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凉惬意的风, 势不可挡地吹散了屋内的滞闷和紧张。
踏着清风迈步入内的杜衍神色冷凝,袖卷乌云。
刚刚还面如霜雪的沈妙妙顿时震惊地张了张嘴,不等杜衍再靠近, 她疾步过去挡在他面前, 要不是因为踮起脚也无济于事, 她简直想抻开袖子挡住他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呢”她惊疑不定地问。
皇帝下令让他禁足半月, 这可是还差着两天呢。
大庭广众下,他出现在这儿, 让人看见,传到皇帝耳朵里, 那就是罪加一等了。
他难道想一辈子当家里蹲
杜衍低头望着她那张巴掌大的脸,见那雪肤丽颜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惊慌,冷峻的眉眼瞬间温柔起来。
他原本背于身后紧握成拳的手渐渐放松,但又惊觉她此刻立在自己面前, 距离竟是这样的近,又瞬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杜衍缓缓绽放了一个笑容,仔细打量她后,语调平和,温声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沈妙妙无语,一时间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你到底出来做什么, 怎么会好巧不巧在这茶室里, 又为何非要赶着出现在赵涵面前
最后她只得回他“好了, 你看,这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呢嘛。”
她赌气又有些撒娇的语气和刚才冷漠无情的样子截然不同, 赵涵沉着脸望着两人颇为亲密地站在一起,紧紧抿着唇。
她虽说好了,但杜衍还是从头到脚确认了个遍, 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是将人印在眼睛里了,这才转向赵涵。
他淡淡拱手行礼“世子,久未蒙面,您今日驾临这茶室,世昌倒是有幸得见,还望世子恕世昌不请自来之罪。”
在这京城中,论家世雄厚论功勋名望,即便安郡王挂一个王爷的头衔,却远不如恒国公杜氏一脉位高势重。不如说,比起在皇帝面前说不上什么话的闲散王爷,人们对文脉清流的杜氏家族更趋之若鹜。尤其是杜家这位嫡长子杜衍,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轻易见上一面的。
赵涵绷着脸不说话,杜衍彬彬有礼,保持着微笑道“今日一见,想必世子身子定是大好了,不然怎会操心起世昌的亲事呢”
他说着顿了一下,复又垂眸对上沈妙妙黝黑灵动的大眼睛,唇角的弧度柔和的像是被烘烤化了的砂糖。
在沈妙妙还沉浸在他禁足未满竟然又捅娄子这事的时候,杜衍徐徐伸手,缠着沈妙妙的手臂,最后手掌拉住这位名满大虞国的文思使大人的小手,与她十指交握。
他敛着嘴角的笑意,与神色难看的赵涵对视。
“我与玉昭的婚事劳世子费心了,他日成亲之时,定要多敬一杯喜酒给世子呢。”
他的大掌温暖有力,与自己并肩站在一处,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笃定又不可撼动的力量,直将赵涵那莫名的执念击得粉碎。
沈妙妙叹了口气,暂时放下心中忧虑,打算先解决眼前之事。
她悄悄拉了一下他的手,杜衍面色不动,却默不作声地用还交握在一起的拇指食指捏了一下她玲珑小巧的食指指腹,捏完似是瞬间就后悔了,忙又心疼地来回搓揉。
他俩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赵涵的眼睛,世子晃了晃身体,脸色异常苍白。
沈玉昭的情态动作,她和杜衍之间甚至不需太多话语,就能传情达意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做戏。
原本,他以为玉昭那孩子对他弟弟一往情深,这亲事定不会是出自她本心的,说不得是她赌气
对于赵涵而言,杜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震动,远没有他见识到沈妙妙与杜衍之间的亲密来的更加剧烈。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沈妙妙赶在他开口前先出声道“世子,您一番手足之情,天地可鉴,玉昭不好说什么,只是”
她顿了一下,终是不忍对一个重病之人撂下重话,只得道“只是,世子爷,您说日夜交替,四季更迭,斗转星移,沧海化田,哪一样是能够颠倒岁月,重新来过的”
她回握住杜衍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静静道“沈玉昭和赵伯希两人的缘分,早已寂灭成灰,再无可能了。”
赵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的干干净净了,他眼瞧着沈玉昭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从容地福身行礼,随后和那杜衍就那样牵着手,走出了房间。
一直被明思、明修拦在外面的随从慌忙入内扶住赵涵,安之入座,端茶递水,半晌才将世子憋住的这口气缓了过来。
赵涵握紧拳头,紧闭双眼,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连着锤了几下桌面,嘶哑的声音满是悲痛“伯希呀,原来一切都晚了,晚了啊”
沈妙妙跟着杜衍出了茶室,便见到了外面庭中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位作书生打扮,看着约摸着和他二哥差不多的年岁,眉眼有些冷。另一位年纪稍大,笑面亲和,对这庭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觉。
那冷面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沈妙妙和杜衍交握的手上,半晌,眼皮也没抬,朝着杜衍行了一礼,简短道“杜大人,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宋通判刚刚归京,舟车劳顿,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几日吧。”杜衍牵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转而对另一位点头道,“方大人就辛苦些了,百岁桥的修缮就有劳了。”
那笑眯眯的中年人立即道“杜大人说的哪里话,此事下官多次上奏无果,要不是大人,这百岁桥怕是就此要废弃了,托大人的福,这桥要是修好了,不说能疏通河道、取水利民,说不得那百岁祈福的游灯节还能重新开起来呢,下官还要替街坊邻里多谢大人为民造福。”
杜衍顾不上和他客套话,点头致意后忙带着沈妙妙离开了这茶园子。
到了这个时候,沈妙妙也没有去逛铺子的心情了。
此处街市离着恒国公府并不远,虽然不远,但杜衍竟然只带了明思明修两人在身边,甚至连车都没套,是走着来的。
要不是他还知道低调行事,戴了上次她做的那顶黑纱帷帽,沈妙妙简直想就地将他打成猪头,这样就谁也认不出了。
杜衍倒是不客气,直接拉着沈妙妙上了将军府宽敞的马车。他上了车,又扶着沈妙妙坐好,才撩开车帘,对外面纠结犯难的沈定道“回将军府。”
沈妙妙皱了下眉,拦住他放下车帘的手,沉声对自己三弟吩咐“去国公府。”
杜衍侧头望着她施了粉黛的小脸,不知是因为精心打扮还是因为多日不见,他竟然觉得今日的她格外好看。
“不必为我特地绕路,我先将你送回去,再回家也不迟。”言外之意,他今日有的是时间。
他不说话还好,这样一说,惹得沈妙妙立即瞪过来“我本来就打算去国公府,绕得什么路”
杜衍吃惊片刻后立即浮出喜悦“你原来是要去看我吗”
沈妙妙冷下脸,扭头不看他。
杜衍忍不住,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他掩饰地轻咳一下,转而对有些无语地看着两人的沈定道“那就有劳三弟绕个路吧,从国公府的门前走,我们还是回沈府。”
沈妙妙狠狠瞪了他一眼,鼓着脸想去喊沈定,车帘却已经落下,杜衍拦住她的胳膊,顺势又抓住了她的右手,双手叠住,扣在膝上。
他道“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了,我本来是打算这之后就去看你的,竟然是遇到了。”
沈妙妙眯起眼“谁和你心有灵犀,要说心有灵犀,那是你和安郡王世子心意相通,都看中这间茶室的清茶呢。”
她试着抽手,杜衍却握得紧紧的,沈妙妙仍觉得心气不顺,便打量着他道“杜大人胆量不小,便是公事,在国公府内难道说不得,为何非要约在外面,你是觉得被人说色令智昏还不够,还要再加违抗皇命,与人结党营私这两条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约摸着是透过窗帘传到了外面。随行负责护卫的中都将军被“色令智昏”这个词惊得差点从马上歪下去,立即大声清了两下嗓子以作提醒。
沈妙妙只得瞪着杜衍逐渐笑开的脸,咬牙闭了嘴。
她心中暗暗道,回府就回府,准备的东西一样都不会给你的。
“刚才那位宋大人,他离京外任十年,近些时日才调任回京的。”他顿了一下,压下语调中难掩的笑意,“宋大人是我的师兄,他这些年在各州间任通判一职,监察巡视,手中的案件以及要证,不知有多少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究竟,而这些东西又不知会让多少人寝食难安。”
沈妙妙一点就通,瞬间明白了什么。既然是政事,又如此重要,那更不能儿戏视之。
她有些狐疑地与杜衍对视,这么说,他来与这位宋大人接触,是皇上的意思了这其中政治谋划上的弯弯绕绕,她也不想深思,既然是皇帝授意,就算是有人想找杜衍的麻烦,那也有皇帝给兜着,她就不操那份心了。
不过一句话,她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杜衍目光微闪,分不清内心此刻波动是因为她与自己心意相通而喜悦,还是因为知道她如此担心自己而高兴。他略有克制地收回自己的双手,一手握拳挨近她的手置在腿上,另一只手掩住自己的清咳,用低沉好听的声音义正言辞道“违抗皇令,结党营私诸如此类事,我自是没有的,不过这色令智昏的罪名,我倒是应该认下。”
听了杜衍的话,想着那宋大人手中的要证奏呈说不定到了杜衍身上,此刻有些担心他安全的沈大人立即转头瞪视过来。
原先觉得这位年轻有为的侍郎大人向来的从容不迫是性情上稳如泰山、秉节持重,如今瞧他难掩眉眼间笑意的样子,竟然觉得手些手痒。
她干脆在他靠近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以示惩罚。
车厢内,梅花步摇簌簌颤动清亮短促的脆音与男子低沉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车厢外,马儿顿蹄踏步,行进缓慢,但通往将军府的路却好像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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