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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步步展露的锋芒(14)
    樊夫人闻讯, 也折回了先前的屋舍。她进门的时候,萧拓和樊大老爷已经落座。

    萧拓对她打个手势,示意她落座。

    樊夫人笑着对他欠了欠身, 落座后, 见几个人都不作声, 觉着这么下去不是个事, 只好出言问樊氏“还没商量出个结果”

    樊氏不言语, 老太爷只一味喝茶。

    萧拓问道“在商量什么”

    樊氏实在有些不明所以, 面上则是照常回话“商量着我们家姑奶奶的去处,看是去家庙还是回樊家。”

    “原来是为这事儿。”萧拓淡淡地道, “原本我的意思是, 让老太爷把家母和我们兄弟几个分出去,他和樊氏过。”

    “”樊大老爷和樊夫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眼色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萧拓倒是会说,那不就是一家人把老太爷和樊氏赶出去么

    樊大老爷干咳一声, “那样终归是有些不妥当,于谁面子上都不好看。”

    “要面子做什么”萧拓笑笑的, “我们家老爷子早就看开了, 不稀罕那玩意儿了。”

    樊夫人垂了眼睑, 掩去眼中更浓的笑意。

    “说什么呢闭嘴”老太爷呵斥萧拓。

    樊氏望了萧拓一眼,心里一阵阵发寒萧拓刚才的话,绝不是开玩笑,他真干得出来。可要是那样, 她和老太爷岂不就要成为天下皆知的笑话, 凭谁都能作践到时候,樊家恐怕连做样子为她出面的闲情都没有,只会在她一把年纪的时候, 把她逐出家门。

    至于眼下,她若是不痛快地做出选择,他恐怕就要逼着老太爷把她寺庙落发。这会儿,可就已经在人前不给老太爷面子了。

    有些人的情意,要在生死攸关时展露的淋漓尽致,成为佳话。

    有些人的情意,面对生死攸关时,才知那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活着,哪怕只是比起更坏的情形稍稍好一些。

    樊氏属于后者。对老太爷的不甘愤恨,比起可以想见的灾难,无足轻重。

    她站起身来,对萧拓、樊大老爷、樊夫人深施一礼“劳烦你们费心了,我去家庙,还望阁老成全。”

    早这样不就结了么干嘛非要见到萧拓之后才认头呢樊夫人腹诽着。

    萧拓颔首,“行。明日我派人来送你过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结伴往外走的时候,樊大老爷低声对萧拓道“舍妹贪墨的那些银钱,樊家愿意帮她如数奉还。”

    “得了,”萧拓道,“犯不上,当我没事儿就请你们爷儿几个喝酒了。我们只是受不了上了年岁的人还折腾,没别的意思。”

    樊大老爷心里五味杂陈。人家萧府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生日子罢了。

    萧拓大步流星地走到坐骑前,飞身上马。

    樊大老爷拱了拱手,“阁老这是”

    “回内阁,”萧拓道,“出来瞎逛一天了,该去忙点儿正事儿了。走了啊。”语声未落,已策马离开。

    樊大老爷笑出来大家都下衙了,首辅大人倒要回值房了,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转身辞了垂头丧气的萧老太爷,他与樊夫人共乘一辆马车,回往家中。

    樊夫人见他笑呵呵的,不免问起。

    樊大老爷就跟她提了提。

    樊夫人也笑,又不免唏嘘“终归是手中的事情太多了,一想都替他累得慌。”

    “谁说不是呢。”

    斜阳晚照,彩霞光影笼罩着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陌下了马车,身影融入川流不息的行人之中。

    他还不想回府,要去一个书局瞧瞧。

    无意间一瞥,脚步停下,视线凝固。

    一个摊位专售各类面食和一些小菜,一张残旧的桌前,围坐着叶奕宁和两个男子,各人面前一大碗面,桌上摆着糟鱼、火腿等几样下酒菜。

    两个男子亦是锦衣卫。

    三个人唏哩呼噜就着菜吃几口面,说一阵话,两男子不时逸出爽朗的笑声。

    叶奕宁也在笑,笑容璀璨、澄净。

    那人极美,那笑也极美,引得人频频瞩目。

    叶奕宁不当回事,一名锦衣卫却担心有人不开眼,跑到她面前胡说八道,便亮了亮锦衣卫的腰牌,冷声呵斥“看什么活腻了不成”

    锦衣卫差事繁多,平日可哪儿走动,更不乏着飞鱼服、在腰间佩戴腰牌的时候,是以,不认识他们这个标识的人真不多。

    便有几个人连连作揖赔罪“打扰上差了,小的这就滚。”

    叶奕宁则不在意地笑笑,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又透着磊落。

    然而这样的叶奕宁,是林陌所不曾见过的。

    分离不过数日,她已经可以由衷地笑,可以与同僚打成一片。这认知让他心头泛酸。

    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在意他了凝视她良久,她竟也未察觉。

    被人无意中撞了一下,林陌回过神来,举步之际改了主意,转身走向等在街口的马车。

    叶奕宁那边,正跟两个同僚说着晚上的安排“晚间要去诏狱,提审俩人犯。这事儿我不大在行,你们可得照应着些。”

    “好说,没事儿请我们吃碗面,喝点儿烧刀子,什么都好说。”一个男子笑道。

    另一个正在吃面,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附和。

    “你们倒是容易打发。”叶奕宁端起酒杯,“吃吃喝喝的管够,改日请你们去最好的酒楼。”

    “爽快”两男子笑着与她碰杯。

    那边的林陌神思恍惚地回了林府。

    下了马车,往书房走的路上,只觉得氛围很是嘈杂,让他愈发心烦。

    他唤来管家,“这几日怎么总是乱糟糟的”

    管家很诚实地回道“太夫人觉着以前很多下人只对夫人不,只对叶大人忠心耿耿,亲自打发走了,又指派了管事从牙行那边选了不少新的下人进府。那些人刚进府,还需人悉心管教一段时日。”说完迟疑了一下,忍下了未尽之语其实太夫人看他也不顺眼,估摸着早晚也得把他打发走。

    林陌黑了脸,“新来的打发走,走了的那些,给我请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管家立时精神一震,“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宅,太夫人心口一阵发堵,匆匆来到外院书房,进门后望见儿子阴沉忧郁的面容,质问的话便哽在了喉间。

    林陌的视线从手中公文移到太夫人面上,“为了下人的事来的”

    “是啊。”太夫人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一些,“我刚撂下的话,你怎么全给我否了”

    林陌反问“下人没有不规矩的,您何必打发走”

    “可那些以前都是对叶氏忠心耿耿的。”

    林陌皱眉,“下人不对主母忠心,对谁忠心您能不能消停些以前清苦的时候,连三四个婆子都管不住,忘了”

    太夫人着恼,语声拔高“你这是什么话合着我这几年都白活了只顾着享福,就没长见识”

    “这是两码事。人各有路,见识眼界也就各不相同,我现在要您给我盘几笔账,您成么”

    “”太夫人嘴唇直哆嗦,眼角现出水光,“好啊你,真是出息了,开始嫌弃自己的亲娘了,我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看你的脸色你心里不痛快,就要跟我找辙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了”长篇大论地诉起苦来。

    林陌看着母亲的嘴一开一合,心神却又陷入了恍惚,回旋在耳边的语声变得越来越遥远。

    他不在家中的时候,他看不到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对待奕宁的

    不知道。

    她从未抱怨过母亲任何不是。反倒是母亲,隔三差五就跟她数落奕宁不把她放在眼里,行事强势又强横。

    满腹文韬武略的女子,是如何忍受着这般琐碎枯燥的时日

    说来说去,不过是出于一份甘愿,不过是因为她对他的深情厚意。

    而他,辜负了她,伤得她无以复加。

    在心里哀凉一叹,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太夫人居然还没数落完。

    林陌打断她“您数落归数落,府里的事要听我的,等到下人全回来当差,里外的事由管家管着。当然,您要是觉着家里仍是过得太不错了,那就由着性子跟下人摆谱耍威风。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惹不起躲得起。”语毕,开始凝神批阅公文。

    “”太夫人被噎了之后,又被晾在了那里。

    这晚,外院有小厮过来传话,说萧拓不能回来了。

    攸宁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怪不怪,而且一点儿不适应都没有,沐浴之后,照常歇下。

    入睡前,少不得思量府中一些事。

    天擦黑时,老太爷回来了,直接去了福寿堂,那时她们妯娌几个正陪着老夫人用饭,讨论着进宫当日的种种事宜。

    老夫人请老太爷去了东次间,说了几句话,之后,老太爷就又回了樊氏住了多年的院落。

    用过饭,老夫人留了攸宁说体己话。

    “我跟老太爷说了,他要是想住在福寿堂,也是应当的,但我常年礼佛,喜清净,他住进来,我就搬到别处去。”老夫人说,“早已是陌路人,何必再为难自己,做表面文章”

    攸宁只是说,您想清楚了就行,怎样都好。

    而到了这地步,她对有些事情却有些想不清楚了往后老太爷要在家里怎样待下去没一定的时间,谁能对他的混帐行径释怀要是这样的话,他不如将养好了之后,继续出门游山玩水。

    嗯,是的,对那个人,她的态度跟对樊氏一样眼不见为净最好,在眼前就膈应得慌。

    至于萧拓到底怎么跟老太爷说的,他没说,她也没问。

    有个让你不定何时就非常难堪的长辈是什么滋味,攸宁自认比大多数人的体会更深。

    却也不难想见,他态度大概等同于翻脸,要不然,樊氏也不会这样迅速地有了归处。

    那么,她曾对萧拓承诺过的,实现之日已为期不远。

    钟离远翻案的事,她相信自己必然如愿,除非出现天大的意外。

    到时,要作何抉择

    依然享受着嫁他带来的种种益处,还是功成身退,去过恬然岁月

    攸宁翻身向里。

    以萧拓现在这个架势,留下还是离开,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那就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拗不过他,就继续在他跟前混日子好了。

    她阖了眼睑,缓缓入梦。

    当晚,萧拓把吏部的佟尚书和左右两位侍郎唤到值房议事。

    与他们能说的,自然都关乎官员的升迁调任贬职。

    两个侍郎都是佟尚书的门生、同乡,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是一个鼻孔出气。

    这会儿,三个人都有些没好气说完事情,宫门指定已经落锁,他们只能陪首辅大人熬一整晚。哪儿有这样的首辅白日里一整天不见人影,入夜了他倒开始处理政务了。他精力旺盛,当别人都跟他一样么

    萧拓就是故意的,哪儿有值得磨烦一整夜的事情他只是时不时拎几个人陪自己熬夜而已。而且相对的时间久了,可以更加了解一个人的脾性。

    他先说起的是武安侯的事情“五城兵马司刚办了一个指挥使,不妨让武安侯补缺。”

    佟尚书迟疑地道“武安侯年纪轻轻,不曾为官,刚一来就得到这种差事,只怕是应付不来。”吏部对此事也是有准备的,说着递给萧拓一个名单,“吏部已经拟出三个人候选。”

    萧拓看过纸上的三个名字,牵了牵唇,“不成。这三个手脚都不干净。刚查办的那个就是财迷疯,你们这又推荐三个钻钱眼儿里的,是不是嫌锦衣卫和刑部太清闲了”

    佟尚书笑呵呵的,“那萧阁老的意思是”

    “就武安侯吧,皇上也是这个意思。”

    “那自然是没得说,就依你的意思定了。”

    “要快。”

    “放心,放心。”佟尚书在萧拓面前,言行间是从来没有脾气的,笑面佛似的。

    两位侍郎则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你萧拓已经跟皇上定了的事儿,还跟吏部说什么直接递份公文不就结了

    萧拓又提起金陵宋知府“要降职,降几级随你们,选个能力跟他不相上下的补缺。”

    佟尚书问道“听萧阁老这意思,宋知府为官并无差错,那为何要降级”

    “教女无方,攀附权贵。”

    指的是林陌纳妾的那件事,佟尚书心知肚明,笑着说好,转到一边,跟两位下属商议起来。

    没多久,金吾卫指挥同知于琪来了,身后两名手下带来了六菜一汤一坛酒。

    于琪一面亲手摆饭一面道“我估摸着阁老还没用饭,就请魏大总管帮着张罗了酒菜,好歹吃几口。”

    “今儿你当值”萧拓问道。

    “当然不是,”于琪哈哈地笑,“要是当值的时候跑过来献殷勤,那不是活腻了么”又催促,“快着些,这酒可是魏大总管私藏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皇上也知情,让我们只管敞开了喝,宫里还有的是。”

    “行啊。”萧拓放下手边的事,洗净双手,又招呼吏部三个人。

    三个人俱是笑着婉拒。美酒佳肴在眼前,谁不心动呢问起是萧拓和于琪都是海量,他们一上桌一准儿被灌倒,喝醉了乱说话的后果,谁担负得起

    萧拓、于琪也不勉强,相对落座,把酒言欢。

    佟尚书和两位侍郎一面心不在焉地商量事情,一面在心里骂萧拓不是东西我们招谁惹谁了凭什么捱这种你吃着我们看着的情形

    但话说回来,这种坏习惯是从皇帝开始的皇帝连轴转的时候并不比首辅少,经常是该用饭的时间她忘了,过后想起来,就一边和官员吃吃喝喝一边议事。

    萧拓这边她总是记挂着的,今日是于琪先一步张罗,便是没有于琪,待到夜半,也会派宫人送来酒菜。美其名曰谁都一样,要劳逸结合。

    接下来的两日,攸宁陆续得到一些消息

    金陵宋知府被当地锦衣卫问责之后,当即写了请罪折子,折子送到皇帝案头的同时便得了降职罚俸的发落;

    武安侯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被留在了京城,任职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

    早已八百里加急赶赴至辽东的钦差办事还算得力,虽然辽王坚决不承认结交封疆大吏,但是愿意体恤朝廷,整合辽东部分银钱、军需送到京城,充盈国库。

    如此一来,朝廷看在他捐赠钱物的情分上,便不会再追究他与西域总督通信的事。

    而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安阳郡主成为质子,再无回辽东之日。

    这一点,谁心里都明白,不需说破而已。

    辽王这件事,皇帝和内阁都很满意,前者顺势解了安阳郡主的禁足。

    相应的,西域总督已经在押解进京途中,时阁老斟酌了这些日子,被皇帝否了几次之后,终于举荐了一个合乎皇帝心意的人选。

    林林总总的事,攸宁只觉得武安侯那一件有些意思皇帝和萧拓明摆着是故意把武安侯留在京城,时时提醒、膈应着林陌。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不拘别人用什么方式钝刀子磨着你。

    林陌确实被膈应到了听到武安侯留京任职的消息,心里真是有苦难言。武城兵马司的人,除了总指挥使,平日里和锦衣卫一样,白日晚间的满大街转他不定何时就会与武安侯不期而遇。

    总不能为了那点心照不宣的事,就长年累月地回避着武安侯吧

    他派去金陵打探消息的心腹也传回信来,措辞再怎么委婉,讲述的一些事也与宋宛竹的丫鬟连翘说过的大同小异。

    最心烦憎恶的时段已经过去了,且是意料之中,他倒是没怎样,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更多的情绪,是恨自己识人不清。

    他竟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蒙蔽多年,竟因为她,休弃了自己的结发之妻。

    而也是在这时候,他开始想,奕宁下堂之初,心里又该对他对自己有着多深的恨。

    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被这些思绪纠缠着,想去见她,想对她说对不起,我错了,却是一想便觉那等言语苍白无力。

    只是,两人同在京城,又同样为官,相遇并非难事。

    这日午间,林陌与叶奕宁在相对僻静的街头不期而遇,他要去见一些旧相识,她要赶去诏狱一趟,都是策马而行,各带了两名随从。

    两人同时勒住缰绳。

    离得近了,林陌仔细打量,发现她虽然清减了几分,可是明眸中神光充足,气色也很好。

    “林侯。”叶奕宁拱了拱手,看到陌生人一般的冷淡。

    林陌抿了抿唇,清了清喉咙,问道“这一阵过得好么”他是清楚,如果没带随从,她怕是会扬长而去,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还成。”

    “改日一起吃顿饭”林陌说。

    叶奕宁凝着他,牵了牵唇,目光却冷森森的,“不必。大人要检举谁,写公文给锦衣卫;要投案,去诏狱。”说到这儿,又拱了拱手,“下官差事在身,不耽搁林侯,告辞。”语毕拍了拍马,带着随从飒沓而去。

    林陌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还是一动不动。

    福寿堂里,老夫人和方妈妈正在挑选首饰。

    “虽说攸宁什么都不缺,可毕竟是我一点儿心意。”老夫人道,“那孩子打扮起别人来心思灵巧,对自己却是最不上心的。”

    方妈妈道“五夫人是少见的美人,怎样穿戴都是极好看的。”

    “那倒是。”老夫人笑得微眯了眼睛,又是不解,“我就总是不明白,那样可人疼的一个孩子,唐元涛和蔺氏怎么能忍心那样待她”

    方妈妈只是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阁老那样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您以前不也特别不待见么就算到现在,母子两个也是别别扭扭的。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实诚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妈妈便又笑。她自来不是八面玲珑的做派,违心的话是断然不肯说的,宁可保持沉默。这也是她一度在老夫人面前虽被重用却不得宠的原因。

    “我以前是怎么回事,你心里大致也有数。老五说的不假,那些年,我就是患了心疾,经常管不住自己的脾气,竟把小儿子当成了出气筒。”老夫人喃喃地说完,叹息一声。

    “都过去了,阁老明摆着是没放在心上,要不然,如今怎么会和五夫人这样的孝敬您”方妈妈宽慰之后就打岔,“奴婢瞧着五夫人喜欢珍珠首饰。”

    “是么”老夫人顺势转了话题,“我瞧着这个珍珠发箍还有这个手串的成色不错。”说着拿起来,仔细查看,见没有瑕疵,放回首饰匣子,“拿去送给五夫人,让她平时戴着玩儿。”

    “是。”方妈妈走出福寿堂,笑意慢慢到了眼角眉梢。她是觉得,老夫人真的熬出来了,相应的,她也熬出来了。

    她自幼在萧府当差,十几年前,被萧拓安排到老夫人跟前行走。

    萧拓从没交待过她什么,可她清楚,自己的用处是尽心护老夫人周全,在恰当的时候说些该说的话。

    以前不知怎的,老夫人中了魔一般,不在乎持家的权利牢牢握在樊氏手里,只跟萧拓过不去。樊氏品出端倪,喜闻乐见。

    老夫人跟前没什么事,做下人的只需暗暗同情、心疼萧拓一番。相应的,赵妈妈那种口头上讨主人欢心的东西就渐渐得势,时时陪在老夫人跟前。

    幸好,她能写会算,善于周旋,老夫人不论在福寿堂,还是到别院静养,没了她,就全乱套了,也就稳稳地坐住了管事妈妈的位子。老夫人虽不怎么和她说体己话,却也离不开她。

    幸好,老夫人虽然与小儿子多年来疏离相待,终究是拎得清轻重的,晓得至亲的儿媳妇行事自有道理,从五夫人嫁过来到如今,有了莫大的转变。

    如今家里的光景真是太好了,只除了她不自主地望向老太爷现在居处的方向。

    已到了这地步,干脆遁入空门算了。她想着。

    转眼到了宫宴的日子。

    一众命妇俱是按品大妆,没有诰命的女眷倒是可以费尽心思地打扮一番。

    这类宴请,男女并不大讲究男女大防,言行间别出格就行,是以,便成了变相的一种相亲宴,谁家看中了谁家的千金、公子,在当时就可以递话过去,看看有没有希望。

    怀着这种心思的,还有林太夫人,想在宫宴上遇到一个合心意的闺秀,试探着有希望的话,来日便能做主上门提亲。

    这些日子她固然忙着与宋夫人争吵、整治宋宛竹,也和族里的人商量了几个适合的闺秀,请人逐一前去说项。

    到底是不甘心也不服气宋宛竹的事情不论是怎样,说起来不就是林陌一笔风流账么这有什么呢

    皇帝是赐了家规,可那不是为了给叶奕宁撑腰么不都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么皇帝又能恼一名臣子多久说不定何时战起,就要纡尊降贵地求着林陌挂帅出征呢。谁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想不明白,那还算什么官宦之家

    她满心都是这样的想法,实情却狠狠地打了她的脸那几个门第一听说是为济宁侯说项,立时就婉言回绝了,理由不尽相同,却是一点儿余地都没留。

    气得她双肋生疼。

    今日却是不一样的,林陌也出席,人们看到他出众的样貌,再想到他的赫赫战功,一定有人想结亲,甚至于,会有不少闺秀芳心暗许。

    她这样盘算着的时候,却忘了在这方面的惹事精首辅萧拓。

    萧拓因着家里婆媳五个都参加宫宴,担心期间出什么是非,便也破例参加。

    等到一众三品及以上官员携家眷进宫,分男女列席而坐,绝大多数年轻男女的视线都徘徊在萧拓与攸宁之间。

    那些视线中,充斥着妒恨、羡慕、倾慕、好奇等等。

    攸宁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必然成为很多人嫉恨的箭靶子,心里想把她碎尸万段的怕都不在少数,譬如时大小姐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的恨意几乎燃烧成了火焰。

    她只做不觉,与近前的老夫人、谭夫人说笑命妇的座次也如男子那边一样,照品级排列的。

    萧拓与攸宁的情形相仿,也许是这些年来早被人瞧的麻木了,真没有感觉的样子,与相邻的同僚谈笑风生。

    皇帝来了,一身家常的道袍,跟在左右的是魏凡、杨锦瑟和叶奕宁。

    大殿中片刻的静默之后,众人齐齐向上行礼。

    皇帝噙着微笑说平身,又吩咐各自落座,不需拘束。

    攸宁视线逡巡一周,没见到永和公主。

    也没见长公主,但是这人倒不是不来,而是说临时有些事,要迟一些进宫。而这已是不寻常,长公主不在人前露面的年月已然不短。

    皇帝率先举杯,与众人同饮一杯之后,向着攸宁的方向招一招手,“首辅夫人过来,与我说说话。”

    “朕”改成了“我”,这意味的是看重或亲近。

    一道道含义不明的视线又齐聚到了攸宁身上。

    攸宁面上恭敬地称是,款步走向皇帝近前,心里却在数落她安的什么心

    皇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待她到了近前,命人赐座,同时也让杨锦瑟、叶奕宁在跟前落座。

    皇帝打手势示意众人随意,转头轻声问攸宁“我听说,你帮了锦衣卫一把”

    “没有的事。”攸宁道,“只是帮他们节省了一点点时间而已。”要不是奕宁在当差,她是如何也不肯做这种事的,帮官员,就是等于帮皇帝,她一向没这份好心。

    皇帝了然一笑,“我活到如今,最看重的两个女孩子,便是奕宁和你,眼下奕宁已经到手了,只盼着哪日撞了大运,也能把你招揽到身边。”

    “皇上谬赞了,这样的抬爱,实在是让臣妇折寿。”攸宁道。

    皇帝蹙眉,“闭上你那张乌鸦嘴。”

    攸宁称是。

    杨锦瑟与叶奕宁都笑起来。

    皇帝转向叶奕宁,“当差的日子觉着如何”

    叶奕宁很有所保留地道“凑合。”可不就是凑合么皇帝总让人担心成暴君,大多数时候脸冷得跟冰块儿似的;首辅大人就更不消说了,那张歹毒的嘴,跟攸宁可是有一拼,但凡正儿八经数落你一通,就让你如芒在背,一两天连觉都睡不好。

    皇帝莞尔,也能想见到她初期肯定少不得焦头烂额。可她的目的也就在这儿有事情忙着,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闲情伤春悲秋,回想遇到过的那个不值当的男子了。

    思及此,她视线在场中打了个转儿,似是不经意地瞥过林陌与林太夫人。

    林陌正目光幽深地望着奕宁。林太夫人也正望着奕宁,脸色很难看。

    林太夫人不止脸色难看,心情也糟糕到了极点那个萧拓可真是要命,怎么那些年轻女子一见到他,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似的他就算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可终究已到而立之年,而且枕边妻是天下闻名的蛇蝎美人唐攸宁干嘛还盯着他做春秋大梦是有多想不开

    再看叶奕宁这才多少时日便从狼狈的下堂妇摇身一变,成了御前的红人。

    最最要命的是,唐攸宁那个毒妇分明也被皇帝赏识,瞧那说笑时的神态,只要不瞎,都可笃定。

    这可怎么好

    一般门第的女眷没机会开罪到皇帝头上,由此,其实与皇帝比起来,谁都更怕开罪同样对叶奕宁存着维护之心的唐攸宁吧

    唐攸宁那样的人,记仇恐怕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那么,谁还有胆子把闺秀嫁到林家除非是非常不成体统的,又存了让林陌捡破烂儿的歹心。

    麻烦了,麻烦大了。

    林太夫人思来想去,心焦得额头都沁出了汗。

    好半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然林陌娶别人注定会惹皇帝和唐攸宁不悦甚至打压,那就把叶奕宁寻回来好了。

    叶奕宁做儿媳妇是没什么好,可如今毕竟已经是堂堂五品官员,也真配得起林陌了,加之日后当差,除了怀胎生子,便没时间留在家里跟她较劲给她添堵。

    再说了,叶奕宁对林陌的情意也不是假的,就如林陌当初对宋宛竹那个丧门星。

    古来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这种破镜重圆的事,往后兴许还能成一段佳话,任谁听了,都会双手赞成的。

    那么,她得找个最是心慈大度也最适合的人说项。

    林太夫人的视线在命妇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了萧老夫人身上。

    就是她了。萧老夫人几十年来贤名在外,常年礼佛,有她牵头,饶是唐攸宁不赞同,也不好驳了婆婆的面子。

    打定主意,又打好腹稿,她寻了个机会,凑到萧老夫人身边说话。

    萧老夫人一见对方,就想到了他们母子办的那些事,心里气不打一处来,面上却是不显端倪,照常与之寒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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