话,好像“好”和“坏”是唯一的词汇储备。

    谢寻非却笑了一下。

    “他们都讨厌我。”

    他站在黑暗里,终于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别扭脾性,赌气一般倾诉“我也不喜欢他们。”

    秦萝仰头看着他。

    谢哥哥有那么高,平日里总是又冷又硬的模样,然而这会儿低着脑袋,不知怎么,居然让她想起毛茸茸的狗狗。

    遇见难过的狗狗,应该摸摸它的头。

    小豆丁轻轻踮起脚尖,手掌落在少年漆黑的发间,有些笨拙地、像顺毛那样碰了碰。

    “我喜欢你呀。”

    她说“还有小师姐,江哥哥和陆望,谢哥哥这么好,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这种触碰前所未有,谢寻非脊背僵了一下。

    “龙城也很讨厌。”

    他任由脑袋被摸来摸去,被压抑在心底许多年的话,被别别扭扭低声讲出来“乱糟糟的,整天除了打架还是打架。”

    “那我们就一起去其它地方啊”

    秦萝很快应答“赵哥哥不是说了吗九州有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想去北方打雪仗”

    谢寻非喉头动了动。

    某块巨大的冰川似乎在慢慢消融,融化的水落在心口,满满当当,却也隐隐发涩“一起”

    “对啊。”

    年纪尚小的小朋友不知道那两个字对他有多么重要,闻言笑眯眯仰起脑袋,眼中满是亮晶晶的阳光“一起。”

    太阳附近的云层缓缓而过,光线悠悠铺开,冲破角落里逼仄的黑暗,洒上小少年阴沉的眼眸。

    曾经的他更像是一把刀、一抹行踪不定的鬼魅,如今发丝被染上澄黄温暖的色彩,一言不发之时,如同安静而温和的幼兽。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他心中挣脱出来。

    此生头一回,谢寻非想要保护某一个人。

    即便是在这种九死一生的危局里,也要拼尽全力地、赌上一切地让她活下来。

    然而也恰是此刻,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倏然一闪。

    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如今龙城未破,谢寻非却隐约见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一道身影在他面前倒下,抵挡住邪魔致命的进攻,旋即再无声息。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可她始终会死。”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毒蛇吐信“想想那日城破你当真,能保护身边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