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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终得重逢的故人(1)
    时渊如坐针毡, 可实在是舍不得离开,见她一面,从来不是易事, 只得强撑着与她东拉西扯。

    攸宁言漫不经心地应着。

    手中的茶有些凉了, 攸宁也没吩咐人换新茶。时渊哪里不知, 这是委婉逐客的意思。他强笑着起身道辞。

    攸宁也没挽留, “家中还有不少琐事, 就不留时大人了。若是改日登门, 我请我们府上的大公子好生款待你。”

    也就是说,日后他便是能厚着脸皮再来, 她也不会再见他。时渊怀着满心的落寞离开, 回到府中。

    时夫人听得儿子回来,立时寻到外院,“见过那祸水了”

    时渊黑了脸,“您好歹也是高门贵妇, 怎么能背地里这样说别人”

    时夫人冷笑道“她不是祸水是什么害得首辅发疯也罢了,连你也为她任性胡闹。”

    时渊坐到椅子上, 又是疲惫又是不耐烦, “这种话再不要乱说了。我钟情她是我的事, 她从不知情。你要是总这样辱没她的名声,当心祸从口出。”

    “要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也成,你答应娶你表妹就成。”时夫人缓和了神色,第一百零一次规劝他, “那是我的娘家侄女, 最是知根知底。样貌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出众,但是恪守礼数,行事处处守着规矩, 待字闺中这些年,出二门的时候都少,性子不知多安分敦厚。”

    “安分敦厚”时渊脸色更差,“不说话是闷葫芦,说话就是头倔驴,比起娶她,我宁可一脖子吊死”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表妹那你想娶什么样的口蜜腹剑的笑面虎,还是最善勾引男子的”

    “好了”时渊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瞪着母亲,“您也是女子,也该晓得女子处境诸多不易,怎么总是指桑骂槐地埋汰人所谓安分敦厚的做派,是否包括这种坏毛病人家根本看不上我,您总骂她做什么您知不知道,首辅掌管着锦衣卫知不知道就算在家也要防范隔墙有耳这种话说多了,万一被首辅知晓,他是不是要发作您”

    时夫人震惊,“你、你是真的要造我的反啊你”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我怎么会生了你们这样不成器的儿女一个个的,只会给我添堵,让我没有安生日子”

    时渊拂袖而去,出门后才记起,这是自己的住处,脚步顿了顿,去了书房。

    时阁老下衙之后,就一刻不耽误地回了家中。他没见时渊,见的是时渊的贴身小厮,也就是跟随时渊去萧府的小厮。

    盘问半晌,时阁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摆着,时渊白去了一趟,没被唐攸宁反过头来套话已是不易。

    倒也不能怪时渊,只怪时夫人嘴欠,早先就把唐攸宁得罪苦了。

    唐攸宁明知时家嫌弃自己的名声,还怎么可能把时渊当做寻常故交相待。

    时阁老消化掉火气,亲自去告诉时渊“眼下的事该告一段落了,想来你自己也明白。过一两日,就回翰林院当差吧。”

    “我不可能娶那个倔驴似的表妹。”时渊道。

    “好。”时阁老知道,眼下对儿子只能好生安抚着,“过一年半载的,我们再谈你的婚事。”

    时渊又道“我要外放。哪怕做个七品县令,哪怕能赚到的功绩再小再少,也好过在翰林院游手好闲。翰林院学士最敬慕的人是萧兰业,怎么可能给我好的差事”

    时阁老想了想,叹气道“你也别着急,此事我们得从长计议。就算我有心,也得给你挑选地方不是还要跟吏部、皇上斡旋。”

    “我自己上折子。”

    “听我的,缓一阵再说,缓一两个月就成。”

    时渊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时阁老回了内宅。

    眼睛红红的时夫人正在生闷气。

    “又怎么了”时阁老蹙眉。每日回家来,对上的就是她的苦瓜脸,可真叫人心里不痛快。

    “还不是你的好儿子,竟把我一通训斥。”时夫人把被儿子顶撞的情形娓娓道来。

    时阁老心说你活该,“你说话的确要注意些了。以前怎么能明打明地跟唐氏说,对外人不要说识得时家的人她祖母在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去唐家么”

    “她祖母是个明白事理的,我当然要常来常往,她算什么名满天下的毒妇、狐媚子罢了,只晓得算计勾引男人”

    “住嘴”时阁老骤然寒了脸,走到她面前,抬手指着她鼻尖,“祸从口出。日后不论人前人后,你再这样口没遮拦,满口污言秽语,信不信我大耳瓜子抽你”

    “”时夫人呆愣片刻,失声痛哭。谁逮住她就训斥,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福寿堂里,老夫人、攸宁、二夫人、四夫人欢欢喜喜地说笑着,在商量过几日举办宴请的事。

    “难得阁老这一阵得空,跟五弟妹又是新婚,该请些通家之好过来热闹热闹。过了初十,阁老可就又要忙起来了。”二夫人道。

    老夫人则笑眯眯地道“延晖也不小了,该张罗亲事了,到时候你可要留心各家的闺秀,总不能等着人家闺秀那边过来提亲吧”

    二夫人更为欢喜,“母亲记挂着延晖,实在是他的福气。”又对四夫人、攸宁道,“两位弟妹到时候可也要帮我上心些。”

    妯娌两个俱是笑着说好。

    老夫人招手让攸宁坐到自己身边,“要是有为难之处,只管跟我们说。三个臭皮匠就顶个诸葛亮,何况我们可是四个人呢。”

    攸宁感激地笑了笑,“等到宾客单子拟出来,您瞧着没问题,我也就该磨烦您跟二嫂、四嫂了。”

    “这还有我的事儿啊”四夫人笑道,“母亲跟二嫂最清楚,我是个凡事都用不上的,只会吃闲饭。”

    “往后不准偷闲躲懒了。”老夫人笑道,“不指望你像攸宁这般干练,可终归是有自己的一份儿日子,总有一日,也要做人家的婆婆,你总不能只会给人立规矩,旁的事一问三不知。”

    四夫人笑出声来,“我连给人立规矩都不会,母亲就没教过我们。”

    其余的婆媳三个都随之笑起来。

    说话间,萧拓、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相继过来请安,见婆媳几个如今相处的这样融洽,俱是喜闻乐见,唇角都噙着或深或浅的笑意。

    四老爷更是难得地向老夫人请示“难得我们兄弟几个凑齐了,手边都没别的事,母亲不如赏我们一餐饭,一些酒。”

    “好啊,好啊。”老夫人当即颔首笑道,“我让厨房多加几道菜,你喜欢吃什么”

    “红烧狮子头。”四老爷即刻答道,“二哥喜欢吃红烧鱼,三哥喜欢吃烧明虾,老五小时候喜欢煎蒸黄鱼。”说着,视线友善地望向萧拓,“现在口味变了没”

    “没。”萧拓微笑着说。

    “现在更好打发了,有的吃就行。”四老爷唇角的笑意略略加深了些。

    萧拓笑着嗯了一声。

    二夫人笑道“瞧这哥儿几个,一个个的,除了老四,全爱吃鱼虾。”

    “可不就是。”老夫人也笑了,视线瞥过萧拓,眼中闪过一丝感伤,“那就让厨房加这几道菜。”

    攸宁捕捉到了老夫人的异样,猜不出是为了什么缘故。

    就这样,除了三夫人,一家人在福寿堂里用饭。

    兄弟四个和萧延晖坐一桌,推杯换盏。

    婆媳四个坐一桌,言笑晏晏,用过饭,去了东次间说话。

    男子那边并没贪杯的,点到为止,是以,得以与女眷一起向老夫人道辞。

    二老爷、萧拓、三老爷都还有点事,去了外院。

    攸宁离开的最迟,是老夫人特地留下她说了几句体己话之故。回往正房的路上,看到负手等在路旁的四老爷。

    离得近了,攸宁脚步稍稍加快些,上前去见礼,“四哥这是”

    四老爷还礼之后,“有事求五弟妹帮忙。”

    “哦”攸宁道,“四哥说来听听。”

    唇角的笑意没了,四老爷显得心事重重,“我想打发个人。”

    “”攸宁用眼神表达情绪。对他,她的印象真好不到哪儿去,但也不恶劣,却坚信这人跟萧拓一样,说不准何时就会发疯的那种人。

    “就是我房里的那个妾室。”四老爷垂了眼睑,借此掩饰情绪,语声却有些迟疑了,“她是樊姨奶奶安排进来的。”

    攸宁想扶额,实在是不明白,樊姨奶奶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是妾,怎么还要给自己的儿子安排妾室

    四老爷再望向攸宁的时候,目光清明,难得的温煦柔和,“我想把她打发走。她出身寒门,孤苦无依,又是樊姨奶奶安排进来的,一切都是走个过场。五弟妹能否帮我向母亲禀明此事,安排她个过得去的去处”

    寥寥数语,交代清楚了那名女子的不易之处,更说清楚了与他有名无实。攸宁犹豫片刻,选择直言不讳地问道“四哥让她离开,该不是为了给新人腾地儿吧”

    四老爷讶然挑眉,继而失笑,摇头,“没,没那个意思,五弟妹多虑了。”

    “真的”攸宁凝眸打量着他的表情。

    “真的。”四老爷神色转为郑重,“莫须有的闲话,免不了,但我不会那么做。五弟妹只管放心。”

    攸宁缓缓颔首,“我答应四哥。怎么个安排的法子更名改姓,远赴别处另嫁他人,或是遵从她自己的意思,到别处给她谋个有长远进项的营生”

    四老爷眼中现出欣赏之色,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晚玉,对攸宁道“前几日仔细问了她几句,她想先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之后再随缘,随遇而安。我只能给她一笔银钱,旁的就要请母亲和五弟、五弟妹费心了。”

    嗯,那是个聪慧的女子,他亦是行事有分寸的男子既然要人离开,直接出面的事还是越少越好。

    攸宁微笑,“应该不难。我请示过母亲之后,再知会阁老,请他找个管事,帮四哥善后。”

    “多谢。”四老爷拱手一礼,要转身时却又微笑着看着攸宁,淡淡道,“老五如今大抵已不喜欢吃煎蒸黄鱼了。小时候他喜欢吃,是因为母亲拿手的只有一道煎蒸黄鱼,做给五弟吃的次数,算起来也不多。五弟从不挑剔什么,他小时候,不被挑剔就不错了。”

    攸宁释然,屈膝行礼,“四哥要是不说,我真是没法子知晓这些。”

    四老爷笑容更加温和,点了点头,转身去往外院。

    “四哥。”攸宁忍不住唤住他。

    “怎么”

    攸宁犹豫片刻,还是凝着他,道“你总夜不归宿,娘听说之后担心得很,只是不便当面问你罢了。我不该说,却又不能不说,你好歹顾及一下四嫂,省得她被满肚子乱七八糟的人有事没事地奚落。”

    这种事,老夫人和萧拓都没法儿说,总不能好端端地问四老爷,你不睡家里的时候都去干嘛了是不是寻花问柳去了

    其次就是这人贼得很,攸宁的人手只能远远吊着,要是到他时时前去的宅院,他定然会有所察觉。

    原本攸宁也没法儿说,但是他先为妾室的事有求于她,她不妨趁机提起,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一来一往,能够相互抹去不提。

    四老爷愣了愣,逸出爽朗的笑,“我其实是酒鬼,不在家的时候,便是去找酒友彻夜畅饮,边喝边探讨些有的没的。”

    攸宁一笑,“那就好。我存了些陈年美酒,万一哪日缺酒了,四哥只管找我,说一声就成。”有嗜好没事,有酒友也没事,那些都是真想戒就能戒的,不会切实地影响到四夫人。

    四老爷哈哈地笑,说好,脚步轻快地去往外院,又在夜色中离开府邸。

    攸宁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四老爷方才的神色绝不是作假;不管怎样,他是有意让房里真正的清净下来。

    四夫人再怎样,就算对四老爷无甚期许,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也能过得更放心自在些。

    再多的,可就真不是她该好奇、探究的了。

    她吩咐晚玉“等会儿你去四夫人房里一趟,把方才听闻如实复述给她。”

    晚玉先将荷包递给她,才称是而去。

    回到房里,攸宁打开荷包看了看,见里面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处境较贫寒的百姓,三二两银钱就能过活几个月,五千两对于四房妾室来说,这数目算得妥当,再多了,容易叫人起妄念。

    而且,四老爷表明的根本意思是,把这五千两的大头转换为一个长久的稳定的营生,足见思虑周全。

    翌日,攸宁就此事特地与老夫人商量了一番,得到老夫人的满口赞同之后,知会了景竹,让他酌情从速安排下去。

    当日下午,婆媳两个以恶疾之由把四房妾室移出府去,至于人到底去了何处,不关心的居多,关心的也探究不到下落。

    在房里给老夫人做衣服的四夫人闻讯,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那个可怜的女子摆着是有些膈应,另寻去处的确是最好。

    至于其他还不是和以前一样,两相里相看生厌罢了。

    三夫人听说之后,险些被针刺到手。

    四房的妾室被移走了,那她跟前儿这两个碍眼的呢能不能也效法为之

    唐攸宁和老夫人为何留意并促成了这件事

    总不能是四老爷喝多了要她们成全的吧怎么可能

    四房成婚至今就没和睦过。

    那么,她真要快些“好起来”,按时去给老夫人晨昏定省,不然,怎么能打听出些蛛丝马迹

    前思后想了一阵,她终于开始怨怪始作俑者。

    要不是樊姨奶奶,三老爷怎么会迎那两房妾室进门你樊氏自己是妾室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要你自己的儿子左拥右抱又凭什么让我长年累月地被膈应着打的什么算盘是用她们跟我示威呢,还是妄想用她们对我釜底抽薪

    攸宁得了闲,一面摆棋局一面梳理这几日得到的各路消息。

    顾泽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已将顾芳菲安置到了一个寺规森严的寺庙,且捎带手把唐盈也捎进去了,令其落发为尼;

    次子的归处也已寻到,父子两个促膝长谈了大半日,事情在家中便定了下来,待得休沐日,就做些场面功夫,送次子离开;

    夏家一家,除了夏自安,全被他软禁起来,要么不见天日没皮没脸地活着,要么就全然崩溃地自尽而亡。他都乐于见到。

    顾泽做这些,已不仅仅是担心她不满意,更有着对继室、夏家透骨的痛恨。

    他不想成为遗憾的遗憾发生了,明白时已晚,他没可能谢罪以示天下,只好从别的地方宣泄火气。

    男人么,比起别的孩子,对第一个孩子的感情总是更复杂深厚些。

    那承载的是他第一次为人父的莫大的喜悦,和对那孩子随之而生的诸多期许。

    较之寻常的士大夫,顾泽其实算得很自律的人,不贪恋女色,一生也不过发妻、继室两个女子。

    他的发妻,听顾家的老人儿说是冰雪聪明的人。攸宁相信,亦相信顾文季有些过人之处就是秉承于生母。

    那个年轻人,除了在唐盈的事情上犯浑,做了种种混账事,一些事情上的精明睿智隐忍,几乎要胜过他父亲,最起码,可以胜过同年龄段的顾泽。

    那样一个长子,在顾泽眼里必然是极为出色的,曾对他寄予很高的期许,也曾因他的病倒伤心欲绝,可又能怎样人到中年,只能选择承受、面对。

    忽然知晓那个出色的儿子命丧于继室及其娘家的算计,他怎能不恨得发狂。

    幸亏他是个文人,要是个行伍之人,以他那性子,必然要夏家一两个当场血溅三尺。

    其次就是徐家。

    如徐少晖所料,徐老太爷发作了他一番,生了大半日的闷气,便因没得选择而选择理智面对,让儿子儿媳与孙儿商量安排诸事,言明不要出错,以免惹到那个小煞星。

    煞星指的自然是攸宁。

    林陌大抵四月十二三率兵回到京城。钟离远大约也在这前后抵达京城。

    旁的事情也罢了,只这两件事,攸宁每每念及,心头便是忍不住地一阵翻涌。

    林陌回来之后,翻案的事情便可开始进行。那个人当初林夫人一门心思嫁给他的时候,攸宁并不能全然认可,但也只是寻了个机会适度地提醒了几句,问真的不能再观望一两年了么

    林夫人的笑容灿烂又坚定,说我不能等了,要是当真看错了人,我认,你不要为我担心。

    攸宁只能由衷祝福,再多说,连同窗之谊都要受影响。

    而钟离远来到京城,对她意味的,则是结束长达数年的相隔千里,终于得以再聚。

    不知道先生如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病痛折磨得容颜与心性改变。

    更不知道,他那阳光一般的笑容,是否还如往昔。

    改变是必然的。

    换了谁是他,又怎么可能还是当年清风朗月的少年郎

    遐思间,齐贵家的派了一名小丫鬟过来。

    小丫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皙清丽,捧着托盘的一双小手白白嫩嫩,行礼时亦无一丝差错“厨房里做了几色点心,请夫人看看品相如何,能否待客。”

    指的是初九宴请当日的点心,齐贵家的担心厨房服侍不周,先讨个准话。

    攸宁忙让晚玉接了她手里的托盘,抓了把窝丝糖赏了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谢赏后道“奴婢六岁了,叫清竹。”声音稚嫩,但很是动听。

    攸宁笑容更为柔和,“何时进府来当差的”

    清竹答道“二月里通过牙行来府里当差的。”

    “怎么去了灶上”

    “奴婢的母亲是厨娘,走得早,所以奴婢喜欢做菜,愿意在厨房当差,用心学些东西。”

    口齿伶俐,说话很有条理。攸宁看着眼前这小小的孩子,想到了另一个小孩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赏了清竹一个八分的银锞子、一把铜钱,“铜钱用来买零嘴儿,银锞子要收好。”

    清竹目露感激,便要跪下磕头。小丫鬟、粗使的婆子,寻常是很难得到银锞子的打赏。

    攸宁示意晚玉拦下了她,笑道“点心我得慢慢尝,明日再跟齐贵家的说结果。回去当差吧。”

    “嗯多谢夫人”清竹端端正正地行礼,脚步如常地离开。

    晚玉叹了口气,“这孩子,很是招人喜欢。”

    “聪明,偏生命不好。”攸宁也叹了口气,“我记得,是被他爹通过牙行卖进府里来的”

    “是呢,赶上那时候的管事做事不大厚道,清竹只卖了七两银子”晚玉觉着这话题有些丧气,主要是说再多也没用,强哄着攸宁去了后花园,“宴请当日,别人罢了,闺秀却是一定会来逛逛园子,您好歹做到心里有数,而不亲眼看过,总归是不足以放心。”

    攸宁失笑,“打量我不知道不过是变着法子要我走动。”

    晚玉笑而不语。

    四老爷抽空到了樊姨奶奶房里一趟。

    樊姨奶奶上火是真,也的确是有一两日不舒坦,眼下已经好端端的了,只是情绪特别低落而已。见到四老爷,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樊家那边不肯帮我了,你到底有没有尽力说清楚原委还有妾室的事,怎么就让老夫人和唐氏打发出去了”

    四老爷面色冷峻,目光漠然,“打发妾室,只要正妻同意,怎么就不能打发了”

    “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容不下妾室了还不是瞧着唐氏得势”

    四老爷打断她,语声冷冷的“您所说的,是我的五弟妹,你要称一声五夫人。”

    樊氏瞠目结舌,“你你这是”脑筋稍一转就明白过来,“打发妾室根本就是你的主意”

    “只能是我或我媳妇儿有主张在先,老夫人和五弟妹才会斟酌,才会成全。”四老爷的笑容显得有些刻薄,“真不容易,您总算是想通了。”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么在嫌弃我的身份么”樊氏嘴唇哆嗦着问道。

    “没有,怎么可能。”四老爷神色恢复了冷峻淡漠,语声则有些失落、无力,“我就是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您是什么居心。给我跟三哥安排妾室怎么想的呢妻妾凑到一块儿,不是争宠,就是妾室被正室整治死您该不会以为谁都是老夫人吧她多少年了,压根儿就没把您放眼里,对我们兄弟却从不苛刻,更不曾给过脸色。”

    樊氏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到头来,两个亲生儿子都对她满腹怨言,却对老夫人感恩戴德

    四老爷继续道“要说过得最不容易的,也只有老五了。自个儿的娘那些年患了心疾,怨气全撒在他头上了。

    “到了宫变、皇上夺位前后,老太爷又左一出右一出的,绞尽脑汁地给他使绊子。

    “您别把他当正室生的嫡子,只当首辅看,他亏待过家里哪一个

    “爹娘都不省心,您这位姨娘再到姨奶奶的人,鸠占鹊巢,也变着法儿地给他添堵。

    “我要是他,早疯了。

    “眼下人有了贤内助,也摆明了是治得住您,咱就消停了吧,成么”

    似曾相识的态度,仿若听闻过的言语,再一次经历,樊氏已没了被事实打垮的崩溃,只有愤怒,这倒让她的脑筋转得更快,“你明面上是帮我去樊家,实则是料定我会吃亏,不然根本不会走那一趟”

    四老爷默认,又道“樊夫人有自己的儿孙,自己和儿媳妇身边都有妾室,她不可能把妾室当回事,不然门风不就歪了您兄长总觉着他亏欠您良多,所以不管什么事都想让你如愿,哪怕为难,也会勉为其难。日后好了,您和他们都能松一口气了,正如萧府各个房头。”

    樊氏胸腔里似被突然塞满了棉花,堵得她几乎窒息,过了好一阵她才透过气来,“你到底为何要把妾室打发走”

    比起三老爷,四老爷的言辞直接到了无情的地步“我不想要妾室,不想要庶出的子女。”

    樊氏深深地呼吸着,“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不言明”

    四老爷换了个闲散的坐姿,目露讥诮“您三下两下就跟老太爷说定了,我跟老太爷说不想纳妾,他说不行,那会儿老夫人又称病不见人,我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跟您商量请您收回成命吧”

    也就是说,他压根儿不认可她为他张罗什么事,甚至觉得她多事,所以,即便始作俑者是她,他也只听老太爷、老夫人的安排

    太恐怖了。

    她的两个儿子,太可怕了。

    她多年忙忙碌碌只为他们,他们非但一点感激也无,反倒诸多反感抵触甚至嫌恶。

    樊氏定定地凝望着四老爷,语声轻飘飘的,“那你隔三差五留宿外面是怎么回事看中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没有。您多虑了。”

    樊氏却叹息道“外室还不如妾,你可想好了,若稍稍上得了台面,便将人迎进门来吧。”

    “”四老爷望着樊氏,满目失望。

    生母分明是笃定他在外花天酒地,养了外室。

    而妻子听三夫人胡说八道时,直接就给了人一巴掌;刚进门的五弟妹听他解释后便只有心安愉悦。

    她们反倒比生母更观察入微,愿意相信他。虽然,妻子也只是相信,但那也就够了。

    “没有劳什子的外室,我娶了谁就会跟谁携手白头,除非她实在觉着委屈,实在与我过不下去。”四老爷语声沉冷,“您那些不必要的心思,此刻起,可以收起来了。要不然,您就真得搅和得我跟三哥永无宁日了。”

    樊氏身形一震,惊诧地望着四老爷。

    四老爷坦然回视,目光隐忍,又隐含着一触即发的暴躁凌厉。

    怀疑他养外室

    他又没疯。

    自己是庶子,怎么可能还愿意找妾室,外室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他不过是与三哥一样,在父亲生母与萧拓之间反复犹豫,不知如何是好罢了。

    说实在的,有些内宅女子的盘算,在男子看来总是荒唐可笑,可偏偏她们能摆出好些道道儿,让他们无话可说甚至无法阻止,能斡旋的余地便也有限。

    他和三哥就是这样过了这些年,太多时候都尴尬得无所适从,然而生母却引以为傲,甚至于三哥的发妻亦如此。

    要命。

    他早就快郁闷死了,幸好有些人郁闷了会借酒消愁,他就是其中一个。

    眼下,还真是实打实的酒鬼了。

    手握着酒杯时特别稳,换了笔杆刀剑,就不那么稳了。

    酒鬼么,通常脾气也不大好,何况他脾气本来就不大好,这几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说话的时候不噎人的时候总是比较少。

    烦躁苦闷的日子里,经常萦绕于心的,不过是与妻子的隔阂,和自己能否走出现今的处境。

    单说处境,想走出也不难,萧拓给他和三哥摆出过好几条道儿。

    只是,他们不能接受。怕接受之后,反被生母与樊家拿捏,甚至于,被父亲出手阻断。

    萧拓说不会,没事。

    可他们已不想让相伴亦是看着长大的老五为难。

    偶尔想想,欣慰亦心酸,在外的老五,简直是个不能招惹的魔头,而在家里,他简直有着不可思议的宽厚良善。

    萧拓上午去了宫里,为了诸多将领的安置与皇帝、时阁老磨烦了一个多时辰,结果还好,桩桩件件皆如他所愿。

    时阁老脸色非常难看。

    萧拓不动声色。

    皇帝亦是不动声色,摆手遣了时阁老,对萧拓道“看厌了御书房这些陈设,阁老与朕去外面走走,大事小情的,边走边说。”

    萧拓称是。

    君臣二人离开御书房,漫步在如画的宫苑春景之中。

    “过一两日,钟离远就到京城了。”皇帝说。

    “有耳闻。”萧拓道。本该乘坐马车缓行的,可是钟离不耐烦,要策马而归。

    也不知他是真的不顾自身安危,还是想早一日见到攸宁。

    她于他,是不可捉摸千娇百媚的妻,于钟离,却只是个懵懂莽撞任性的孩子。

    思及这些,萧拓一笑,暗叹这人世间的情缘总不乏离奇的。

    “你想为钟离翻案,唐攸宁亦如此,你可知晓”

    萧拓微微颔首,“知晓,且一向认可。”

    “这件事,到底是你一直甘愿隐忍搁置,还是另有考量”皇帝问道。

    “都有。”在皇帝面前,萧拓说任何一句话都有所保留。

    皇帝又道“时阁老是我亲舅舅的堂弟。”

    萧拓语声平静得近乎冷酷“臣知道,这种人,该容情时则容情,反之,格杀勿论。”

    “什么又叫做该容情时则容情”

    萧拓道“譬如,帝王、首辅都不愿意认真追究罪责的年月,也就由着他在官场颠倒黑白。”

    “因何有那等年月”皇帝问道。

    “臣以为,构陷人的人,最好的下场,还是该让当初被他构陷的人瞧着他不得善终为好。”

    皇帝凝了萧拓一眼,衣袂在春末的风中微扬,绝美的面容上现出些许笑意,“但愿你能心想事成。”

    “天理昭昭。”萧拓说。

    “你可以回府了,劳烦你替我传句话,让你家夫人明日未时到御书房说话。”

    萧拓剑眉微扬,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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