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 求岳带着露生和周裕前往句容。众人都劝他先陪陪金忠明“并不急在一时,开春再走也来得及。”
求岳只说一句“要抓紧时间。”
他的历史非常烂,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好事。这意味着,他记不住的战争, 基本都没有打太长时间。
和他想象得一样,淞沪抗战取得大捷,上海还在打着,日本人像条死狗咬着不放。
全中国的反日情绪空前高涨,金求岳是个合格的愤青, 当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迫切地希望融入这个时代。过去他一直闭门不出, 而上海之行的所见所闻,让他明白, 躲在房间里吃喝玩乐是拯救不了未来的。
他得行动起来。
显然他不是个典型性男主,金手指只有露生一个, 而剧情从来都不给他开绿灯。求岳知道, 只有手中有钱有权,才能在这个时代获得话语权。
宋子文能够左右蒋介石的行动, 同样的,只要他金求岳足够有钱,也能够翻云覆雨。
这个国家的命运,决定于被谁所影响。与其交给遗臭万年的旧人, 金求岳想, 不如交给自己。
他对自己的三观还是有自信的, 句容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适合施展拳脚。
这一年春雪绵绵不断,金大少等不得雪停,于是出门的排场几乎赶上皇帝南巡。求岳和露生坐一辆四驾大马车,后面两台小汽车,一左一右地护驾随行,另有大小车马载着各色行李殿后。
金求岳蛋疼“我说了少带点东西,这他妈是搬家还是游行”
露生和周裕皆笑道“你就别说话了,带上又不麻烦,若带得不周全,反教太爷担心。”
等金求岳上了马车,才是大吃一惊“卧槽,这么宽敞,老式房车啊”
周裕在车下隔着帘子笑道“这原是老太太陪嫁来的车,里衬都是新换的,这个没什么说头,只说这酸枝木的底子,整块雕花,光是掏下来的废料也够小门小户打一堂子家具了。”
金老太太是前清格格,金求岳听说过,但格格的豪门排场,他今天才算见识到。整材酸枝木大马车,真是钱多烧手,这花钱的本事不逊于他前生的玛莎拉蒂。又看内壁上新糊的锦缎,碧绿桃红,一片春意,上面细细的钉着米珠,可摸上去又是一色齐平。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好料子,只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便宜,再按一按,底下垫了不少东西,绫罗世界,丝锦天地,既温暖又柔软,把一片冰寒雪冻隔在外面。
露生见他蛤蟆似的张着嘴呆看,不禁笑起来“那是苏州来的缀珠锦,中间隔了新棉花,上头铺的柞丝绵,再一衬貂,暖和得很。听说老太太嫁与太爷,带来几十箱子的嫁妆,如今只剩这个车了。”
金求岳好奇“我奶奶真是清朝的公主”
“也算,也不算吧,正头公主是娘娘们养的,咱们老太太是贝勒的闺女,不过也尊贵。”
“那她怎么想起来嫁给我爷爷”
露生露出顽皮神色,压低了声音道“格格是私奔的。”
金总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金忠明脸上写满封建的老顽固,没想到当初还有这种自由恋爱的劲爆绯闻。金总连忙凑过头“来来来给我讲讲。”
黛玉兽却要拿劲,慢悠悠将两面帘子放下来,又在脸上盖一个手绢儿“乏得很,这一路要走大半天,你别猴在那里,养养精神不好么。”
精致男孩就是会享受,棒子爱豆坐飞机差不多也就你这排场了,别人敷面膜,你敷手绢。求岳揣着袖子往他旁边偎,笑道“干什么还要盖个手绢你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露生捂着手绢,也笑“你离我远点儿,臭烘烘的,哎,别揭我绢子,困着呢。”翻身向里头倒下“咱们歪着说。”
金总拗不过他,只好也跟着歪下,大软榻倒下去,活像女人温柔的怀抱,这特么革命的同志分分钟被腐蚀成旧时代的少爷。
不过少爷就是很爽嘛。
两人各据一角,露生隔着手帕嗑松子儿,求岳把脚跷在窗户边上,手里看着报纸,听露生说闲话。
据说当时还是少女的金老夫人,不知怎么相中了还在搞个体户的金忠明,一门心思要嫁,福晋和贝勒当然不准,格格办事超有效率,好说不成,立刻决定为爱私奔。等福晋鼻涕眼泪地在小胡同里找到女儿,肚子都已经鼓起来了,把二老气得绝倒。福晋当场就要手撕女婿没承认版本,格格也非常draa地挺身而出“嫁,是我铁了心要嫁,孩子,也是我拿定的主意才要。您二位若是还认我,不必十里红妆,今日就磕头喝茶,若是不认,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罢了”硬的说完还有软的“高嫁低嫁,横竖都是嫁,难道额娘真要让我去守着那个大烟鬼过一辈子我是死也不能够的”
贝勒爷夫妇无话可说,此时还论什么高嫁低嫁,明眼人都在看笑话,若是嫁妆不厚,反叫女儿受屈。泰山泰水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强行风光地把女儿嫁了。据说格格出门的时候不仅喜悦,而且自信“阿玛额娘不必哭,现今我知您二老瞧不上汉人小子,背后也有人说三道四,只是据我看来,时移世易,以后未必谁哭谁笑”
贝勒爷气得牙酸,当着许多人的面把两个铁球揉得咔嚓响“我的姑奶奶,你愿也遂了,嫁妆也有了,横竖少来气我,只求我这姑爷长心过日子,不要弄到趴窝吃软”
这段故事,当年传遍北京城,等金忠明回南京时,又被嚼了一遍。露生也是在戏班里闻人闲话,听说了这段故事。
他不愧是人民的艺术家,一人分饰多角,不用表情,只用声音,情景再现活灵活现,金总听得笑喷。
话说回来,金忠明倒也没让夫人失望,走南闯北,名利双收。乱世里,多少遗老遗少抱着烟枪饿死在榻上,贝勒和福晋徒生了几个儿子,只会提笼遛鸟抽大烟,一份家业败得精光。到老来才知女儿可靠,也算是衣食无忧地安度了晚年。
露生抚着板壁道“我听少爷说过,打仗那些年,陪嫁的金银玉器,都折了银钱,只有这驾马车,太爷锁在库里不许动。到底是疼你,前日巴巴叫齐管家开了库房拿出来,又重新裱糊,汽车再好也不如这个稳妥舒服。”
求岳笑道“要不说这个车是老太太的陪嫁,我真想卖了换钱,怎么也能卖个成千上万吧”
当然,要是攒到八十年后,估计更值钱。
露生向他脸上丢了一根橘子络“好没见识破落户才兜家底呢,当初老太爷那是打着仗,没有办法,现如今咱们家还不到那个份上。再说了,这样笨重东西,驾起来是排场,要卖却也是有价无市,如今时兴汽车,谁请这样老爷车回去供着”
只能说贝勒爷很有远见,一辆昂贵的马车,使他女儿的嫁妆不至于完全变成商人的本钱,几十年过去了,只有这辆马车见证着当年他府上的荣华富贵。
当年坐在马车上的格格,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两人依偎着,仰望马车富丽的穹顶,心中都有些感慨。车内暖洋如春,近听得马蹄踏雪而过,也像踏过春草,是接连不断的细碎的清响。
“难怪我爷爷没有姨太太,这是真爱。”求岳揉着笑酸的脸,“我奶奶也挺有种的,那时候敢这么干的女孩子,不多吧”
露生颔首道“美人巨眼识英雄,格格的眼光不差,太爷也是真有情义。当初多少人笑话格格私奔,可我心里很佩服她敢爱敢恨。”他看一眼求岳“她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知书识理,肚子里多少文章,自小就给少爷请的太傅来教养,也只有太爷疼你疼得糊涂了,信你是病得这么傻”
金总鼻孔里不屑“那又怎么样也没见他养出我爷爷的种啊说起来还是我跟爷爷像,他私奔,我也私奔,这方面我跟他血统很一致了。”
露生在手绢下面嗤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跟你私奔过”
求岳坏笑道“我说我自己私奔,我说你了吗”
黛玉兽不吭气,娇滴滴往帘子下面滚过去了。
金总觉得他今天怎么有点奇怪,按理说平时早该打上来了,今天怎么躲躲藏藏的
露生仿佛觉察他在看,又向里缩了缩“先不说这个,有一件要紧事,我得嘱咐你。”
“你说呗。”
露生隔着纱帕,在手里剥一个松子“我想着等咱们到了句容,我和你,不能住在一个屋里,必要分开才是。你凡事可要留心,别一天到晚往我屋里扎,晚上更不能睡在我那里。”
“为什么”
“哥哥,你平日在家懒散惯了,说话行动,不拘什么。但这次去句容,你正经是当家的,好些年不去那里,既然去了,就要立威立信。你出来带着我,原本已经不妥,若是一个屋里睡,一张桌上吃,那叫人家看了成什么别的不说,先把你看轻了,要说你来句容不是为振兴家业,倒是”
求岳咧着嘴看他“倒是什么”
倒是来度蜜月的。
露生把松子朝他脸上一丢“你知道就行,做什么还要我说出来”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懂”求岳摸着下巴笑“哎白露生同志真没看出来你思想这么黄啊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已经长远地想到要跟我睡了”
露生别过脸去“不和你说了,好心好意地跟你提个醒,你只会拿话来挤兑我。”
求岳见他仿佛真生气的样子,笑着拉过他“行了别生气,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露生不肯转身“总之到了那边,你可不要像在家一样,凡事尊重些。宁可严谨,不可脸软,须得要他们怕了你才是。那些老宅老厂的人,天高皇帝远,若太爷亲自去,或许还好些,你生病的消息早传开了,只怕他们不将你当做一回事。仔细吃他们的闷亏。”
总而言之,是要撑住了金少爷过去的人设千万不能崩,不求斯文优雅,至少得有底线。
不能太骚了。
金总心中隐隐约约地不爽,他倒不是吃金少爷的醋,只是觉得露生的话里,总让他有不舒服的地方。
凭什么不能一个桌上吃,一张床上睡带着露生,又算哪门子不妥
露生是好意,他心里明白,人的观念不会一时一刻就改变,此时争辩也无趣。黛玉兽一片好心,难道还把人家怼一顿吗
忍住心里的不痛快,他把松子一股脑塞进嘴里。
还带壳儿的,崩牙。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露生说得有道理。现在的金家今非昔比,这一去,做得好了,是东山再起,做得不好,就是遗人笑柄。治家如治国,好与不好,不是一人两人成就,要看能否平伏手下这么多颗人心。
露生的观念,就是他们的观念,露生的想法,也是他们的想法。
不过话说回来,讨好旧观念,只能奏一时之效,在商言商,要真正服众,须看他金大少如今的能耐。
想到这一节,他四仰八叉地伸开腿“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要做大哥,靠的是本事,不靠道德标兵,也不靠吱哇乱叫。说到底,要让这些地头蛇服气,能力才是最关键的。只要能让句容厂咸鱼翻身,还怕他们放屁吗”
这话有理,露生点头笑道“你有这个明见,我就放心了。”
很有明见的金大少继续搓着蹄子发表高论“所以到了句容,亲又不能亲,摸又不能摸,白露生同志,趁着没人,亲亲好不好”
露生刚拿了个橘子,闻言便朝他嘴里一塞“刚说得好好的,怎么半空里又来浪话你这狗嘴,哪怕吐根象牙,统共也只有半根”
求岳不答言,偷偷摸摸地爬到他旁边,飞快地一伸手,把手绢儿扯下来了。露生吓得“哎哟”一声“你干什么”
“略略略让我看看你的脸”
露生死命推他“干什么说了句容就到了,你再让人看见了。”
“谁看见钻个头看见你还真成黛玉了三贞九烈的”金求岳硬拽着他,“我不松。”
“不能亲”
黛玉兽今天是真的不友好。
“没说要亲,你别闹,我问你一个事。”金求岳盯着他的脸“你这眼睛怎么像哭过的”
露生不料他这样心细,两个手又被他抓着,硬着嘴道“没有哭,我眼睛就是这样水汪汪的”
“都肿了。”
“那是没睡好。”
求岳干脆把他搂在怀里细看“还嘴硬刚才就觉得你他妈很奇怪,老歪着脑袋跟我说话。”说着朝他脸上觑“同志你化妆了你眼睛上擦的什么东西”他看露生脸红得可爱,作势要嗅“你擦了粉”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露生心里又急又怕,眼泪也出来了,四脚并用地乱蹬“外头就是赶车的,你在这里做什么松开我”
他越闹金总就越想逗他,看他好像真的羞怒,心里不觉诧异起来。忽然听外面一声马鞭,周裕在外头道“少爷少爷”
你真会凑热闹,金总恼火地啐了一口“日你妈,叫个鬼”
周裕勒着马道“往前去是镇子,厂子在镇子西头,往东走是咱们老宅。是先回家,还是先去厂里看看”
“哪边近”
周裕敲敲窗户“家里近,您先开开窗。”
求岳无法,只好松了露生,推开窗户。周裕没敢往里看,偏着头低声道“老宅就在前面,我刚打马过去看了一眼,怎么前面似乎在打人的样子。”
又打打人这事儿是民国时代广场舞吗还他妈大江南北遍地开花金求岳见周裕神色认真,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露生也整了衣服,坐起来静听。
“打什么人打几个人”
周裕看一眼前面,远远能听到一声一声脆烈的鞭响,从风里送来模糊的叫骂声。
“没看清几个人。”周裕道“吊在咱们家大门口打的,好像,已经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