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低矮且狭小,然而复古的装潢却称得上温馨,且生活气息浓厚。
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入屋内,将一切镀上一层明亮又柔和的光影。
放生澪坐在朝阳的竹编椅上,看一本已经很旧了的记录风景的杂志,阳光将她指下的纸张打上光斑,冰霜一般洁白的长发亦在晖光间泛出灿金。
她低垂的容颜、精致得仿佛陶瓷娃娃,复古的灯笼袖长裙一直垂至小腿,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足踝,洛丽塔风的蕾丝花边在其下点缀了一圈。
再向下,踩着白色厚底小皮鞋的双足搁在地毯上,端庄优雅地轻靠在椅边。
初秋的午后,静止的白发少女就仿似油画中所描绘的、坐在庭院中享受下午茶时光的贵族小小姐,连睫羽也被勾勒出金色的光边来。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蝴蝶从茶树上飞来,停驻在她的书页上似的。
然而,即使是用童话世界作比,这里也绝非贵族的后院,更像是囚禁着小公主的高塔。
没有花朵,更没有蝴蝶、与骑着白马路过的王子。
摘了帽子,屋内唯一的男孩子单手撑在窗沿,向后坐在窗户上。
他的动作轻盈极了,也一下子就把光都挡了个彻底。
放生澪看着书上暗成一团的字,试图适应着继续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抬头看了橘发少年几息,这是一种无害无声的打量。
而后,捧书坐在椅上,她笑着温声道,口吻平常得仿佛要跟他讨论最近的天气
“中也,最近过得怎么样”
上一回见她,她在插花,这一回过来,她又在读书。
从国外回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风雅得与整条街格格不入。
“还能怎么样忙得差点都忘了要找你。”即使是目的是过来问话,但面对着她的提问,依旧不由自主地接着话头回答下来了。
坐在窗台上的少年双手插在兜里,提到这里,不禁颇有不满道
“因为那个幽灵,现在外面都乱套啦,你那个首领父亲没有跟你提过么”
他紧接着地“啧”了一声,明丽的五官蕴藏无法掩盖的锐气感,“最近他可是很风光啊。”
“唔
他不太跟我讲这些的。”
放生澪笑容不变,甚至随着他说话的停顿而点头。
如果现在她手边有杯红茶,中原中也毫不怀疑,她会就着这个消息抿上一小口,完全是拿他的不快当午后点心了。
“中也,未来有想过要去哪个城市吗”
“诶”
这样跳跃式的发问,难倒了十五岁的羊之首领,刚才还在不满高濑会的胡作非为,下一刻就又要考虑起将来的着落了。
仿佛相亲节目上被主持人点到名字的嘉宾一般,中原中也托着下颌苦思冥想了一番。
“未来去哪里未来的事,我都还没有想过呢。”
他连过去都还一团迷雾的,又怎么有心思去考虑遥不可及的未来呢
但到底被这个字眼触动到,橘发少年一时没再说话,双眸只是出神地望着某个角落,视线没有焦点地发散着,薄的唇抿成了一条深刻的直线。
寂寥的气息默默无声蔓延,笼罩在了他的周身。
放生澪偏着头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
在这注视下,前者才后知后觉惊醒,蓦然朝她瞪了过来,“你问这个干嘛呢我们”
有那么熟么
未尽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他回头的一瞬,白发少女就捧起书地期待道
“要不要和我,还有龙之介一起,去东京呢”
那双亮晶晶的眼瞳、流淌着月下多瑙河
一般温柔脉脉的神光,她期盼地问道,渴望得到他的回答。
只是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呈现出的情绪流露,却使得中原中也蔚蓝的双瞳微微一缩。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和女人说话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股从所未有、且难以言喻的感触,仿佛虫蛰蛇爬一般,自他心头游弋而过,既无疼痛,也无酸痒,只是留下一阵难以平复的战栗。
从前和杏柚相处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么
不,她看他的目光的确很热烈,总是很骄傲的,却始终夹带着一些恐惧。
组织里的大家也一样。
他们的期盼总是理所当然,仿佛中也必定要去帮忙完成的意思在其中。
「因为中也是异能者,有这么好用的异能在手,这不是当然的么。」
他们常
说的,也是“我们有中也在”,而非“我们和中也一起”。
他们信赖依赖他没错,中也就是「羊」的王牌,只要他在,组织的人就有了可以横行霸道的倚仗。
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能保护自己的伙伴很好,谁要是惹到了他们,中也就狠狠地教训回去,大家只需要待在我的背后就好了。
他一直这样觉得,甚至一度认为这就是是朋友之间、首领与他的伙伴之间,该有的正常的相处模式。
然而,如今见到放生澪过后,中原中也却有些不大确定了。
即使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甚至好像才认识不过多久的
说话被打断也不会感到生气;听到她问话,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回答;被对方提议了很天真的想法,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嘲笑甚至真的开始认真考虑了起来。
她的眼里也没有恐惧,明明是敌人那边的孩子,相处起来却礼貌得叫人舒服。
就连那过分逾越地称呼他为“中也”的行为,他也不会感到冒犯甚而打心眼里觉得微妙的愉悦,希望她能够继续这样叫下去。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啊,居然比打架更难以弄懂。
啊啊说到底,也只是他脾气好,才能够跟这种幼稚的小女孩也聊得起来吧。
想不明白的年轻首领苦闷地放弃了思考。
她说,她最近有在看关于介绍各个城市风景风俗的书。
没有钱的缘故,日本以外的国家就不考虑了,非要在日本选择的话,那么最想去的地方是东京,或者冲绳、千叶。
这些临海的城市,是第一选择。
“因为,海真的很美呢”
白发少女抱着杂志低低感叹出声,她给中也念了莱蒙托夫的一首、有关船与海的诗。
诗中意象里,提到了“沉静碧蓝的大海”,与“头顶金色的太阳”。
“海边的日出,想要和芥川一起再去看一次。”
她垂下睫羽,闭上了双眸,霜白的发垂在颊边,唇角还挂着纯然又满足的笑意,原本病弱的容颜都因强烈的憬愿而焕发出明丽的光彩,更显得一团稚气、天真可爱的。
那会是,不再有阴云、不再突然下雨的海,高远而纯净的蔚蓝色天空,迎面而来的
轻柔的海风轻抚过头发,白鸟自蓬松的云层间飞过,羽翼划过青空,在其中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但是,她很快说道如果要从发展以及氛围而言,思来想去还是东京最合适啦。
“中也、龙之介都是要上学的年纪吧。”
放生澪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她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中也身旁,双手搭在窗沿上,去看窗外的街道。
“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
跟随她的低语,适时的,宁静的午后,不远处的房屋紧跟着响起了枪声、车辆撞击声,喧哗的人群从大街小巷蜂拥而至,乱糟糟一片。
这次的骚乱发生得很近,距离这边也许就只隔了两三条街的距离。
然而,要知道的是,这片街区作为新首领的所在之地,早已被划分到高濑会的领土,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程度的械斗事件了。
白发少女遥遥望着着火的房子,那双看似一无所知的樱粉色眼瞳洞若观火,将所有的罪恶尽收眼底,在那具纤弱的躯壳间,天生就有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这片凹地上,只要还有矛盾,只要还存在纷争,地狱般恶劣的环境都会将其放大至最大。
有位心理者曾经这样说过我之所以是人、而不是响尾蛇,一是我的父母不是,二是因为、我并不住在沙漠中心。
虽然形容得有失偏颇,住在沙漠中心就非得变成响尾蛇么这只是进化自然选择的其中一种方向,然而大家都能懂得其中所想要阐明的东西就行了。
的确如此,是这样没错。
生存环境深深影响了人的未来,因为你必须要根据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去判断将来要做些什么。
“只要从这里出去了,无论打工还是做其他事情,努力从学校毕业,出来过后,找到一份安稳的、自己喜欢的工作,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只要出去了,就总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世界上横滨与租界之间的那片海,像这样的海有很多,然而每一片,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因此在述说时,声音也好,神态表情也好,一举一动才会如此的打动人心,令人挪
不开视线。
可是,有一件事她说得不对。
诚然,读书、找工作,取得安定的生活,现代大多数人们的生命便就在于此,然而这种话始终是针对普通人的。
她话中提到的两位主人公,芥川龙之介,中原中也,两位小少年却全是传言中的异能者,漩涡的中心。
他们与他们的同龄人,自幼年起,便已相去甚远,那样的环境,不会随着地域的改变而改变。
除非他们失去异能、成为真正什么奇特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否则,放生澪所提到那样理想中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无关。
只是,现在的中原中也与她、都还没有了解到这一点他们都是没有来历、孤独长大的小孩子。
“东京啊”
橘发少年抱臂想了想,
未来,有朝一日找到「荒霸吐」的真相,理清自己的身世来历过后,他要干什么呢
这是个好问题。
从没有考虑过,却又想要去考虑的问题,就是好问题。
“可能会考虑吧。”他还不太确定,未来太过遥远,东京这个词也太过陌生。
但只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放生澪也了然又笃定地接受了。
“中也,我们迟早有一天会从这里出去的”
她凝望窗外,在这句话中,中原中也低着头怔怔凝望她。
她太喜欢说“我们”“一起”这样令人误会的话了,就好像他们真为了好朋友。
意识到待的时间太久了,羊之王又将问题问了一遍。
“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两个孩子的去向了么”
他们从未来这个话题中脱身,又回到了当下的环境中,刚才那样美好的氛围也不复存在。
放生澪站在窗前,面容沉浸在光下,在回答时神情依旧很平静。
她说“你的那两位伙伴,说是按照上级的要求,以礼拜作为掩饰,来到这附近打探我的消息。
为了保护我,鲁普莱希特在抓到他们过后,就将他们处死了。”
“啊,我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懵懵懂懂地听了前部分,中原中也不由立即出声解释道,“之前我可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面上露出怔色来,就这样突然自窗户上折
身,身形逼向一旁的少女,“等等,你是说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实在难以置信,橘发少年清冽且低沉的嗓音都拔高了几个声调。
空气有一瞬的凝寂,两人一坐一站,视线对峙在一起。
也不算对峙,因为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激动。
在他没有发觉的变相禁锢下,白发少女迟疑地点了点头,蹙着细眉,瞥了一眼横在自己肩上的手。
他靠得这么近,倾靠下来的身体、完全将她固定在了墙壁的方寸之间。
放生澪检查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没什么不对,这才出声补充。
“鲁普莱希特是这样说的,而且,我也的确看见了他们两个的尸体。”
只是效果仿佛并不好,甚至起了相反的作用似的。
少年明丽的脸上怒色更重。
对伙伴死去的愤怒、与不可置信,混杂在那紧缩的瞳孔之中,然而其中更加深重的却是对面前女孩态度的恼恨。
「早就死掉了、要找的人早就死掉了」
「羊的王牌给她跑腿传话,陪她说话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就是这样为了这种答案吗
居然居然能够将死亡这样轻描淡写地、留到现在说出口,明明深知自己就是杀害对方伙伴的凶手的那一方,却还能这样坦然自若地笑着笑着」
有那么一瞬,被欺骗的痛苦,甚至超过了那些不知名伙伴死过的悲伤,漫过了胸膛,结出苦涩的果实。
他的齿在唇下咬合,几乎吐出血来,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姑娘给愚弄到这种地步。
按在墙上的手还在发抖。
「啊啊,这家伙这家伙」
几息过后,这种愤怒的颤抖终于消失了。
橘发少年没有预兆地扯开唇呵呵笑了起来,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与之相配的暖意,这种更像是生气到了极点时候的笑容,使得那张明丽的脸上艳色更盛。
蔚蓝的双眸中如有小股火焰在燃烧着,一种不寒而栗的邪性便悄然而生。
他笑得肩身颤抖,笑得低头捂住了脸。
中也低声问她,带着轻微沙哑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喂,你就真的不害怕我杀了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