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远走神了, 回想着初见攸宁的情形。
那一年,攸宁在李太医尽心竭力地救治之下,总算好转起来。痊愈了, 她祖母带着她去了清云寺上香。
钟离远要在清云寺供奉盏长明灯, 那日便也恰好去了寺里。
与净空师太聊了几句, 放下香火钱, 钟离远信步在寺里走了走。
高大的梧桐树下, 设有竹制的桌椅。
小小的女孩坐在竹椅上, 收起腿,手肘撑着膝, 小手托着苍白的面孔, 仰头望着白云浮动的朗朗晴空。
只一个侧影,居然就给他孤寂哀伤的感觉。
她身边没有仆妇。
钟离远觉得有些不妥,寺规再森严的地方,偶尔也难以阻止居心叵测的人混进来, 生出莫大的是非。
正犹豫着怎么做才妥当的时候,听到女孩一声轻轻地叹息。
当真是很愁闷的样子。
遇到了个小人精钟离远不自觉地走过去, 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
女孩看到他, 腼腆地笑了笑, 放下腿,端端正正地坐好。
“怎么独自在这儿”钟离远和声问她,“要不要我知会净空师太,请她把你的随从寻来”
“多谢先生。”攸宁迟疑着给他安排了个怎么样都不会出错的称呼, “不用的, 她们在放生池那边,过阵就会回返这儿寻我。”
口齿很是伶俐,神态透着恰到好处的礼貌。“都说放生池那边很是有趣, 你怎么不去看”钟离远神色认真地与她闲聊起来。
“看再多也没用。”攸宁绽出甜甜的笑容,低了头,又小声加了句,“又不能把自己也放生。”
“觉着自己在樊篱之中”钟离远迟疑着问道,“是怎么样的樊篱”说完其实有些后悔,那么小的孩子,如何懂得樊篱之意。
“病痛。”攸宁的小手摸了摸脸,“我的樊篱是病痛。现在好了也没用,还要等着下次生病。”
钟离远缓缓颔首,端详着她,“这么小就开蒙了”
“没有。”攸宁摇头,“但是有位妈妈识字,有时候会教我识些字。”
这哪里只是识得些字的样子,“怎么教你”
“念书册、念诗词给我,我对照着就可以知晓那个字念什么了。”攸宁歪了歪小脑瓜,显得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仿佛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他不该有此一问。
钟离远那一刻就怀疑,自己无意中得遇了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笑道“横竖无事,我们对诗消磨时间,好么”
“好啊。”攸宁很开心地点头,又道,“可我会背的不多。”
钟离远意识到了她的孤单,之后又领教到,人家说会的不多只是谦辞,唐诗三百首全不在话下。
说实话他是有点儿惊到了,就问“教你诗词的妈妈,有没有陪你过来”
攸宁眼睑垂了垂,“开春儿被打发走了,我留不住她。”
钟离远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先自报家门,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出身不高,来京城是应友人之邀,过来见识历练番,等到朝廷开设武举的时候,会下场试炼。
攸宁投桃报李,也把名字、出身告诉他,“今日祖母带我过来上香祈福,我爹爹娘亲和离了。”
他就说小攸宁,生病不算什么,双亲分道扬镳也不算什么,福祸相依你总应该听说过,知晓是什么意思。
攸宁点头,随后又浅浅地笑,“应该是的。我病了次,今日就遇见了先生。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么久的话了。”
钟离远心里酸酸的,已经能够想见到她在家里的处境。他们叙谈了这么久,她的仆妇还没过来寻她,她的祖母也不曾差人找她。
让他难过的倒不是明珠蒙尘,而是这无辜的女孩的早慧却又单纯。那么容易满足。
那一刻就下定决心,要帮她走出困境。
那次临别前,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说攸宁,要记得,我叫钟离远,唤我钟离也行,下次相见,可不能不记得我。
攸宁用力点头,灿若星辰的大眼睛望住他,说我不会忘记的,就算很多年不见,也不会忘记先生的。
之后,他如愿为她寻了安身之处,起码十二三之前,都可以留在姚先生夫妇身边。
再之后,便是漫长的别离。
他为抱负考取功名,历经鞍马峥嵘,再到被陷害,自云端跌入尘埃。
阴差阳错的,江南作别之后的十几年,只见过攸宁次。但平时书信不断,他特地给了她一笔银钱,让她用来应付种种开销,其中信件要用到的就不少。
她的成长、转变,都是他在信中看到领略到的。
七年前相见,记忆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端详之后,便确定是她,点儿也不生分。
攸宁也是。
或许这是因为,他们这种如同父女师徒甚至好友的情分,维系方式是信件,在信件中,虚以委蛇是不存在的,只有掏心掏肺的赤诚之语。
只盼彼此安好。
清浅而缓慢的脚步声,拉回钟离远的神智,循声望去,看到了面色苍白、纯美如仙的女孩。
记忆中她的轮廓迅速与眼前容颜重叠。
钟离远唇角逸出浅笑,“攸宁。”
攸宁却有些恍惚,凝望良久,渐渐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钟离远似是没看到,在圆几侧的椅子上落座,“过来坐。”
攸宁慢腾腾地走到他身侧,敛目打量片刻,终是轻轻唤了声“先生。”语声落,泪也掉落。
“你啊,”钟离远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金豆子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攸宁接过帕子,胡乱拭去泪水,神色恍惚地打量着他。
早就想过,他定然会因病痛有莫大的变化,可亲眼看到他这般的羸弱苍白,仍是心痛得不能自已。
意态间再不是璀璨的骄阳,而是清辉沉郁的天边月。
但她很快按下心头惊痛,让自己绽出一抹笑容,想听话的坐到他对面,身形却已失力。
等了太久,有望无望地等待,早已耗尽她的心力。
她又因着这份儿失力,缓缓地蹲下去,手轻轻地抓住他衣摆。
没这点儿支撑,定要跌坐在地。
“傻孩子。”钟离远拍了拍她额头,“我们小笑面虎的气势呢”
攸宁微笑,“连你都听说了”
“自然,你闹的阵仗也忒大了些,我想不听都难。”钟离远敛目看着这个总是聚散匆匆却又分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攸宁可不好意思提那些,转而问道“往后就住这儿了”
“嗯。瞧着怎样”
“哪儿顾得上看啊,又黑灯瞎火的。”
钟离远哈哈笑。
他的笑容并没变。但是,是不是只有在至亲的人面前,才能有放下负累的刻
“要不要下盘儿棋”钟离远问她。
“不。”攸宁摇头,双手拉过他只手,用双手握住,“就这么待会儿。”
钟离远轻轻嗯了声。
她的手指尖微凉,他的手指尖冰冷。
攸宁把他的手垫在面颊上,只一刻便移开,把脸埋在他膝上,泪水恣意流淌。
哭了也好,眼下只怕她已到了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落泪的地步。钟离远笑容柔和,用空闲的手拍抚着她肩臂,反复安抚“没事,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攸宁闷闷地嗯了声,眼泪却仍是忍不住。
钟离远不落忍,可又能说什么“那就好好儿哭一场,病猫。”
“你还不是一样。”攸宁这时候还不忘还嘴呛回去。
钟离远又次哈哈地笑。
气氛就这样变得温馨轻快起来,攸宁止了泪,边用帕子擦脸,边在他近前就座,问起些小节来,例如这边人手够不够,是否堪用;例如负责膳食的人手艺如何,能否妥善照顾
她只是来见他、看他,不免反常态,对他的衣食起居絮絮叨叨。
钟离远只觉熨帖之至,他连日赶路、要她入夜前来,也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顾不上说,也不需说,便足以让他心安。
攸宁惦记着钟离远的伤病,不敢叙谈太久,适时地道辞。走到马车近前,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萧拓。
她愣了愣,“以为你已经走了。”
萧拓望了望天色。
唐攸宁也看了看天色,又端详他,果然是刚睡醒的样子,眼神不似平时锋利。
“懒得骑马,坐你的车。”他说着,自顾自上了马车。
这倒没什么。她随之上了马车。
相对而坐,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很浓烈。她皱了皱鼻子,蹙眉,“你跟先生喝了很多酒”
“”萧拓睨着她。
攸宁认真回想,结果是先生也带有酒味,但是很淡,“你自己喝了很多酒”
“嗯。”
“跑人家里灌自己酒,真好意思啊。”
“今儿是好日子,蹭吃蹭喝蹭车。”
攸宁笑开来。
“风动露滴沥,月照影参差什么意思”萧拓为免她疑心,先步道,“钟离当着我面儿写的。”
“来处是写竹的诗,人自然就在竹园,先生根本就没瞒你的意思。这么简单,萧阁老居然想不通”
萧拓刮了刮眉骨,“琢磨过也就不用问你了。你们有很多这种暗语”
“有些。”
“回头我们也定些。”
“好。”她给他斟了杯车上循例备着的酽茶,递给他的时候又犹豫了,“要不要再睡会儿”曾行军打仗的人,不论在何处,得空就能眯一会儿,她是知道的。
“不用。”萧拓接过茶盏,期间无意中碰到了她凉凉的指尖,漂亮的剑眉便是一蹙,“你这爪子怎么总跟死人似的”
攸宁不搭理他。
萧拓喝了两口茶,漂亮至极的眉宇舒展开来,吩咐她“往后不准大半夜出门,除非我陪着。”
“知道了。”攸宁应下之后才辩解,“今日是特例,要不是景竹手里的萧府名帖,我也没法子出门,走不出多远,就会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起来。”
“没的吃都有的说。”萧拓笑着叹一口气,“说起来倒真是我考虑不周,喝酒时提及你,瞧着钟离不放心,便让你们早些相见。”
“这样很好。”
“你唤他先生,何故”萧拓本正经的明知故问。
攸宁无法,只好提了提幼年的事。
“那就难怪了。”萧拓凝着她,“他已回来,有人给你撑腰了,有没有后悔应下婚事”
“没。但你要是后悔了,我可以找个被休的由头,做足文章,让你颜面上过得去。”
“滚。”
“”攸宁抿了抿唇。
萧拓瞧着她恼火的样子,很是愉悦。
“饿了,再赏我餐饭”萧拓说,“绕路去什刹海趟。”
“好说。”攸宁问道,“有没有很想吃的”
“没,管饱就成。”
“哦。”攸宁扬声吩咐随从先步回去传话,心里则有点儿感慨没有什么富贵病,是军中治不了的,只要他是铁血男儿。
之后,她脑筋飞快地转起来,思忖着他与钟离远之间是否有她不知的渊源。
“思虑过重老得快。”萧拓揶揄道。
攸宁横了他眼,“乌鸦嘴。”
“也怕老,怕变丑”
“我又不像你,千年道行的狐狸似的。”
“”轮到萧拓没词儿了。
“恨你的人说的,有男有女。”攸宁也是白日里听丫鬟闲谈才知道的,“他们还说,你仗着有权有势有个好卖相,就变着法儿的作妖。”
“也是你的心里话吧”
“怎么会。以后我帮你收拾他们,尤其嚼舌根儿的女子。”攸宁煞有介事的,“诋毁我们首辅,莫不是活腻了”
萧拓哈哈大笑。他当然清楚,她只是这么说。真在意流言蜚语,成婚前就气得找不着北了。
到了,两人在小花厅落座,略等了片刻,有丫鬟奉上早点。
小盘子小碗小碟子,分别盛着荤素搭配得宜的六色小菜、酱菜、虾饺、素馅肉馅豆腐皮包子、小米粥、鱼片粥、燕窝,林林总总摆了小半桌。
“你喝小米粥,养胃。”萧拓端过鱼片粥,埋头大快朵颐。昨夜酒喝的不少,菜却没吃几口,这会儿真饿了。
攸宁瞧着他风卷残云的架势,愣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动筷用饭。
筱霜、晚玉、秋月则面面相觑,奇怪人吃东西这么快,怎么还能这么赏心悦目。
萧拓吃到七分饱,才细品了品味道,“这儿的东西倒是好吃得很。”
“我的厨娘手艺一向都是很好的,每一餐都做得色香味俱佳。”
萧拓就笑。
“不管好不好吃,也不用吃这么快。”她刚三分饱,他已经要吃完了,“向是这样”
“在酒桌上不会。”萧拓说道,“喝酒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吃不下饭。”
“怪不得。”
回程中,思及今夜种种,萧拓感触颇多,似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又说不出。
攸宁身形倚向车厢,“乏,我再睡会儿。”
萧拓移到她身侧,“好歹是你夫君,这点儿做靠枕的用处还是有的。”
风轻云淡的句,倒让攸宁全无介怀,头一歪,倚向他,“人都归你了,你是该有点儿用处。”
萧拓心里啼笑皆非,闲着的手则按下个按钮,有暗格弹开来,他取出里面的薄毯,给她罩上。
“真周到。”攸宁咕哝声,阖了眼睑。
“只管睡,到府中要小一个时辰。”
“嗯。”攸宁把姿势调整得舒适惬意,入睡之前,语声含糊地对他说,“你与阿悦投缘,得空只管去看她。何时我走了,她也有你这个靠山。”
“你要走哪儿去”
“黄泉,地狱。”她语声更模糊,头蹭了蹭他衣衫,不消片刻,呼吸变得匀净绵长。又睡着了。
他极轻缓地把住她身形,再将她更为小心的安置入怀。
只想让她再得刻安眠,脑筋刻不停地盘算起来。
劳什子的黄泉、地狱,由着她说。
劳什子的早慧易夭,由着人咒她。
她的寿数,他做主。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与他结发的妻,凭什么破例
她没破例的资格。
他不准。
钟离远回京,比攸宁先前估算的日程提前了三两天。
悲喜交加,便是相见之后的情绪,以至于她在人前都有些恹恹的。
老夫人拿不准小儿媳是心里不痛快还是身子不舒坦。早各个房头请安之后,她留了萧拓说话。
“攸宁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给她把把脉”她问。
太医一向是她不肯用的,萧拓摇头,“不用。”
“那是你给她气受了”老夫人目光变得凌厉。
“她就是春困,没什么。”
老夫人凝住他,“你说的是真的”
“”萧拓头疼不已,“早起我也问过她了,要不要请太医,她说真就只是春困,找相熟的大夫来看看就成。”
她是心里不痛快,不痛快得厉害,好在没影响到用膳。如果影响到了,他早就张罗着请大夫了。
“没事就好。”老夫人摆了摆手,“我真的是总担心你委屈她。”
萧拓又是好阵无语。她不把他委屈死就烧高香了成么
攸宁那边,在花厅理事、应付完问题多多的萧延晖之后,迎来了笑容明艳的四夫人。
四夫人是来说请戏班子、说书先生、琴师的事,“我颠三倒四地问了这两日,心里才算是有了把握,也就敢把这事情揽下来了。”说着取出四老爷和自己的名帖,“我观望着你这边倒是还没选定,不妨差遣人过去知会声,不会有什么为难之处。”
突如其来的事,怎么会不为难呢还不是夫妻两个已经提前安排妥当。攸宁感激地一笑,接过名帖,转头交代下去,又请四夫人喝茶,“幸亏你们肯帮我。”
四夫人才不信她这套,“得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都能安排好的,只是这回愿意卖个人情给我们罢了。”
“你可真是的。”攸宁睇着四夫人,“总想叫人说实话。”
“谁叫有些人好心做了事也不肯承认的”四夫人亲昵地捏了捏她面颊,“我晓得你是帮我挣面子,不论为何,我都心领了。”
“什么也不为,就为着四嫂这会儿跟我动手动脚的。”攸宁巧笑嫣然。
四夫人忍俊不禁,“个没正形的。”
“才知道啊。”攸宁坐到她身侧。
“说起来,你今儿是怎么了气色是没怎么变,可就是觉着你打蔫儿了,不舒坦”
“没。”攸宁笑道,“昨儿半夜溜出去见了位故人,快天亮才跟阁老起回来的,四嫂不知道”
“不知道啊。”四夫人真的不知道,下刻就蹙眉,“老五这个不着调的,怎么能大半夜的带你出门见什么人”
“不是,真不是。”这个黑锅,萧拓实在没必要背,攸宁笑着解释,“那位故人,我们都识得。”
“那还好。不然真要跟他找茬了。”四夫人揽住攸宁的肩,“我们都很担心呢,母亲让方妈妈找上好的补品,二嫂索性去库房里选上好的人参燕窝三七了。”
三夫人倒是也去请安了,但是鉴于以往种种,怕是都看不出攸宁的不对劲。
攸宁笑得不轻,但是心里暖暖的,“有点儿乏,加上春困的劲儿总过不去而已。没事儿,为了你们,我也得快些打起精神来。”
说到就做到,最起码在人前,第二日就已一切如常,让关心自己的婆媳三个放下心来。
当日午后,三夫人自认场面功夫做的差不多了,到正房找攸宁。
攸宁知道,这个不开窍的妯娌就跟黑乌鸦似的,张嘴就没好声气,可是念着三老爷不曾言明的帮衬,便愿意看顾着他的情面,应承着他的妻子。
三夫人落座之后,东拉西扯一阵,言及来意“四弟四弟妹房里的妾室被移出府,由头是恶疾,我倒是想不通了,什么恶疾能让你们手脚这样麻利还不惊动府中旁人”
颐指气使的年月久了,有些习惯想改,朝夕之间怕也有心无力。但攸宁也没闲心惯着她这毛病“恶疾的种类可多了,三嫂想听我给你讲哪一种老夫人与我说了是恶疾,便是恶疾,需得尽快移出府的那一种。”
三夫人嘴角翕翕,想争辩的同时,意识到这不是重点,就扯出了笑容,“不是,五弟妹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不过也是凑热闹把妾室打发掉罢了。攸宁简直懒得理她了,只嗯了声。
“我是想,既然四弟妹跟前的妾室都被打发了,那我跟前的两个,也能顺势打发了吧”三夫人殷切地望着攸宁。
攸宁淡然地瞥她眼,耐着性子道“三嫂好像连这事情的章程都没弄明白。打发妾室,其实真不是大事,只是,来历比较不清不楚的,去处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才需要老夫人与我出面。你跟前的妾室,属于哪种情形在萧府的妾室不同于别家,哪一个都是有些来历或有些用处的,对不对”
“”三夫人敛目,迅速转动着脑筋。怪不得三老爷说她越活越回去了,怪她没考量到这些,便是缘由之吧
攸宁不想教训她,也不想规劝她,但也不介意用实际的事点拨她“你有了这心思,便要先想好她们的去处,发卖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她们又不是你们夫妻两个做主为妾的,于你们是无辜之人,何必苛待想清楚、有了安排的章程之后还不算完,你要跟三哥商量,他不同意,谁说什么都没用。”
三夫人又敛目沉思半晌,分外迟缓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语声已经有些沙哑。
她跟前的妾室,可不就都是有心人安排的么想打发的时候,哪里能用寻常门第轻描淡写的态度、直接粗暴的方式。
况且,她们谨小慎微,并没做错什么,直接发卖了委实不妥。
有些东西,她像是隐隐地明白了,却又说不分明。
攸宁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对三夫人的情绪没有探究的闲心,也便笑笑地端了茶。
接下来,便到了四月初九的宴请之日。
萧府的旁支、通家之好、兄弟妯娌几个交好的人应邀而来。
林夫人、谭夫人、杨夫人自然是因着攸宁的情面过来的,而在以往,因着老夫人与樊氏有些妻妾不分的传闻,是很少踏足的。
现在不样了,攸宁持家,今日更是一进福寿堂就看到了笑容柔和的老夫人。
二夫人、四夫人算是义不容辞地帮攸宁款待、安置各路宾客,三夫人心里虽然还是有些别扭,到底是懂得这种场合都闭门不出的话,只会遭人闲话,是以,便也站在妯娌之间,出一份力。
对这种情形,攸宁心生笑意。
家族么,平日里不管各自怀着什么心思,哪怕谁恨死了谁,遇到大是大非,也要出尽自己的份力。
以前的萧府,就是一盘散沙。
不管用什么方式,让这些人能切实地逐步向真正的家族宗旨靠拢,大体上便是对的。
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之间,自然也会有例外的事。
凡有正儿八经地宴请,便少不了不速之客。
今日,时夫人就是不速之客中的个。
时夫人从没想过,萧拓与唐攸宁的婚事,会成为她的灾难。
婚讯传出,女儿便开始失魂落魄,等到了吉日,确定新人拜堂成亲之后,变着法儿地发疯作妖。
时阁老怒其不争,闻讯后就将之禁足。
女儿却越来越疯魔,动辄寻死,时夫人真的是每日都悬着心走过来的,醒来后最怕的件事,便是听到女儿自尽的噩耗。
慢慢的,她就也快疯了,常日里哭天抹泪。
这也罢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跟着凑热闹,今日这样一出,明日那样一出,给她雪上加霜。
时阁老大手挥,帮儿子向翰林院请了假,将之关到祠堂。
这种寻常的法子,对于两个情场失意的儿女怎么可能奏效
偏生她又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日日捱着,好歹是熬得两个孩子不再寻死觅活了,儿子却还不叫她省心闹着要搁置婚事,要外放。
搁置婚事,行,浪子还有回头的日,何况你眼瞎看错了人
可你在翰林院便是磕磕绊绊,谁敢担保到了地方上不会吃尽苦头萧拓权倾天下的话是假的么你惦记他那个不成体统的枕边妻他会不知道么只要首辅心里膈应,时家的人离了京城便只有倒霉的份儿。
上午,刑部右侍郎发妻吴夫人登门探望,闲谈时说起了萧府今日宴请的事。
她想一想近日因着儿女闭门谢客的寥落,再展望下萧府那边的光景,便恨得咬牙切齿那对儿灾星,煞星,招惹了她的儿女却扔到冷板凳上,凭什么过得顺心
她也真是很想看看,如今的唐攸宁,是怎样张扬得意的嘴脸。
便就这样,临时起意,携了吴夫人一起做了不速之客。
到萧府时,攸宁正忙着带谭夫人、杨夫人、林夫人去见老夫人,应承时夫人、吴夫人的,便是萧府二夫人、四夫人。
寒暄之后,时夫人睇着二夫人,“原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也曾几次来过萧府,倒是没见过你。以前是怎么回事”
“时夫人以前就来过萧府么我倒是不记得,兴许以前无缘相见。”二夫人不咸不淡地应道。
四夫人抿唇微笑。问的人定然是不安好心,答的人看似妥帖,实则是让对方心里很不舒坦的说辞你是谁你来我就要见或者记得么
也随着这问一答,时夫人不再言语,随行在侧的吴夫人也没说话,沉默着随妯娌两个进到福寿堂待客的偌大的花厅。
老夫人坐在居中的罗汉床上,攸宁正略略俯身,跟老人家说着些事情。
老夫人频频点头,笑眯眯的。
时夫人、吴夫人到了近前,婆媳两个与她们见礼。
时夫人身形站直之后,目光挑剔地打量了攸宁番,忽然问道“三夫人呢你们家这种事情,不都是她张罗么”
来找茬的。老夫人明知对方是小儿子死对头的家眷,也早就料到了会有些不合时宜的事发生,心里气哼哼的,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青出于蓝胜于蓝,更何况,这也是我们老三媳妇的意思。”
语声落地,二夫人举步之际,四夫人已跨步上前,扶住老夫人手臂,“萧家的事,自来是不屑对不相干的人讲的,时夫人眼下这是怎么个意思要我们萧府女眷给你摆出府中诸事”
二夫人拍了拍心口,笑。
攸宁也在笑。这时候,她出面自然能把时夫人呛回去,却远不如妯娌这样的帮衬的分量。妯娌出面,意味的是萧府起码部分人对她的认可。
时夫人哽住了。谁会脸大到跑别人家里问人家的大事小情这位萧二夫人,竟也不是一般的能言善道。
幸好这种场合下,想冷场都不可能,不消片刻就又有宾客前来,方才的切,也就像是没发生过。
吴夫人瞧着时夫人的目光,却与以往不同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了怎么能大喇喇地说那种话日后是否再来往,真要好生斟酌番了。
因着这心思,时夫人邀她一起去看望樊姨奶奶的时候,她苦着脸拒绝了“有点儿不舒坦,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儿歇下呢。”
时夫人也没多想,主要也是没把她当回事儿,径自去问攸宁“府上的樊姨奶奶出自高门,饱读诗书,我能不能去见见”
攸宁笑道“这事儿您怎么能来问我问我婆婆就是了。”
时夫人转身去问老夫人。
老夫人听清楚之后,斟酌片刻,说你既然想去,那就去看看她。
时夫人抿唇,笑得得意。她与谁家的妾室偶然结识投缘不算什么,你萧家纵着妾室结交高门贵妇,便是另一回事了有些话题是可以成为一段时间的禁忌,机缘巧合罢了,有什么不可打破的只是以往没有那个有胆子的人罢了。
以往她不屑于做,现在倒是真不介意了。再怎样,时家也是次辅的门第、皇室的外戚,纵然比之巅峰、最佳都差了那么点点,可谁又敢小觑
总比功高震主得天下皆知的萧拓要好了百倍。
怀着这样的心思,她到了樊氏所居的小院儿,差人去传话。
然后,她吃了闭门羹
出来回话的婆子笑容朴实憨厚,“我家姨奶奶这阵不舒坦,不宜见客。便是身子爽利,到了今时今日,也会潜心度日,每日抄经习练书法也就罢了,不会再见任何不相干的人。”
初时,时夫人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而生出了樊氏已遭了唐攸宁毒手的猜测,又想,便知不可能。再怎样,萧家还有个老太爷呢,是做了道教俗家弟子,可所谓的俗家弟子,不就是红尘与红尘之外的事儿两不耽搁么
那么,就是樊氏被萧府婆媳拿捏住了,同意她前来看望,何尝不是想看她的笑话。
时夫人死死地咬了咬唇,怒气冲冲地返回花厅。她倒是不信了,主人家能把她这个客人怎么着她这个客人硬要挑出错的时候,她们又会怎样应对
而宴请之间,又怎么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处处随时都有,只要她想促成
面色难看的折返回到花厅院落的时候,恰逢宴席刚开,路上井然有序地穿行着奉上点心、开胃菜品的仆妇。
其中个比较显眼,刚进院门,时夫人就留意到了,因为她太小了,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捧着托盘显得有些吃力。
时夫人给随侍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笑着轻轻点头,片刻后脚步匆忙地撞上那小丫鬟,使得对方先前死死捧着的托盘落地,起身后便毫不留情地踹了脚,疾言厉色地道“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睛的么你家主子都没教过你规矩么”通数落砸下来。
时夫人瞧着,很是满意。这情形,倒是不知唐攸宁那祸水能怎么应对。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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