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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古代争霸·相爱相杀
    宿主楚凤临, 女主事业粉系统运行中

    古代争霸,女主陆棠梨,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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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雾香消, 珠帘半卷, 料峭春寒吹入华盖, 与熏热的手炉烟气相撞, 散在微冷的暮光中。

    “听说了吗”陆群伸手, 放下半卷的珠帘, 笑容畅快,“越镀那个老东西,今日午后宴饮时,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死在了家伎的怀里, 真是该”

    然而, 这样畅快的笑意在他的目光触及到对面端坐的少女时, 猛然一滞, 变得尴尬了起来当着未出阁从女1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实在是有些老不羞,全怪他得知此事得意忘形了。

    陆群干咳了一声,板着脸,试图用正事掩饰过去,“总而言之, 越镀与吾旋州陆氏仇隙弥深,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对我们可谓是天降喜事。”

    陆棠梨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从叔大谈,一言未发。

    旋州陆氏传承已有两百余年,先祖跟着大梁的国运乘风而起,乃有陆氏。

    此后两百年,世代公卿,可谓兴盛之极,哪怕是如今大梁国祚衰微,梁宗室东奔西顾、惶惶不可终日,陆氏也依然煊赫,盘踞旋州,为一方鼎盛。

    陆氏出美人,陆棠梨就是这一辈中的翘楚。

    闲坐静立,如春山解冻,一动一静,风仪出众。

    她生性清冷,寡言少语,但天生聪慧,自幼被父祖看重,带在身边时时教导,所学尽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而非像她同龄的从姊妹一般,终日与针黹为伴。

    哪怕此刻从父在她面前说了不大体面的话,她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更不会像寻常女郎一样,听了“家伎怀里”这样的词便羞涩地低下头来。

    陆群看她这副自若的神态,越发感觉这个从侄女秉性冷清,没有一点女儿家的娇憨可爱,性子不讨喜。

    若非陆棠梨的祖父、陆群的从伯父,也即是旋州陆氏的族长一再坚持,陆群绝不会把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带到邺都这个风起云涌的政治中心来。

    女儿家阖该安守本分,如今天下兵荒马乱,更该爱惜己身,安居族中,以免遇上不测,哪能到处乱跑呢

    对于从伯父一厢情愿认定陆棠梨能仿效旧梁宗室淮南王女、结交笼络名士的行为,陆群很是不以为然旁的先不提,只说陆棠梨这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性子,哪是能和机敏伶俐、长袖善舞的淮南王女能比的

    若是放在十几年前,带从侄女来邺都见见世面,那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彼时海内尚安,天下也还算太平,邺都更是繁华热闹,妇人抱粟也敢招摇过市,可如今

    “九娘,如今中原连年蝗旱,兵祸不绝,饿殍遍野,”陆群想着,低声叹道,“从神都惊变、宗室东迁邺都后,不过六年,方今,竟已成乱世了啊。”

    六年前,延续了四百年的大梁,在连年的天灾作为最后的稻草落下后,终于从内部开始瓦解,千里之堤,一昔崩毁。

    当时的梁天子在昔日亲自册封的大将军孙缪半护卫半胁迫下,携家带口,带着数十万百姓,从彼时的京师神都,东迁至邺都,开启了几年短暂的平静。

    从那时起,梁王朝便四分五裂,各地州牧不再朝谒,原先高高在上的天子只能在大将军的威仪下做个傀儡。

    最可怕的是,连年灾祸并没有因为人间王朝的兴衰而怜惜生民,反而一年胜过一年,将从前的太平盛世化作人间炼狱,翻来覆去炙烤苦厄中的百姓。

    陆群说这是乱世,一点也没错。

    “先帝猝然间山陵崩,当今天子不过总角之年,太后年轻,母族又使不上力,而大将军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更乱的世道还在后面呢。”陆棠梨静静地说道。

    当老子的都被大将军孙缪逼成了傀儡,硬生生抛下祖宗基业来到邺都,如今仓促继位、不过十二岁的小皇帝这个当儿子的难道还能和孙缪掰手腕

    先帝好歹还占着个册封赏识的情谊,小皇帝能有什么

    陆群脸色更加难看了,“前些日子有传言说,当今天子对孙缪怒容斥责,言辞间犀利了些,孙缪深恐等天子年岁渐长后难以掌控,打算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少年取而代之。”

    虽然梁天子与梁宗室的地位已经是个摆设了,但终究还是占了一个“君”字,大梁四百年的国祚到底还未耗尽,各地州牧诸侯称霸一方倒也就罢了,名义上还是要尊梁祚,请天子封赏,求一个名正言顺的。

    孙缪这么做,无疑是倒行逆施了。

    陆棠梨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今日他们叔侄俩乘坐华盖,就是为了前往行在2,赴大将军孙缪的宴,听对方当众说出这骇人听闻的打算。

    她神色冷淡,并不为此动容,反倒安慰起陆群来,“梁祚衰落,本就是定数,时局崩坏,总有这么一天的。大将军倒行逆施,对陆氏反倒是件好事。”

    陆群狐疑地望着她。

    “如今邺都,大将军一家独大,虽然世庶公卿百家俱在,能与之抗衡的却唯有越家。只有越家掌兵,能与大将军麾下一战。”陆棠梨淡淡道,“然而越镀今日竟也猝死,越家只剩下越镀的义子越乔能继承父业、统领越家兵马。越乔比起他义父越镀,无论是谋略还是威望都大有不及,必然忙于收拢义父旧部,不可能在此时与大将军争锋。”

    这话说的还是太隐晦了,明白一点说,越乔接下来必然率部投靠孙缪,花时间梳拢旧部,抓紧义父留下的兵马,暂时做孙缪的马前卒。

    “这样一来,孙缪想要换个天子,看似荒谬,实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这对我们陆氏又有什么好处”陆群半信半疑,“见此背德之事而不作为,只怕要被戳脊梁骨。”

    即使在这乱世中,上台面的人物也得讲究名声,眼看着逆臣换皇帝却不制止,这不是为臣下的本分。

    “在场的世家公卿不知凡几,为了自家的名声,也不会散播这样的话。”陆棠梨不以为然,“多半是一齐隐没,假装没发生过,不可能独独针对陆家。”

    “反倒是等孙缪换完了皇帝,这好戏才算是真正开场。”

    孙缪一旦换皇帝,那就成了天下人人得儿诛之的逆贼,所有蠢蠢欲动、意图逐鹿者,都将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名义,搅动时局,谋得更多利益。

    到时候,孙缪就成了个公开的靶子,攻击他就是政治正确。

    权力框架就摆在那,中央朝堂越是强有力,地方权力空间也就越狭窄。

    一州望族想要在这风云迭起里青云直上,只能盼着来自中央朝堂的力量与干涉越小。

    “我陆氏安居旋州,世代经营,底蕴深厚,自然能在这乱局中脱颖而出。”

    “天下越乱,于陆氏便越是机会无限。”

    “这,这”陆群被这离经叛道之语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可”

    他半晌才组织起语言,“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盼着孙缪倒行逆施了”

    陆棠梨理所当然,甚至不觉得有重复言语、正面肯定陆群言语的必要,她言简意赅,“总而言之,你我去行在,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关键,还在越家和孙缪的身上。倘若我看走了眼,越乔其实内秀,能赶在这个时候掌控越家,与孙缪对上,那往后走势还要再观望。”

    “那恐怕不至于。”陆群从离经叛道发言中缓过劲,摇了摇头,“越家还有个福康翁主呢,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有她在,越乔必然要头疼好一阵了。”

    说着说着,陆群竟然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当年越镀倾越家之力把她娶回来的时候,恐怕没想到这位给他镀金的翁主,如今会成为他义子的大麻烦吧”

    陆棠梨静静听着陆群幸灾乐祸,向她介绍那位不好相与、曾搅动神都、出身高贵的福康翁主楚凤临的轶事,不再言语,任由华盖车架行过石板路,去往行在赴宴。

    车马骤停,于朱门乌衣巷外,她卷起珠帘,正对上对面端坐华盖中美艳贵女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尚未反应,两辆华车便已错开。

    陆棠梨忡怔望向前方车架,只能看见满眼冠盖。

    她回忆着那惊鸿一面,心中却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方才那位端坐华盖下的贵女就是福康翁主,楚凤临。

    而华盖前、率数十金甲骑,为福康翁主开道的,则是越家现任家主,越乔。

    这本该势如水火,至少该针锋相对的两人,此时却如此默契地一同出席大将军孙缪的鸿门宴。

    陆棠梨低声呢喃,“看来我还真是看走了眼。”

    把萧秋翡薅进女主事业部后,楚凤临马不停蹄开启了下一个任务。

    “阿娘”尖锐的哭声响起,耳旁有风声响动。

    楚凤临尚未睁开眼,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朝她飞扑而来的女童。

    她回忆起剧情与原主的记忆,顿了一下,“茵娘莫怕,我没事。”

    睁开眼,目光所及,是一片亭台水榭,锦衣的女童粉雕玉琢,扒在她腿上,满脸尽是惊惶。

    这是原主的女儿茵娘,才六岁,跟着原主姓楚。

    生父不详。

    原主是大梁宗室,受封福康翁主,与如今继位的小皇帝是堂姑侄的关系,可谓出身高贵,更是活得恣意潇洒,当年在神都就是出了名的纨绔,吃喝玩乐无一不精。

    由原主组织的赏花会、游园会、春日踏青、凛冬观雪、秋日狩猎、苦夏听琴等一系列活动,能掀动整个神都,以至于大半个大梁王朝的玩乐热潮。

    在神都惊变尚未发生、连年灾祸还没到涂炭生灵的年岁,整个大梁,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无论是世代簪缨,亦或贩夫走卒之家,都会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响应原主发起的娱乐活动。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时代,原主是大梁王朝当之无愧的天王巨星、断层顶流。

    楚凤临叹为观止。

    玩能玩成原主这个样子,也算是一桩正经事业了。

    倘若没有连年灾荒与神都惊变,原主本可以如此潇洒地过一生,多半还能靠着不够正经的玩乐事业,在史书里留下一笔,成为后世历史民俗学家研究大梁文化日常生活的里程碑。

    可惜六年前一场巨变,整个大梁格局为之一变,宗室不再高高在上,同一切在灾变里挣扎的生民一样,颠沛流离。连天子也成了权臣的道具,更遑论原主。

    先帝还在世时,为了挽救梁宗室的权威,于去岁秋,将原主出降越家,嫁予出身寒素但在乱局中趁势而起的征西将军越镀。

    先帝打算拉拢越家,借越家的兵马压制大将军孙缪,而越镀也意图借这桩婚姻给自家那不太拿得出手的门楣镀镀金,在逐鹿中多点筹码。

    双方一拍即合、各怀鬼胎,交易品就是原主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

    至于为什么原主嫁到越家半年,生出来的女儿却已经六岁了

    因为原主精通玩乐,常在河边走,一不小心就湿了鞋,正赶上神都惊变,宗室东迁邺都,原主在途中生下了这个女儿,没人有功夫对她发难。

    去年,先帝与越镀一拍即合,原主知道自身的意愿无关紧要,便顺势请先帝将茵娘的名字加进宗室族谱,自己嫁进了越家。

    “她们说,越将军死了。”茵娘瞪大眼睛,要哭不哭地望着楚凤临,紧紧地攥着一截衣袖,向她求证。

    楚凤临安抚地拍拍茵娘,却没谎言欺瞒,只是微微颔首,“是。”

    身侧婢女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来。

    但茵娘好似并不需要谁来编织善意的谎言,她攥紧楚凤临的衣袖,努力踮起脚尖,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楚凤临,磕磕绊绊,却语气坚决,“我来保护阿娘。”

    楚凤临微微一怔。

    茵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越将军死了,我来保护阿娘。”

    五六岁孩童的言语,竟然掷地有声。

    原主嫁给越镀的时候,茵娘感到很不安,原主就告诉茵娘,她嫁给越将军是因为后者会保护她。

    现在茵娘说,她会保护阿娘。

    楚凤临感到这个任务有趣了起来。

    在漫长的生命里,楚凤临很少接到与幼崽有关的任务。她收过徒,带过晚辈子侄,但那都是为了凤傲天的装逼事业添砖加瓦,她本人从未为此上心过。

    但既然她现在来了女主事业部,任务的重心变成了栽培别人,那么栽培一个还是两个,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茵娘想保护我,那么待会在越小将军面前不要说话好不好”楚凤临抚了抚茵娘的头,声音低沉柔和,“如果有很多人看着你,你可以不说话,如果他们非要你说,你就说不知道,然后哭,好吗”

    茵娘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带着不安与迷惑,一瞬也不眨地望着楚凤临。

    楚凤临微笑,“我保证,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

    六年前仓促迁都,天子至今没有建立新宫阙,行在落在原先邺都某大户府中,与大将军府仅隔一面低矮的墙,随便什么人搬个梯子就能翻过去,可谓毫无隐私可言。

    跟随天子迁都的世家们也算有样学样,将府邸建在天子行在周边,出入皆将相,往来无白丁,邺都人称之为乌衣巷。

    听上去很高大上,实际上挤得要命,不要说什么十步楼台、廊腰缦回了,就算是天子本人也只能凑合住。

    越镀和诸世家乃至于大将军孙缪都不是一类人,他没有高贵的出身,所倚仗的不过是手中的兵马,故而不和这些人挤在乌衣巷里,而是在郊外驻营,占了邺都附近大户献上的宅院,一出门就能入营,上马就能领军出击。

    比起乌衣巷的拥挤,这座宅院可谓宽敞极了。

    楚凤临拉着茵娘从后院走到前院,十几个久经战场的成年将校闹哄哄围在一起,发出轰鸣般的争吵,让茵娘下意识地拉紧了楚凤临的手。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争吵的将校们有些没发现,有些即使发现了她们,也只是瞥了一眼,顾自争吵。

    原主出身高贵,沉迷享乐,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咸鱼纨绔,生平毫无上进心,她的出身也让她没什么可以上进的余地。

    放在十年前,眼前这十几个将校根本连进她家门槛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没一个把她当一回事。

    当然,一个破落王朝的咸鱼纨绔翁主,即使她是这些人主公的遗孀,也才半年时间,无一儿半女,得到这样的待遇很正常。

    唯有站在最中心的青年,偶然一回头,瞥见楚凤临,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他面前的将校,落在楚凤临身上,神情冷淡,但语气却还算守礼尊重,“翁主可是有事”

    可是有事她刚死了便宜老公,这算不算有事

    越乔,越镀的义子,从小被越镀带在身边,跟着越镀出生入死,在越军中很有威望。

    如今越镀已死,越乔继承他留下的兵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楚凤临扫了这个名义上是她继子,实际上则与她和越镀毫无血缘关系的青年一眼,神情比他更冷淡,牵着茵娘,身姿笔挺,朝他们走去。

    原主虽然是条咸鱼,却也是宗室出身的高贵咸鱼、搅动整个大梁文娱圈的超高配咸鱼,没点手段和脾气,做不了断层顶流。

    事实上,外界对于福康翁主楚凤临的传言有很多,有人说她是娲皇转世,能夜御数男,翁主府上夜夜笙歌,养鱼的太康池里灌的是百年琼浆,飘的是金莲玉叶,象征丰年的神兽文鳐也夜夜在她池中化为鱼。她本人则美若天仙,骄贵如天神女。

    流言各式各样,就没哪一条说福康翁主是个好脾气的贵女的这可不是在骂她,反而是极尽溢美,符合百姓对于大梁顶流的朴素幻想,是盛世巅峰的缩影。

    换句话说,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大家都默认福康翁主高高在上,脾气差一点才是正常的。不盛气凌人、不高高在上,也配叫骄矜贵女、断层顶流吗

    事实也差不多,原主嫁到越家半年,已经和越乔干过十几次仗了。

    越乔紧紧皱着眉,看着名义上的义母冷着脸走过来,不由一阵头疼。

    福康翁主名气极大,对越家的名望确实是极大的提升,但她的脾气也堪称举世无双,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名望惊人受到越镀的加倍偏袒,和越乔起过很多次冲突,现在越镀死了,越乔并不认为福康翁主会懂得什么叫做夹着尾巴做人。

    出于纲常道义,福康翁主既是宗室又是长辈,越乔继承了越镀的势力,至少不能对这位义母太失礼。

    但福康翁主真的很难搞

    越乔头痛,就看着楚凤临牵着茵娘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她美貌惊人,气势更是天成,哪怕在场没有哪个人是打不过她的,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了几步,让出道路,供她从中通过。

    看楚凤临的那副姿态,绝不会有人认为她会选择绕开。

    越乔面前的人全都让开,便与楚凤临直面相对。

    他皱眉,忍住退开两步的本能,看着名义上的义母走到他面前。

    “他是怎么死的”楚凤临明知故问。

    “他”当然是指越镀。

    楚凤临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让越乔很是不适。

    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出身宗室、仅仅比他大了两岁的女人始终高高在上,无论得势还是落魄。

    明明她已经不是要风得风的高贵翁主了,明明在如今这个年岁,宗室就像是任人挑选的大白菜,她却还是如此骄傲,活像嫁到越家是施舍偏偏义父还就吃她这一套

    越镀可以忍,越乔却不愿意纵着她。

    翁主出降,是越家提升门楣的一块招牌,他当然不可能自己砸了,但也就仅限于普通礼遇了。

    楚凤临最好是安分识趣一点,做个被供起来的神像,他也不介意用金粉为这尊神像描金身、呈供奉,大家相安无事。

    楚凤临见他不说话,挑了挑眉,冷笑,伸出手,按着越乔胸前的银甲,猛一用力,把越乔推到一边,拉着茵娘走进屋,坐在床边,望着被平放在床上的尸体,神色莫测。

    越乔望着她的背影越过自己,唇齿几度张合,一时什么话也没组织起来。

    其实楚凤临一介宗室贵女,享尊处优的,力气怎么也说不上大,她方才那么一推,对于越乔来说力道小得可怜,他压根晃都不会晃一下。

    但不知怎么的,楚凤临的手按在他胸前时,他竟然一点也没挣扎,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为她让出道路

    越乔眉头锁得更死了。

    “真是可笑。”楚凤临背对着越乔,望着越镀的尸体,冷笑,“男人,花言巧语时能海誓山盟,说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才七年,拥红偎翠就罢了,如今还成了死人,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信了他的邪。”

    越乔眼神变冷。

    她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说得好像义父故意寻死一样。

    还有什么七年她嫁到越家拢共也就六七个月吧

    楚凤临不理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点声息也不敢发出的少女一眼,脸上还挂着冷笑,让她美艳锐利的脸看起来气势非凡,“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少说这种话吧”

    这少女就是“越将军死于家伎怀中”这个邺都大新闻中的另一个主角,但因为身份的卑微,却好似隐形了,只能隐于“家伎”这个称呼下,无人在乎她的死活,也无人在意她是谁。

    若说原主还能为这事发出一两声呐喊或怒吼,那么这位少女却连一声冤枉也没机会喊,只能被动接受处置。在这个动辄起义,动辄屠城,保有殉葬制度的时代,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个痛快,和越镀黄泉路上作伴。

    少女瑟瑟发抖,忽然凑上前两步,摔在楚凤临面前的地上,面露绝望之色,哀哀地哭,“夫人,奴没有,奴不敢”

    “不敢什么”楚凤临淡淡地望向她,“不敢和我相提并论、受这海誓山盟,还是不敢谋害将军”

    少女不住地摇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奴不敢,夫人饶了奴吧,奴愿意为将军和夫人终生供奉,潜心侍奉,奴不想死,夫人”

    “叫我翁主。”楚凤临不冷不热地打断。

    “翁,翁主。”少女吓得一哆嗦,哽咽。

    当着越乔和一众将校的面,楚凤临微微俯身,伸手托着少女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与那双惊恐却脉脉若秋水含情的眼睛对视,绯红的丹蔻映在白瓷般的脸颊上,像是拂开蒙尘的明珠般抚过。

    少女被迫望着楚凤临的眼睛,眼泪让她的视线模糊,只能尽力去看那美艳张扬的脸。

    那张脸上,写尽了她这辈子不敢有,更不敢写的锋芒。

    她记起遥远的、并不富贵却幸福的童年,那无忧无虑、不必担忧兵祸天灾的富足年岁,她最娇憨年纪,听邻家姊姊说起那人间天上般的神都,那位象征着繁华富足、平安喜乐的,傲慢、高高在上、只能仰望而不可征服的天神女。

    “天神女啊”泪水模糊她的全部视线,只剩下一片朦胧如画的重影,几近绝望的少女喃喃,“请您宽恕我。”

    宽恕她,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带她离开这片人间炼狱,回归记忆最遥远处那模糊的太平人间,那里无需颠沛流离、亲眷失散,她不必像一件精致的器具,从桌边床头,最终被放入某人的棺椁中,就像从未活过。

    模糊的视线里,朦胧的人影高高地抬起手。

    少女瑟缩着,等待着痛楚落下。

    “啪”

    “楚凤临”越乔怒吼。

    少女瑟瑟发抖,却没有意料中的痛楚。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任眼泪掉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高高在上的贵女伸出手,那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尽然是落在了床上那具安静的尸体脸上

    越乔怒极,猛地踏前两步。

    他本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被楚凤临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气得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对义父的遗体做出这样的举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高高在上的女人已回过身,狂怒在她的眼里灼灼燃烧,能点燃一切。

    她伸手,随手抓住案边的香炉,暴怒地朝他用力掷出。

    越乔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

    香炉擦着他的鬓角而过,尖角在他的鬓边划出一道血痕,呼啸着飞过,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哪怕是再强壮的成年男子,如果被这香炉正中头颅一击,只怕也要摔在地上,头破血流,晕晕沉沉,稍有不慎,会死。

    越乔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楚凤临。

    他的目光里满是怒火,但脚步却停滞了,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冰冷地看着楚凤临。

    他想过这个名义上的义母会给他找遍麻烦,想过楚凤临会很难缠,想过各种各样的冲突,各种各样的退让,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楚凤临会和他动手,而且如此没有分寸。

    越乔冷笑。

    他的好义母,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傲慢啊。

    愤怒到极致,越乔反倒冷静了下来。

    方才他怒极冲动,如果没有楚凤临这一香炉,恐怕会对楚凤临对手,众目睽睽之下对义母动手,纵使事出有因,也终究是个大错处。

    当长辈的对晚辈动手是管教,当晚辈的总不能对长辈动手,尤其这位长辈还是宗室,是越家镀金的活招牌,不能弄死。

    不过,这世上磋磨人的法子,远比直接动手来得多。

    越乔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望向楚凤临。

    “你倒是个大孝子。”楚凤临气势一点也不减,冷笑。

    她指着越镀的尸体,神情冷峻,“你子承父业我没意见,不过,你继承了你义父的兵马与家业,那你义父欠下的债,你也该一并承下吧”

    越乔微微一怔,蹙眉,“什么意思”

    楚凤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七年前,你义父来神都,指望谋个一官半职,当时走了神都陈氏的路子,求到我的面前,与我共赴云雨,我为他谋得了南山国相的缺。他去赴任了,我却发现怀有身孕,十个月后,于东迁邺都途中生下了茵娘。”

    假的,当然是假的。

    越镀七年前去过神都、频频上门求过原主并且得到过原主的帮助是真的,但共赴云雨生下楚茵是假的。

    但外人又不知道,越镀死无对证,还不是任她说

    越乔只觉得自己脑袋快不够用了。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因震惊而忘却了怒火,开口,罕见地打起了磕绊,“你,你是说”

    “茵娘是越镀的亲生骨肉。”楚凤临冷淡地把他最荒诞的猜想说出了口。

    假的,当然是假的,原主自己都不知道楚茵的生父是谁,反正不会是越镀。

    但越镀死无对证,还不是任她随便说

    反正越镀娶了原主后,仍然左拥右抱,却不许原主养面首,现在更是死在家伎怀里,把原主头上搞得绿油油的,那现在她还一顶帽子回去,让越镀喜当爹一次,他应该也不会介意的吧

    “怎,这怎么可能”越乔震惊到失语。

    “你不信可以去问。”楚凤临神色半点不变,点出了几个越军中或深得越镀赏识,或陪伴越镀多年的人名,“当年越镀来求我的事,他们都是知情的,甚至还亲自到场为越镀出谋划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一问可知。”

    连人名都点出来了,每个人都在军中,每个人都随时可以找到,这也太笃定,太像是真的了。

    越乔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试图从身后的几个将校脸上得到一点提示。

    最年长的那个犹豫了片刻,“七年前,主公确实去过神都,那时翁主广开门楣,门庭若市,登门求官者数不胜数,主公确实”

    见鬼,这听起来就荒唐的话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越乔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若非如此,当初我也不会嫁到越家来。”楚凤临还是不给他好脸色,“我有的是从姊妹,若非越镀苦苦相求,我才不乐意出降你家。”

    假的,都是假的。

    福康翁主是宗室女中最有名气的那个,其他人越镀看不上。这桩联姻是先帝亲自指派,容不得原主拒绝。

    但越镀人都没了,还不是随她说

    越乔下意识地看向之前证实楚凤临言语的老将校。

    老将校

    就,他明明记得当时是越将军集合了麾下谋士,大家一起商讨出来,要娶就娶最有名望的那个,让这桩联姻效益最大化,所以选了天下闻名的福康翁主。而由于这位翁主“城会玩”的名声太响亮,越镀当时不愿意把自己头上搞得绿油油的,很是勉强啊

    怎么到了楚凤临的嘴里,就成了舔狗苦苦追求,女神勉强下嫁了

    老将校迷茫,眨眨眼,看看越乔,再看看楚凤临,心里一琢磨,换了个角度看问题虽然当时越镀显得很抗拒,但求娶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带犹豫的,婚后对待福康翁主那更是宠爱非凡,有求必应,对茵娘也是一片慈父做派

    这么一想,老将校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男人,又想当舔狗,又想要面子。

    明明心里痒痒得要命,嘴里还非得贬得一塌糊涂,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谁要是跟他说要不算了别娶了,他保准第一个翻脸。

    老将校心里鄙视,自觉明白了一切。

    七年前越镀去神都求过官是真的,数度登过福康翁主的门楣是真的,最后借了福康翁主的力出任南山国相是真的,对福康翁主与茵娘的宠爱也是真的,那这一切就完全说得通了。

    最重要的是

    “主公,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老将校一拍巴掌,“将军与翁主有血脉留下,这是大喜事啊”

    无论楚凤临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对于越家来说,有一个流着宗室血脉的孩子,本身就是一件莫大的利好消息。

    那些四世三公、高高在上的世家之所以自诩血脉高贵,是因为他们的祖上在四百年大梁朝堂上有过踊跃的身影,与这个王朝一起,随着岁月沉淀。

    在权势上,越家现在不缺,但在威望上,差了几百年的积淀。

    想要提升人望,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已有沉淀的人家联姻,诞下血脉,以这抹不去的骨血见证一个家族的攀龙而升。

    越乔虽然不是福康翁主的亲儿子,但好歹也占了个义子,等过些年,越乔的长子娶了茵娘的女儿,越家也算是真正摆脱寒素门楣了。

    依照老将校的意思,就算这是楚凤临的谎言,也得给它坐实

    越乔张口结舌。

    怎,怎么事情忽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可,”他最后的倔强,“可是,如果茵娘真的是义父的女儿,为什么他没有将茵娘写在族谱上呢”

    楚凤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为什么不承认茵娘,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越乔一怔。

    “我和他有了子嗣,还有你什么事”楚凤临反问他,“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他就对我说过,在你真正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们不能有孩子,无论男女,以免他麾下人心浮动。这你恐怕也不知道吧”

    假的,都是假的。

    越镀做梦都想生个带有宗室血脉、能提升门楣的亲生骨血,没生纯粹是因为还没生出来。

    但越镀都死了,还不是随她瞎说

    越乔嘴唇微微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凤临的话看似荒诞,但细想却一点也没错。

    这世道就是这样,多年父子情谊,比不上血脉相连,一旦越军中人知道越镀和楚凤临有了子嗣,哪怕是个默认无继承权的女孩,也会产生可怕的效应,让人心浮动,不再以少主的身份看待他。

    一个与越镀有名无实的义子,与越镀和福康翁主的亲骨血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常有的吗再是情深意重的父子,也抵不过血脉亲缘,从前再多的栽培看重,也在岁月里乍然反目,转头成空。

    再被看重,再被栽培,在太多人眼里,他也只是个外人,只要越镀有了亲生骨血,就是一个信号,纵然越镀没有这样的意思,也会被无数人解读。

    所以想让越乔地位稳固,越镀一直没有亲生儿女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但

    越乔微微颤抖。

    义父对他的看重竟有这样厚重,叫他何以为报

    义父,又为何没有告诉他呢

    “从前他不让我告诉你,我也忍了,茵娘同我姓楚,上我宗室族谱正好。”楚凤临冷冷地望着越乔,目光锐利得让后者几乎心颤,“但如今他死了,总要有个名分,你们越家的族谱我不稀罕,但”

    她起身,朝越乔走近,步步像是质问,“越将军,我问你,你义父的亲生女儿,你认还是不认”

    越乔必须答应。

    就算他还心存怀疑,就算他不想认,他身后的将校们也会用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地逼他认下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不仅是为了老主公的骨血遗泽,更重要的是这对越家这个利益集团是大有裨益的。

    越乔深知自己能在义父去世后独占鳌头,除了还算拿得出手的战功外,最重要的还要属义父留下的遗泽。让他年纪轻轻掌握这样庞大资源的是来自越镀的遗泽,所以从这份遗泽里传递的责任他也必须接。

    他身后,那些支持他的人并不纯粹是支持他这个人,而是在支持从越镀过渡到他手中的这个“越氏”。不接受送到嘴边的好处,就是在损害所有追随越家的人的利益。

    甚至于,还会有人提出诛心质疑越乔是不是害怕越镀的亲生骨血会危害他的地位,所以恩将仇报,拒绝承认

    他必须承认,也只能承认。

    越乔僵着脖子站在那里,面前身后的目光越发让人难以忍受。

    良久,在将校们迫切的目光里、楚凤临锐利的注视下,他沉默地撩起战袍,单膝跪下,朝楚凤临垂下头颅。

    “义父义母恩重如山,乔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以谢义母与妹妹恩义。”

    有时候,即使是弥天大谎,也能迅速取信于人,因为谎言的可信度不在于谎言本身有多证据充足,只在于受骗的人到底有多愿意相信这谎言。

    楚凤临吐露出的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大有裨益的好消息,所以眼前的每个人,只会比她更愿意相信这个谎言是真的。

    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她所能从这个谎言中得到的,比他们更多。

    但没关系,这是双赢。

    楚凤临凝视他许久,神色稍缓,伸出手来,虚虚扶了越乔一把,语气和缓,“既然将军已经去了,从前的事也都不必再提。我从前脾气不好,对你难免迁怒,在此向你道歉。”

    无论占不占理、是不是真的有所冒犯,上位者或长辈的道歉永远需要被诚惶诚恐地推辞,假惺惺地说“何来的冒犯呢”,越乔当然只能如此。

    不管双方是否各自心怀鬼胎,起码再表面上,已经是一片家庭和睦。

    母慈子孝

    “此外,有关将军的身后事,我还有些需要嘱托。”

    楚凤临说着还有要嘱托的,却止住话头,不再说下去了,只是以目光扫了一圈屋外的人。

    越乔知道这是想单独和他说话,迟疑了一下,请诸位将校稍待,便跟着楚凤临向外走去。

    越家在邺都的院落足够大,论气派还要胜过行在与大将军府。

    越乔跟在楚凤临身后,旁边跟着小不点楚茵。

    春寒料峭,对他这种经年行伍的人来说,却只是轻风几缕,反倒是身侧的一大一小,让他倍感心绪复杂。

    曾几何时,他竟然和这两个曾以为绝不可能和睦相处的人平静地走在一起,甚至还姿态恭敬

    “孙缪有不臣之心,打算扶持山阴王为天子,今夜大宴邺都群臣,这事你知道吧”楚凤临带着他走了两圈,忽然开口。

    越乔一怔,望向楚凤临的目光禁不住带上警惕之色。

    “你问这个干嘛”他开口,又觉得语气过于冷硬,顿了一下,描补,“义父新丧,越家需要休整一段时间,统合旧部,没法与孙缪抗衡。”

    他以为楚凤临是为了维护宗室尊严,想怂恿他与孙缪争。

    反正都是姓楚的做皇位,都是楚凤临的从侄,无论对楚凤临这个当翁主的,还是对靠楚凤临提升门楣的越家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嘛。

    楚凤临听他这么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越乔抿唇。

    哪怕如今与楚凤临的关系已经缓和下来了,他还是看不惯楚凤临这副在座都是垃圾的样子

    “你啊,到底还是年轻。”楚凤临收回目光,悠悠地望向远处,三两水鸟惊飞,“比起胆气和眼界,你比你义父差远了。”

    越乔紧紧抿唇。

    “当年越镀倾家荡产也要向宗室求娶我,不就是为了让越家得到天子的认可,彻底从流寇杂兵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吗你们是天子封赏过、出降翁主的新贵,和那些泥腿子寒素之家不一样。”楚凤临缓缓道,“但现在,孙缪有不臣之心,冒天下之大不韪,欲行废帝新立之事,越家明明是在场唯一有能力有资格制止的,而你却袖手旁观,对孙缪低头”

    “先帝封赏器重越家,而越家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她顿住,凝视越乔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知道这事过后,天下会怎么看你,看越家吗”

    不忠不义,三姓家奴,有奶就是娘的流寇。

    越乔紧紧抿唇。

    “这世道,礼崩乐坏是真,君不君臣不臣是真,道义比不上馒头也是真,”楚凤临移开目光,悠悠感慨,“但有时越是乱世,忠义反倒越是重要啊。”

    先帝封赏器重的当然不止越家一个,但谁叫越家倒霉,如今邺都只有越家这个有实力又受过大恩惠的在附近呢

    她说得倒是轻巧

    越乔抿着唇,冷冷地望着楚凤临,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威望不够,得靠义父遗泽才能继承旧部,想要彻底降伏那些桀骜不驯的谋臣将官,非得一两年磨合不可,现在与孙缪对上,是自取灭亡。”

    越乔得承认楚凤临说得都对,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威望不够,只能让越军旧部暂时呈现一个表面的和睦完整,现在对上孙缪,很多越镀旧部是不可能响应的,只会向天下人暴露出越军内部不和睦的事实,引起多方觊觎,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两害相权取其轻,越乔只能选择做个世人唾弃,但至少兵马在手的不忠不义之徒。

    “所谓威望,不过是功绩大小堆砌起来的罢了。”楚凤临反倒笑了起来,“你现在威望不足,等你诛杀孙缪,瓦解孙氏部曲,取而代之,再桀骜不驯的旧部老臣,在你面前也都听话了。”

    越乔觉得她在白日做梦。

    “没有收拢旧部,全力作战,我根本不可能与孙缪抗衡,更遑论诛杀他、瓦解他部曲、取而代之了。”

    这孩子真的不开窍。

    楚凤临瞥了他一眼,“你未免也太高看他了,只要孙缪一死,瓦解孙氏旧部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至于孙缪,”她顿了一下,轻飘飘地笑了笑,轻描淡写般说道,“欲诛此獠,一白刃足矣。”

    越乔眉头紧锁。

    “可,”他迟疑,“孙缪平素警惕”

    这就是心动了。

    “平素警惕,不代表永远警惕。”楚凤临淡淡地说道,“正好,他今日大宴群臣,去看看就知道了。”

    越乔脸色一黑。

    义父刚死,楚凤临晚上就去赴宴。

    然而比起越家的未来,在这乱世里本就不重要的礼节,也就可以无限淡化再淡化了。

    反正楚凤临是宗室,众所周知,宗室女总是有些特权的,包括但不限于生下父不详的女儿并且让她上宗室族谱、丈夫死了对着尸体怒扇一耳光还打得义子头破血流,自然也就包括丈夫刚死就去赴宴。

    虽然观遍宗室女,也没有比楚凤临更出格的了。

    事情说定了,本来也不是真的母慈子孝,自然就可以散了。

    “你要回去,正好把茵娘捎上。”楚凤临垂下头,摸了摸茵娘的头,“将军的身后事交给我来料理。”

    茵娘有些犹疑地望着楚凤临,眼神里带点不安,还有听说自己是越镀亲生女儿的震惊与迷惑,分不清母亲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而楚凤临也不打算在越乔面前解释这个问题。

    “乖,跟着你大哥回去,待会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茵娘有着远比普通孩子更敏锐的直觉与冷静。

    她犹豫了片刻,明明眼底还带着不安,却干脆地点点头,试探性地伸出手,扯了扯越乔的衣袖。

    越乔神情复杂地望了楚凤临一眼,低下头,望着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良久,才微微点头,犹豫着放柔了声线,“我们走吧。”

    茵娘懂事地点点头,强忍着不安,与楚凤临道别,拉着越乔的手顺着来路走去。

    这还是越乔这辈子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

    万万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贡献给了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越乔心情复杂。

    直到走到半路,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回首,已不见楚凤临的身影。

    越乔心念一动。

    犹豫了片刻,他低下头,诱哄般问道,“茵娘,大哥问你,义母之前同你说过你是义父的女儿吗”

    茵娘摇摇头,抬起头,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是两面镜子,倒映着越乔的脸,照出他的犹疑与复杂。

    她反问,“大哥,我真的是越将军的女儿吗”

    茵娘是真心疑惑。

    越乔与她大眼瞪小眼,沉默。

    他也很想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顿了顿,最后没忍住,追问,“你真的不知道”

    茵娘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直望到越乔有些不自在,她忽然猛地一张嘴,脸一拧,眼泪不要钱地往外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哇呜呜”

    院落里顿时飘荡着越乔手足无措的哀嚎。

    “诶诶,别别别哭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需要的注释

    1从女a从子a从叔侄女a侄子a堂叔

    2行在皇帝出行暂住的地方

    以及,权谋全靠编,背景架空,可以一定程度参考汉末,但架得很空。

    容许我保留架空背景的最终解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