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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他和秦萝两个人的秘密。...)
    这一场幻境同样消失了。

    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景色浑然褪去, 包括与秦萝咫尺之距的白也在内,周围所有景物全都一股脑晕开,化作模糊不清的黑色墨团。旋即墨团四散, 一点点描绘出全新的景物。

    只是这一回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

    秦萝原是好端端站在地面上,突然感觉脚下动了一动, 仿佛有股波浪荡开, 把坚实牢固的土地溶化成了水。

    她一个趔趄没站稳,好在陆望眼疾手快, 上前扶住秦萝胳膊,才让她不至于狼狈摔倒。

    然而低头再看脚下的地面,却又恢复了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模样,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嘶――”

    秦萝还在低着脑袋, 想要看出个究竟, 猝不及防听见伏魔录吸了口冷气, 用力戳一戳她识海“快看你周围”

    女孩顺势抬头, 等目光落下, 也学着它的样子倒抽一口气。

    要说他们在前两个心魔幻境里看到的景象,虽然全是由灰蒙蒙的水墨勾勒而成, 看上去怪诞压抑,但总归没有脱离生活实际――

    太阳规规矩矩挂在半空,村子里的房屋一字排开, 树林里的花草树木亦是乖巧,除了一团团黑漆漆的死灵, 没有太多奇怪的地方。

    她此刻见到的景象却是不同。

    这里居然是金凌城,四周见不到半点人烟, 高高的楼阁巍巍而立,晃眼看去, 叫人不由头皮发麻。

    空间仿佛成了歪歪斜斜的无数个部分,房屋像是即将坍塌的橡皮泥,楼身扭曲、房檐飞翘,顶端的墨汁泼洒四溢,在半空凝成一个个浑浊的圆团。

    至于天边更是骇人。深灰的背景色不知何时加深许多,变成了混沌阴森的黑,偏生云朵又是脏兮兮的灰白,杂乱无章点缀在天幕里,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更不必说邪魔的影子无处不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绵延不绝。倘若非要为这幅画面寻个形容词,那便是一张技艺拙劣、被墨汁弄脏了的旧画。

    真是叫人不舒服。

    伏魔录看得浑身不适,把目光挪到秦萝身边。

    她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的小裙,薄纱温和,腰间挂着的浅粉吊坠摇摇摆摆,并非多么鲜妍明媚的色彩,好在能让它心平气和许多。

    白也的心魔深处,居然已经异化成这种鬼样子了吗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随时可以放弃。”

    伏魔录担心小孩受不了,悉心提醒“你爹娘的修为远远高于心魔,来到这里之后,能瞬间撕裂幻境,带你们离开。”

    那样的话,心魔就没办法被破开了。想起白也的命运,秦萝摇摇头“伏伏,这里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前面两道幻境属于心魔浅层,对你们威胁不大。白也最大的心结在于孤阁,待他溶丹进入孤阁以后,魔障才慢慢到达顶峰。”

    伏魔录沉声“你们很可能已经来到了心魔深处,只要解开这里的困局,便可让心魔消失,但”

    它看了看铺天盖地的黑气,语气更加认真“之前你们遇到的怪物大多在练气修为,打起来小菜一碟,而今来到此地,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在这场心魔里,妖魔邪祟的实力定会大大提升,并且全力阻止你们见到他。”

    如果说之前的幻境尚且存有几分属于白也的意识,那这里便是心魔的主场,混沌且狂乱。

    甚至于就连这个空间里的白也,说不定也因遭到魔气侵蚀,变成了不知什么模样。

    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无论如何,秦萝总归有个保命的护身符。

    “这个时候的白也哥哥,应该在孤阁里吧如果想找他,去那里就好了。”

    秦萝摸摸下巴,仰起脑袋“让我看看――啊,找到了”

    她脸上本是带了势在必得的笑,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圆脸立马皱成了苦瓜。

    陆望心知要去孤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孤阁高耸、挺拔入云,哪怕在这种极端诡谲的画面里,也显得格外突出。

    但似乎,实在过于突出了一点点。

    他们与那幢庞大的建筑相距很远,乍一看去,只能看见一片压抑阴森的黑。

    孤阁仿佛是一切黑暗的源头,被扭曲成了歪歪扭扭的树干形状。密集的魔气黯淡无光,虚虚渺渺缠绕在高阁两旁,像蛇,也像漫无止境的夜色。

    无论怎么看,都洋洋洒洒写着[切勿踏入]四个大字。

    秦萝承认,她很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不过,”秦萝朝陆望挪进一步,试图从朋友身上汲取些许力量,“既然孤阁长成了这样,说明它的确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对吧”

    陆望居然没表现出害怕的神色,一本正经回答她“嗯。”

    好厉害

    秦萝不动声色挺了挺后背,佯装出一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模样。

    “此地危险,我们――”

    陆望说着凝眉,飞快挡在她身后,长剑破空而起,于半空划出一道澄净白光。

    若是在前两处幻境,他出剑定能将妖邪一举击杀。此刻二者相撞,却出现了一瞬短暂的僵持,俄顷剑鸣铮铮,男孩被爆裂的魔气猛然弹开。

    陆望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小孩”

    发觉了他们行踪的,是一个身如长蛇、吐着蛇信的男人。男人面庞嶙峋苍白,双手生了修长锋利的指甲,这会儿盯着二人瞧上一番,露出阴恻恻的笑“吃――”

    话音方落,刀尖般的指甲直攻陆望侧脸。

    伏魔录毫不掩饰厌恶之情“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也干嘛要把这种玩意儿也想得如此逼真啊啊啊”

    在它出声的同时,秦萝迅速祭出问春风。

    看那怪物的身法和速度,修为应该在练气巅峰到筑基入门,陆望修炼还没多久,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她以往习惯了破阵曲,今日却弹出一首野蜂飞――

    破阵曲往往以强攻为主,略显莽撞。

    与之相比,后者曲调迅捷、音律变换如雨,不但能重创对手神识,同时拥有搅乱心神的作用,恰好与陆望的出剑相得益彰。

    怪物的攻势越来越凶,指甲凌空划过,隐隐带出几分冷寒风声,不过须臾,却被乐音浑然盖住。

    秦萝的音律密集如雨,纷纷扬扬洒落耳边,化作一束束锐利风刀。

    它听得难受,显然被激发了怒气,想速速解决陆望,奈何曲乱心神,让它的动作漏洞百出;想要转身将女孩置于死地,却又被跟前的剑光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又是一声乐音高扬,蜂飞顷刻转为破阵。看似杂乱无章的音符一并聚拢,宛如剑雨疾下,不偏不倚正中识海。

    怪异的男人轰然倒地。

    “你没事吧”

    秦萝拂去问春风,快步跑到陆望身旁。

    与方才的怪物相比,他修为稍稍落了下风,好在没受多么严重的伤,只有胳膊被划出一条直直长长的狰狞口子。

    “你别急,我我我身上有药,等我找找。”

    她嘴里说着安慰的话,自己反倒有些结巴,匆匆忙忙低下脑袋,从储物袋拿出一瓶涂抹的药膏,不忘扭头看那怪物一眼,唯恐它再度起身“要不我们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它就躺在那儿,有点害怕。”

    之前的死灵被打散了,分明是会直接消失的。

    秦萝想,要是它也能像墨团一样消失不见,那可就太好了。

    秦萝发誓,她真的真的只是随随便便这么一想,没附加任何灵力或咒语。

    没想到再一眨眼,居然看见怪物的身体渐渐往空气里散开,没过多久,当真没了踪影。

    这应该是巧合吧

    她没多加在意,带着陆望找了个小房子擦药,冷不防听见伏魔录的声音“应该不是巧合。”

    秦萝

    “这里虽然是白也的心魔,但由于掺杂了幻术和画中仙的存在,变得十分不稳定。”

    它思忖一会儿,咂了咂嘴巴“当你们置身其中,同样成为了幻境的主体之一。你也看见了,心魔深处极端不稳定,很容易发生扭曲,说不定真的会受你们神识影响,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景象。”

    秦萝一怔“所以,是我让它消失的”

    秦萝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发亮“那我是不是可以让我们直接去到孤阁,然后把这些怪物全都消灭光”

    伏魔录毫不犹豫“很遗憾,不可以。”

    满心欢喜的小团子蔫了下去,像霜打的茄子。

    “这里毕竟是白也的心魔,不是你的识海,怎么可能违背心魔的意愿,容许你们这些外人为非作歹。”

    她的模样有些好笑,伏魔录哼哼闷笑了两声“你能让那个邪祟消失,是因为它本就被击中识海、气息全无,成了团没用的墨。要说的话,你应该也只能像方才这样,制造一些无关紧要的幻象吧。”

    喔。

    秦萝放弃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念头,乖乖帮陆望擦药。

    不过,如果是制造幻象的话――

    她认认真真地思考,手里动作没停,撩起柔软的衣袖,就能见到陆望手上猩红的伤疤。

    除了这条,还有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旧痕,来源于他爹爹的拳打脚踢、木条棍棒。

    秦萝心中有些难受,低头帮他吹了吹。

    她擦药的手法算不上熟练,好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如同在触碰无比珍惜的宝物,柔软的左手轻轻将他的手臂扶住,拇指带了点温和的热。

    他们藏在一间大门微敞的房子里,四周一片寂静,陆望不自在地低下头。

    爹爹曾对他日夜打骂,师尊虽好,却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一生中鲜少遇到这样的温柔,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对了。”

    秦萝忽然开口“你爹应该没给你讲过故事吧”

    陆望微愣“嗯。”

    于是跟前的女孩继续嘟嘟囔囔“那他还好意思说那种话,坏家伙。”

    秦萝向来友善又礼貌,这是陆望头一回见她露出嫌恶的神色,细细一想,才明白她是在说爹爹撕碎他话本子的那件事。

    “没、没关系。”

    陆望不擅长安慰人,甚至不擅长讲话,声线却是温润又好听,带着雪松一样的清冽“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

    才没有过去,陆望分明把他的话一直牢牢记在脑子里。

    血痕被笨拙地裹上绷带,秦萝不知在想些什么,始终低低垂着眼睫,半晌,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抬高“陆望陆望”

    陆望顺着她的意思“嗯。”

    “这是补充灵力的丹药。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说着递来一个药瓶,腾地站起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手环“这里比之前危险许多,我们得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办法――你放心,我就在门口看看,很快回来。有它保护我,不会出事的。”

    同样的手串,师尊也给了陆望一个。

    手臂仍在生生发疼,即便跟在她身边,也只能成为拖累。陆望安静点头,很快听见木门打开又关上的吱呀声响。

    没有秦萝在身边,连叽叽喳喳的空气也慢慢没了动静。瘦削的男孩笔直坐在房中,低头看一眼手臂上的绷带。

    有点歪,末尾打了个大大丑丑的蝴蝶结,露在缝隙外面。

    有点难看,与剑修的气质更是毫不相符,倘若师尊见了,一定会立马黑脸。

    陆望想着却抿了唇,自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碰了碰那个大大咧咧的结。

    秦萝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像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儿,一双杏眼盈盈发光。

    偏生她表现得毫无异样,和往常一样笑了笑“如果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难猜,陆望猜不明白,只能看着秦萝脚步轻快离开房屋,乖乖抱剑跟在她后头。

    离开屋子的庇护,周遭压抑阴森的气氛更浓。陆望放轻脚步环顾四周,正要上前一步,忽然被人拽住袖口,往隔壁的房屋用力一拉。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拉得踉跄一下,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嘘,进来。”

    秦萝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有止不住的笑意往外溢“别出声,会被它们发现哦。”

    茫然的男孩循着她的牵引迈步前行,在踏入屋中的短短一瞬,怔然抬起目光。

    耳边传来木门被关上的响音,吱吱呀呀;心跳则是接连不停的咚咚咚咚,震得耳朵发麻。陆望握剑的右手用力,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房间。

    此时此刻,在这样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流泻出与整个黑白世界浑然不同的异色。

    房屋中央悬挂着月亮虚虚的影子,纤细盈亮,弯出笑脸一样的弧形。长着翅膀的人影坐在月牙尾巴上,指尖微动,点亮倾泻而下的迤逦星河。

    目光往下,能见到一片碧绿葱茏的森林草原,地上落满蒲公英和花瓣,粉绿相间。

    一只熊抱着罐头摇摇晃晃,尾巴是团鼓鼓的圆;巨龙卧在山巅小憩,尾巴带起簌簌火苗;河里有只头顶会喷水的鱼,几只兔子躺在它喷出的水花上打滚,变成湿漉漉的白团,哗啦啦地晃着耳朵。

    他看见南瓜做的马车,化作泡沫的人鱼。

    一座岛虚虚浮在半空,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猫行走在月影之中,一个女人在高塔之上旋转舞蹈,裙摆蹁跹,荡漾出水花般的弧度。

    奇妙瑰丽,无拘无束。

    “那个是月亮上的精灵,会拿着法杖变魔法;那条龙会喷火,也会从城堡里抓走公主,不过每次都会被狠狠揍上一顿;喷水的叫鲸鱼,它是一种蓝颜色的鱼,生活在大海里,特别特别大――有很多个我加起来那么大,性格却很温柔。”

    秦萝站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声音很轻很轻“还有那座山,山上住着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猴子;那座岛叫永无岛,只有小孩子才能看见,大人是去不了的。”

    陆望静静地听。

    周遭安静极了,这里像是一个只属于他和秦萝两个人的秘密。

    在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地方,墨潮汹涌、魔物肆虐,汇聚了世间最为不堪的恶,与最为纯粹的黑。

    而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枝叶莹绿,花瓣柔粉,星光懒洋洋地吞吐月色,天空则是海一般的静谧无澜,连慢吞吞飘浮着的云朵都透着闲适可爱。

    “不错吧”秦萝得意洋洋地叉手手,扬起精致小巧的鼻尖“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完,虽然持续不了多久不过真的很努力哦。”

    她说罢眨眨眼睛,咧嘴一笑“你不要说我幼稚啊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传说,不会逼你当真的。”

    陆望抱着剑,手背压上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口,抬眸安静看她。

    “我只是觉得――”

    秦萝挠了挠脑袋,笨拙地组织语句,头上的小啾啾随之一晃“这些都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故事,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啦。”

    她说得含糊,陆望却明白其中的意思。

    秦萝没有强制让他相信童话的真实性,她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小孩,至少应当拥有过这样一个充满幻想的世界。

    它并不真实,也不够雄伟浩瀚,可它足够美好天真,有喜欢蜂蜜罐子的熊,有懒洋洋晒太阳的龙,有软绵绵的香甜云朵,也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愿望。

    这是陆望从未有过的东西,而在这一刹那,破开无数个孤独痛苦的日日夜夜,全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景象,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属于秦萝的小小世界,如今被完完全全赠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