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白的营帐距离李穆不远,走了二十来步就望见帐篷顶了。
望见帐篷顶的时候,听见一阵“叮叮呤呤”的声响,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节奏有些漫不经心。
在这“叮呤”声响中,也听到了陶汾的声音。
唐小白不由停下脚步。
这群人扎营时也和赶路时一样泾渭分明,陶汾并不住这边,而是在闻人嘉边上。
他来这里干什么
“叮叮呤呤”
“大丈夫在世,信义为先”
“叮叮呤呤”
“我知你非池中物,然人不可忘本,你本燕国公府家奴”
“陶师兄”唐小白忍不住出声打断。
陶汾的声音戛然而止。
“叮叮呤呤”声也戛然而止。
唐小白从阴影走出。
陶汾原本是背对着她,听见她的声音转回身,神色有些错愕,也有些尴尬。
小祖宗则是面对着她,仿佛才发现她似的抬眸,眸色漆黑如夜。
唐小白看了他一眼,转向陶汾,正色道“陶师兄,英雄莫问出处,何况秦宵屈居燕国公府事出有因,更背负秦氏满门冤屈,乃不得已之痛,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人拿着燕国公府家奴不放”
陶汾有点着急“二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陶师兄并无歹意,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唐小白和颜悦色道。
陶汾脸色几度变化,终是一叹“是我狭隘了,惭愧惭愧”
说罢,对着李穆拢袖一拜,肃容又道“方才言语中得罪之处,还望秦公子海涵”
李穆看了唐小白一眼,回礼道“陶师兄见外了,师兄教诲,秦宵不敢轻忘。”语气温和,态度出人意料的谦逊。
陶汾面色更加惭愧,又是一拜,这才离去。
李穆瞥了一眼陶汾离开的背影,唇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感觉到唐小白走近,忙将目光转回。
转回时,小姑娘已经到了眼前。
她这一年仿佛也长高了,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娇娇小小的,他目光垂下,就能看到她的发顶。
大约为了行路方便,她像少年郎似的将头发束在发顶,耳朵便露了出来,粉嫩晶莹,玉雕一般漂亮可爱。
她的脸儿瘦了许多,褪去稚嫩,多了几分少女模样。
当她微微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时,李穆顿觉心跳加速,一时竟没能留意她的动作。
直到腰间被用力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叮叮呤呤”
赫然就是唐小白刚才听到的金属撞击声。
李穆日常也作军伍装束,腰间束皮质腰带,腰带上打孔,悬挂火石、匕首、越厥等工具。
刚才唐小白听到的声响,就是这些工具互相撞击发出来的。
好端端站着,这些物件怎么会撞出声响
唐小白冷冷一笑,看着他。
“二小姐喜欢听这声音”他若无其事地问,手指又拨弄了一下腰间坠物。
“叮叮呤呤”,响得有恃无恐。
唐小白无奈“你又耍什么心机陶师兄怎么得罪你了”
她走过来时,并没有放轻脚步,要不是小祖宗故意弄出声响,陶汾早就发现她了。
分明就是要她听陶汾一席话。
但是陶汾的为人她也是清楚的,今天来找小祖宗,应该是为白天小祖宗对顾回无礼的事。
陶汾重义,觉得小祖宗是燕国公府出身,对顾回无礼,也是不把燕国公府放在眼里,有“忘本”的嫌疑。
至于“家奴”一说,对陶汾来说,不过是陈述事实。
这个年代的阶级制度还是比较讲究的。
偏偏有人想借题发挥。
“没有得罪,”李穆漫不经心道,“只是从前并无来往,突然来访,心思莫测”对着唐小白一笑,“若不是二小姐在,我就要被人欺负了。”
笑时眉眼俱软,像新生的小奶狗,无辜柔弱得谁都能欺负一下。
那张脸却又漂亮得教人舍不得欺负。
唐小白直勾勾看了两眼,扭开脸“少来你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糟糕
她家小祖宗怎么从萌软小少年进化成妖艳贱货了
“二小姐眼里,我就是坏人”他幽幽问。
唐小白冷哼,睨着他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李穆捉住她的袖角,低声道“我真不知,你说我哪里不好,你说我就改。”
唐小白想捂耳朵。
麻烦您先把这犯规的嗓音关掉吧
“二小姐”低低柔柔,略沙略哑。
简直要了亲命
“对了我那边煮了鱼汤,你要不要喝”唐小白果断换了个日常的话题。
李穆微微一笑“好。”
唐小白捧着鱼汤,絮絮道“我们没有带很多碗,这只是我的,你将就一下喝吧或者你自己有我让莺莺去拿”
“没有。”李穆说着,便接过碗直接喝了。
他喝鱼汤时,唐小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很想知道闻人嘉找他说了什么,但又觉得应该是个了不得的秘密,她一个外人问也不合适。
然而,李穆放下汤碗,便主动开口说了“闻人嘉确实知道当年伪造印信的人,只是那人位高权重,他当时看不上秦氏的实力,恐遭连累,才隐而不宣。”
唐小白捏了捏眉心,叹道“人家明明是见你们势单力薄,怕你们急于复仇会坏事,才故意不告诉你们”
这孩子,怎么总把人往坏了想呢
“二小姐说的是。”这会儿又回答得甚是乖巧。
唐小白又叹一声,道“他现在见你们姐弟手里有了兵权,觉得可以与那人斗一斗了,所以愿意告诉你了”
李穆“嗯”了一声。
“所以”唐小白左右看看无人,依旧压低声音问,“伪造印信之人是谁”
李穆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唐小白震惊得睁大双眼“怎么会是他”
李穆淡淡一笑。
他听到这个答案时,竟然并不觉得意外。
“确定吗”唐小白还是不太信,“闻人嘉怎么知道的当年他也还小吧谁告诉他的”
“他当年十二岁,已经学了三年镌刻”
“那枚以假乱真、害了秦氏满门的印鉴,正是出自闻人嘉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