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三十六(有梦想是件很好的事啊。...)
    新月试炼结束后, 各大门派的弟子已散去大半。

    秦萝亲手斩杀了作恶多端的妖邪,是此次试炼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按照惯例, 理应得到一份价值不菲的奖赏。

    长老们都在正厅里商议修真界的诸多事宜,小朋友前往正厅的时候, 整个人健步如飞。

    她这会儿穿了条鹅黄色长裙, 每当一蹦一跳,裙摆和头上的小啾啾都会上上下下晃晃悠悠, 走路带风。

    伏魔录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实在有些搞不懂“你这般高兴,不会是因为能拿到归一莲吧”

    一听到那三个字,秦萝的眼珠子瞬间闪闪发亮。

    好的, 就算她缄口不言、一字不发, 伏魔录也很快便猜出了答案。

    在这件事上, 它又不太能想明白了。

    秦萝之所以想得到归一莲, 全为了给楚明筝治病。

    幻境虽然不会让人真正死亡, 受到的伤却是真真正正的。这孩子分明怕苦又怕疼,在新月秘境里居然硬生生挺了过去, 一路闯到最后。

    真叫人搞不懂。

    就连不久前和楚明筝共处一室的时候,谈及此次试炼,女孩唯一关注的也只有归一莲。

    伏魔录在心里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那分明是与秦萝无关的事情。

    就算楚明筝真能解除体内毒素, 扶摇而上的是她,飞黄腾达的是她, 一日千里的也是她。秦萝那样努力地拼死拼活,直到最后什么也捞不到。

    更何况用更为阴暗一些的观点来思考, 楚明筝是秦萝娘亲的亲传弟子,两个女孩年纪相差不大, 又都修习乐音。

    要说当今谁是秦萝的头号竞争对手,答案定是她的小师姐楚明筝。

    这傻丫头拼了性命地救人,难道不怕日后事事被压着一头,甚至被夺走爹娘的宠爱么

    伏魔录心里疑惑,却没有直接问出来。

    七岁的小孩不会讲大道理,也说不出多么触动人心又高深莫测的话。它脑海里早就有了画面,倘若问到秦萝,后者定会认认真真板起脸,说什么“小师姐是个好人”,或者“学宫里的夫子说过,要努力帮助身边的朋友”。

    它兀自纳闷,想不通其中逻辑,秦萝倒是精力充沛,在谢寻非的陪同下,几乎小跑着来到前庭门口。

    长老们仍在商讨要事,厚重的木门紧紧上锁。这里不应有其他人的存在,然而放眼看去,居然望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影子。

    秦萝笑着挥手“傅师姐”

    傅清知手里紧紧抱着把刀,朝她点了点头。

    “傅师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鹅黄色的身影轻巧上前,仰头与对方四目相对。

    “我――”

    她下意识握了握掌心,开口时微有迟疑“在等我爹。”

    傅霄作为傅家家主,自然也在正厅之中。想起爹爹,傅清知眸色稍稍暗下来,目光落在手里的刀柄上。

    之前从秘境里出来,她与爹爹见过一次面。

    男人的神色称不上好,却也并未对她的所作所为表现出太大不满。傅霄是个不怒自威、沉默寡言的性子,从小到大除了探讨刀法,父女两人很少有过交流。

    傅清知在试炼劳极大,理所当然得到了很高的名次,唯一的缺漏,是她用的并非傅家刀法。

    因此与爹爹对视时,少女感到了难言的紧张与不安。

    她心中害怕,傅霄又冷着脸一言不发,直到爹爹进入前厅,与其他前辈闭门商议,两人都没有好好交流过。

    念及此处,傅清知太阳穴重重一跳。

    在独自一人的这段时间里,她认真思考了许多。

    也许把心里的愿望说出来,爹爹不一定会答应,甚至有可能勃然大怒可若是缄口不言,那她就绝对没有半点机会了。

    “我爹在前厅之中。”

    傅清知凝眉“待他出来,我会同他把一切说明白。”

    “太好了”

    秦萝高高兴兴应下,打从心底里替她觉得开心,然而甫一说完,又皱了皱眉头“傅师姐,你爹会同意吗”

    听说傅叔叔为人严肃古板,是个把刀看作自己第二条命的绝世刀客。

    秦萝没亲眼见过他,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弊。

    刀修是修真界里的主流,傅家又世代钻研刀法,毫无疑问,能带来辉煌且顺畅的前途。

    就好像傅师姐作为一个年级里数一数二、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好学生,突然生出念头,想去学习美术或表演,不管家长还是老师,一定都很难同意。

    可是傅师姐又的的确确很有天赋,如今的感灵体质除了她,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傅清知闻言沉默片刻,垂着眼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举动无异于离经叛道,爹爹究竟会如何去想,她也并不知情。

    如今只能放手一试了。

    “一定没问题的”

    秦萝眨眨眼睛“傅师姐的感灵体质很厉害呀。傅叔叔想让你学习刀法,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可如果傅师姐有了自己的愿望,他一定也会支持的。”

    她的想法很天真,无论爹爹还是娘亲,都想让孩子能够快快乐乐、平安无事地长大,日后出人头地。

    这是孩子稚嫩的视角,傅清知却明白,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她身为傅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承载着傅氏荣耀,父亲甚至说过,在所有孩子里,傅清知是悟性最好、天赋最高的一个。

    在大人眼里,有很多东西比“随心所欲的快乐”更加重要。

    春天的午后日光微醺,一缕风经过,带来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响。

    傅清知屏了呼吸,脊背微僵。

    “咦,你们为何在此地萝萝、寻非,还有――”

    江逢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一想到冗长无聊的集会终于结束,便冲到了离去的最前头。此刻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小朋友,眸光一转“清知也在呀。”

    傅清知继承了她爹沉默寡言的性子,闻言抿着唇点点头,恭敬问了声好。

    又几道身影从前厅现出,少女身边的气息陡然停滞“爹。”

    秦萝好奇抬头。

    修真界里的前辈性情各异,清一色长得十分年轻。顺着傅师姐的目光看去,她一眼就猜出其中哪个是傅霄。

    站在中央偏左的男人五官端正俊朗,穿了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袍,与身边另外几人相比,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冽气势。

    在他腰间,别了把雕有长龙的漆黑直刀。

    傅叔叔好像的确挺可怕的。

    小小的团子挪了挪脚步,悄咪咪往谢寻非身边靠近一点。

    “清知。”

    傅霄神色如常,将三人粗略扫视一番“发生何事”

    不止傅清知,秦萝心里也十分紧张,默默攥紧衣袖。

    她看见傅师姐的指尖在发抖。

    “爹爹,我――”

    瘦削的少女动了动嘴唇,只觉喉咙干涩无比,连说出一个字都费力。

    在过往人生的所有瞬间里,傅清知从未有像这般胆怯慌乱的时候。

    心口砰砰跳个不停,仿佛能把所有思绪轰然打乱。在席卷全身的冷意里,猝不及防地,有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贴了贴她指尖。

    如同一只手,忽然把她从浑浑噩噩的恐惧里拽出来。

    傅清知兀地回神。

    ――在她近在咫尺的身旁,秦萝伸出右手,用拇指揉了揉她掌心。

    那孩子定是看出她的慌张,一双杏眼清澈如明镜,澄澄一晃,水一样的目光仿佛能直勾勾淌进心底。

    在这种时候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傅清知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的瞬息,凝神仰头。

    “爹爹一定目睹了试炼的全部过程。”

    傅霄的目光冷凝如冰,少女对上他双眼,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能与灵祟彼此感应,我一直――”

    傅清知咬牙“我一直想要帮它们。”

    男人显而易见地皱起眉头。

    “练刀很好,我一直喜欢,可比起刀法那才是我的愿望。”

    开口之前,她曾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然而如今当真与爹爹面对面,精心准备的说辞全被忘了个一干二净,说话全凭本能。

    傅清知仰起头“不少邪祟由人魂所化,生前受过无尽冤屈凌虐。它们在邪气控制下作恶多端,杀之后快固然不错,但除了杀戮,或许还有另一种办法――您一定看见了,感灵并非一无是处。”

    傅霄冷冷看着她。

    当男人沉声开口,威压向四面八方散开,秦萝没忍住,皱眉打了个哆嗦。

    “也就是说,”傅霄道,“你要舍弃刀道”

    “不是的”

    傅清知努力与他对视,或许是紧张到了极限,嗓音里的颤抖居然消散一空“刀法除恶,感灵渡邪,既然修行是为了降妖伏魔,为何非要执着于一家之法呢”

    傅清知横竖也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听见那句“修行是为降妖伏魔”,好几位长老面上露出浅笑。

    傅霄却没笑。

    他向来冷肃寡言,目光沉沉落下,如有千钧巨石压在心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傅清知止住脊背上的战栗,看见他忽地动了动唇。

    “这天下枉死之人千千万万,岂是你一人便能渡化的”

    少女凝眉,握着秦萝的右手更紧“妖邪同样不尽,不也有无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

    她无法忘记,当初置身于新月秘境里,月夜光华四溢、邪气渐渐消退的情景。

    当一簇簇灵魂终于得以超度,她能感受到超出一切言语的欣喜。对于傅清知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值得铭记的回忆,然而在那些饱经折磨的人们眼里,整整一生的怨念与遗憾,都在那一瞬间得到了濯洗。

    那是许许多多人的整段人生。

    傅霄眉头蹙得更深。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对话,其余人都不便插口,因此当两人双双沉默,四下便只剩徐徐的风声,安静得叫人心悸。

    “你可知感灵之术消逝已久,放眼修真界,关于它的修炼之法都少之又少”

    半晌,男人终于开口“若想修习此法,前路必不可能一帆风顺,唯有靠一人之力不断摸索――即便如此,你也决心一意孤行么”

    这是傅清知意料之外的言语。

    她设想过父亲的几乎所有反应,暴怒、严词拒绝、冷嘲热讽、甚至是欣然接受,然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傅霄首先考虑到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他没有直接拒绝,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傅清知心下一动,猛然抬眸。

    “这世上的爹爹娘亲,哪个不希望小孩平安顺遂长大。”

    一旁的江逢月轻轻笑笑,饶有兴致看了眼傅霄的神色“你爹爹并非冥顽不化之人,早就看出你的念想,方才在这前厅之内,嗦嗦对我们唠叨了好久。”

    少女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什么担心她一个人遇到危险啦,没有师长给她指点方向啦,一个人慢慢琢磨,真的很苦很累啦。”

    齐薇靠在门边,唇角微扬“说真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傅道友如此嗦的时候,真想用留影石录下来。”

    江逢月用力点头。

    她早就想要散会去沧州玩,唯独傅霄在不停地小嘴叭叭,一句话也离不开他那宝贝女儿。

    明明她也很想快点见见萝萝,当面好好夸一夸她。

    春日的午后,有阳光穿过树丛之间的缝隙,哗啦啦散落在眼前。傅清知呆呆立在原地,感觉像在做梦。

    傅霄亦是无言。

    他身为世家之主,一心痴迷于刀法,便也顺理成章地认为,子女们理应继承这条道路。

    从未问过他们心中真正的感受,一心只想着铺就一条康庄大道,是他身为父亲的失职。

    有梦想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啊。

    当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是在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情况下,日日夜夜拿着一把冰冷的刀,一遍又一遍苦苦练习刀法。

    没人能知道他会成功或失败,可若是不曾拼命试一试,而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庸庸碌碌一生,那即便活着,似乎也没了太多意思。

    高大的男人眸光稍暗,喉结忽地一动“此路必定艰险万分,你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在他身前,年轻的女孩匆匆眨了眨眼。

    傅清知眼眶隐隐泛红,怔忪片刻,嘴边却突然扬起小小的弧度。

    偌大院子里,传来一道呼呼啦啦的风――

    少女毫无征兆地冲上前去,猛然伸出双手,笨拙地扑进男人怀中。

    傅霄挺直身子一动不动,这回是当真成了把僵硬的长刀。

    “脸红了,傅霄脸红了。”以齐薇为首,身后的一群长老叽叽喳喳“留影石,有谁带留影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