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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与虎谋皮的下场(5)
    与虎谋皮的下场5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循例行礼参拜,依皇帝吩咐平身。

    之后他们发现,萧拓与攸宁一左一右站在御阶前, 俱是家常的玄色深衣, 明明与金殿格格不入, 因着风仪气势, 无丝毫突兀。此刻, 两人低眉敛目, 若有所思。

    反常的是皇帝也不言语。

    顾泽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原本他已与亲信连夜写好了折子,要就昨日之事继续讨要说法。他如此, 三位阁员、一众武官亦如此。

    许太傅急切地打量着皇帝, 就觉得她神色恍惚却又显得暴躁焦虑,太奇怪了。就算他想破头, 也想不出那对夫妻在这壹夜之间到底做了哪些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做出环顾群臣的样子,其实则是给李御史递了个眼色。

    李御史会意, 当即出列,向上行礼道“皇上, 萧阁老奉命离京办差、萧夫人打入天牢是众所周和的事,却不知此刻为何在金殿上而且还不守礼仪, 乱了规矩。”末一句完全处于常年弹劾人的习惯。

    皇帝的视线慢悠悠的落到他面上, 又转向攸宁“萧夫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百官一头雾水。

    攸宁称是, 转向百官,敛容正色,语声清越, 不掺杂任何情绪“昨日,许太傅弹劾我窝藏宝藏,算是冤枉,也不算是。”

    所有人齐齐望向她,包括萧拓。他没想到,她一开口便谈及此事,且用了这样的说辞。

    李御史有些激动了,扬声问道“如此说来,萧夫人是认罪了”

    攸宁对他投去一瞥,满含轻蔑厌恶,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李御史立马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面色由喜转怒,刚要呛声,便察觉到了萧拓森寒的视线,心头一惊,缩了缩脖子。

    攸宁继续道“此事是有缘故的,那些缘故,皇上和许太傅认为是皇室秘辛,我就不说了。

    “之于此事,我今日只说两点第一,所谓宝藏不在我手里,我只知寻找的路径;第二,皇上要宝藏的意图是用兵,我不赞同。”

    “用兵”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阵,才讨论出最可能用兵的地方是辽东。

    攸宁等他们安静下来才道“我不赞同用兵,并不是有牝鸡司晨的本事,而是因为身在庙堂之外,能常常听到百姓的心愿当真有国仇的国家叛臣,便是朝廷为难,百姓也会群情激愤,甘愿多承受一些赋税徭役,送铁血将士出征。

    “而若相反,明明可以观望、延缓甚至避免的战事,没有人愿意看到,不愿意自己为此过的更清苦,更不愿意数众将士为了那等战事赔上性命。

    “我自己而言,能说的只有这些,关乎大局的利弊,诸位自会权衡轻重。”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转向皇帝,“当然,皇上放心,我会交出那些东西,但是怎么用,要经由六部、内阁参详出个章程。”

    皇帝神色木然地嗯了一声。她现在什么都不关心,只盼着这劳什子的朝会早点儿结束,她能够早一些见到自己的儿子。

    许太傅笑道“如此真是万民之福啊。敢问萧夫人,何时能够与内阁六部交接内阁得了准信儿,才好准备。”说着又向皇帝行礼,“皇上,萧夫人既然是这样的态度,足见其到底是深明大义之人,那就不妨既往不咎,接下来,不如在宫里辟出一个地方,请萧夫人暂居,有宫人无微不至地服侍着,她也能早些交出宝藏。”

    他是想让攸宁快些离开大殿,她的存在,只会让他的不安更强烈。另一目的,便是打圆场,让彼此都能下台,毕竟她去天牢晃了一圈儿,说起来到底是他弹劾之故。

    “既往不咎”攸宁失笑,转身望住他,“太傅大人,我错在何处就这件事而言,你到底知道多少”

    许太傅没想到她会当众呛自己,但终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当下意味深长地笑了,“便是知道的不多,也促成了如今这最为可喜的局面。夫人很清楚,有些话不说出来,对你只有好处。”

    “什么叫做对我有好处”攸宁亦是笑得意味深长,“事无巨细地摆到台面上,颜面受损的只有皇室。太傅不过是捕风捉影,做了个引发我与萧府受困的局面的引子,就别妄想谁为你记一功了。”

    “我不与女子论长短。”许太傅板了脸,“只是,萧夫人慎言这是朝堂”

    不等他的党羽爪牙附和,攸宁已道“皇上亦是女子,想来大人从来只知听命行事,而无丝毫自己的主张。再者,今日有个关乎你与靖王的官司,要在朝堂上水落石出,稍安勿躁,容我传唤人证。”

    皇帝失声道“唐攸宁”关乎许太傅与靖王,除了靖王世子的事,还能是什么

    群臣都不傻,当然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皇上不同意么”攸宁神色淡淡,目光灼灼。

    皇帝胸腔起伏着,撑着御书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攸宁缓声道“皇上想要盛世清平,就不想要明辨是非么”

    “巧了,我手里也有两个人证,可以一起传唤。”一直旁观的萧拓适时地再补一刀。

    皇帝面色惨白,最终却是颓然颔首。她要毁了她,真不是虚话气话。而萧拓的作用,是雪上加霜。

    许太傅已经懵了,只觉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

    攸宁与萧拓相视一笑。他也对此有所准备,意味的事情可谓不少,但他不需说,她便明白

    他很清楚,靖王世子的事情是许太傅最大的软肋或许在册封世子之际,或许更早,他便派人去了许太傅的祖籍,伺机而动。

    意图不外乎两个她情形凶险的时候,以此作为把柄,使得许太傅拼力为她斡旋,而非落井下石;其次,便是眼下这情形,当众撕了许太傅那张虚伪的嘴脸。

    真不能怪杨锦瑟、叶奕宁总说他是成精的狐狸,攸宁含着笑意腹诽着。

    不多时,靖王世子的奶娘、许家祖宅的两个老仆人哆哆嗦嗦上殿来。至于靖王与靖王世子,有宫人骑快马去请。

    许太傅一看到这三人,便是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

    三个人证在魏凡温和耐心地引导下行大礼跪拜,随后取出早已备好的状纸,请魏凡呈给皇帝,末了依次细说原委。

    靖王世子的奶娘最是义愤填膺,诉说时便是声泪俱下。本来么,赤胆忠心地服侍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儿狼,居然还要取她性命。

    于她,这是生涯中最为钝重的打击。

    守护着一个身世不能见光的孩子,长年累月悬着一颗心不说,且为他抛弃了家人,带着他辗转离京,漂泊他乡,进到许家祖宅之后,面临的又是防范谁害他,要百般与人斡旋斗智斗勇。

    她为他失去了一切,付出了一切,最终得到那样的回报,当真是灭顶之灾,往昔所有的关爱,全部化作滔天恨意。也正因此,她始终保有着一份理智,对靖王世子的真实身份绝口不提。

    她诉说期间,杨锦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顺天府尹这般经常断案的官员,都凝神观察着她的神色,分析着她的供词,当即便能确定所言非虚。于是,神色就有些微妙了。

    接下来的两名许家仆人,供述的内容很有意思。

    他们说许太傅当年收留靖王世子,原因是靖王世子眉宇与今上有三分相似,为此曾一再写密信给皇帝,该是得了什么吩咐,这些年一直尽心竭力教导靖王世子,用心程度远胜过自家子嗣。

    石安成为靖王世子的事,不在他们意料之中。他们可以确定的是,石安酷似靖王一名侧妃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们是许太傅的心腹,曾为太傅探察诸多贵胄的大事小情,上到正妻侧室,下到有头有脸的仆人,了如指掌,那名靖王侧妃根本就是凭空捏造,禁不起查证。

    被顺天府尹问起可知靖王世子真实出身,他们说不知道。

    这也是真的。需要运作十年二十年的大事,许太傅不可能透露给任何人。

    这下,神色微妙的人就更多了皇帝分明也参与其中,打的什么算盘

    其实这件事而言,京官都觉得不对劲,可先前皇帝态度爽快,首辅保持沉默,正得盛宠的次辅是事件主要人物,就使得谁也没胆子质疑。

    这边刚刚告一段落,靖王与世子联袂进殿,两人看到奶娘,登时神色骤变,世子更是险些瘫倒在地。

    面对着顺天府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的种种询问,名义上的父子两个无言以对,只是时不时对皇帝投去求救的眼神。

    攸宁问许太傅“有没有为你们开脱的证据”

    想开脱,只能是皇帝出面,否决眼前一切。可皇帝那个样子许太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非曲直,全凭皇上做主。”语毕竟是老泪纵横,非常委屈的样子。

    靖王与靖王世子随之跪倒在地,前者索性喊起冤来,后者一语不发,身形颤抖。

    朝臣有人嗤笑,有人不屑,李御史之流则面如土色,担心被许太傅连累。

    皇帝看着这一幕,视线最终定格在靖王世子身上,渐渐地,目露嫌弃。

    萧拓与攸宁固然雷厉风行,让人措手不及,可那孩子也不该这般经不起事,简直没出息,许太傅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靖王世子夜间被萧拓的人从热被窝里拎走,那些人虽然没把他怎么样,却都是一身杀气,让他怀疑自己随时毙命。已然受了莫大的惊吓,这上下没崩溃就不错了。

    难成大器,那么只能舍弃,权当是天意。皇帝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很快有了决定,可转念想到覆灭的家族,心里不由一痛,又迟疑起来。

    她望向攸宁,希望她能网开一面,将这孩子的身世公之于众,哪怕她也会因此被朝臣非议。

    可是攸宁回以的是淡漠之至的一瞥。

    攸宁走到三人近前,和声询问“世子,你是不是也觉得冤枉那么,为何不与你的奶娘对质没有谁想冤枉谁,你若是有苦衷,只管言明。”

    靖王世子的手明显抽搐了一下。对质他连与奶娘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遑论其他。他将头垂得更低,大颗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

    攸宁又道“许太傅,你拿不出凭据开脱,又不与三名人证对质,其实已经是默认了自己的罪行。换了别人,早已承认欺君之罪,你说的却仍旧是不明不白的话,可不似君子行径。你要皇上怎样念着你一把年纪揭过不提合着年岁大就有理”

    萧拓轻轻地笑。

    谭阁老、顾泽和一众官员闻言也笑了。他们的笑声都不高,可是合在一起的动静就不小了。

    种种相加,足以使得许太傅恼羞成怒。他爬起来,对攸宁怒目而视“毒妇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做张做乔我大周的体统何在”又迅速地看过面上仍然含笑的一众人等,“你们笑什么被一蛇蝎女子牵着鼻子走就那么高兴么别忘了她是什么人,今日能这般算计我,来日也能这样对你们”

    被指责的人们一愣,随后索性哈哈大笑起来,瞧着许太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他们只是笑,没人反诘,因为知道不需要,也自认口才不见得比得了攸宁。

    许太傅愤懑到了极点,抬手指着攸宁,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钟离远于你有恩,你们情同兄妹。你数年来为钟离远不甘不忿,眼下他死了,你更加怨恨朝廷。今日要将我置之死地,不过是个开始,你巴不得祸乱朝纲,扰得天下大乱”他哼笑一声,“笑我的人今日只管畅快的笑,我等着你们步我后尘”

    他一番话固然是泄愤,真正意图却是提醒党羽要是我死了,你们更没活路。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李御史之流立刻齐齐出列,一个个眼红脖子粗的指着攸宁加以诟病。他们也明白了,已经到了玩儿命的时候,不出声没好下场,出声兴许还能拼出条活路。

    萧拓眼中弥漫着杀气,攸宁却在这时看他一眼,示意他不用在意。

    他只好暂且按捺下胸中怒火。

    而支持他们的官员自然不会闲着,分头针对那些跳脚的小人。

    一时间,朝堂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许太傅高声道“这毒妇刚在朝堂出现,便引起这般动荡,足见其心思之歹毒朝臣功过自有朝廷评判,如何都轮不到一介女流置喙,当务之急,是将这毒妇撵出朝堂”

    语声刚落,攸宁不待任何人有所反应就轻笑道“钟离将军病故至今,许家一直不曾吊唁。以前可说是山高水远没法子,怎么到了京城也不曾去墓前祭拜到底曾同朝为臣,太傅连这点儿门面功夫都不做,这点儿旧情都不顾念,是不是心存偏见、心怀怨念”

    许太傅张口结舌。他从来都没小看过攸宁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她遇事的反应与任何人不同,这会儿给他来了一出剑走偏锋,他还真接不住。

    “太傅大人口口声声痛斥我是毒妇,却不知有何凭据。”攸宁敛了笑意,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你没有,不过是人云亦云,并不知我品行。我倒是知道你一些事,譬如如今有六房妾室、四名豆蔻年华的通房。通房是做什么呢每日给你捶肩揉背、洗脚暖床,稍有差错,便要挨一通板子,着人发卖出去,再寻新人补缺。

    “这种事,与你同流合污的知晓打死也不会说,品行端正的官员便是知晓也不屑说。可我不同,我都被你骂成祸国毒妇了,何必顾及你那张老脸。

    “你知不知道发卖出去的人是什么下场知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死在勾栏院了她们犯的是怎样的差错趁你熟睡想要勒死你么

    “多年以来,你身边始终是四名通房,来来去去的豆蔻少女不知凡几,你许家到底祸害了多少女子你是上辈子没见过女子,还是下辈子不想做人了”

    许太傅眼前发花,嘴里发苦,偏生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在以往更是不曾当回事,被她猝不及防当众说出来,加以恶毒的嘲讽,又哪里想得出辩驳之辞。

    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冷气,有一些更是生出揣测许太傅莫不是明里道貌岸然,私下里浑似一些心思扭曲的太监再想到攸宁的奚落,又是一番忍俊不禁。

    而这只是抛砖引玉。

    攸宁道“太傅这般德行,误人子弟的事情怕是没少做。就算你有些真才实学,可德行有亏,门生在你跟前耳濡目染的日子久了,怕也会如你一般漠视人命,不把无辜的女子当人。瞧瞧,靖王世子不就如此么为着自己没有后顾之忧,稳坐世子宝座,便对奶娘恩将仇报,杀人灭口。”

    她是在挖苦许太傅,可目的却是让皇帝听的许太傅绝不是帝师的料,你们黎家那个孩子已经被养歪了,日后你要怎样才能让那孩子洗心革面,摒弃许家这些年带给他的影响

    许太傅是局中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攸宁的居心,慌忙望向皇帝,却见皇帝正目光沉沉地凝着他,目光冷酷。

    许太傅双膝一软,再一次跪倒在地,只是这一次保持了沉默。他还是比较了解皇帝的,事情到了这地步,皇帝只会认为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降罪于他。

    果然,皇帝沉声道“许太傅、靖王串谋捏造靖王世子的身份,欺君犯上,按律当满门抄斩,只是,太傅终究是老臣,朕登基之初曾鼎力扶持,也便功过相抵,留他一条性命,褫夺太傅、次辅职衔,三日内离京返乡。”

    许太傅吃力地抬起头,望着皇帝,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以为为她效力,悉心照顾教导那孩子长大,他和后人都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譬如回到京城,三两下就进到内阁成为首辅,譬如日后那孩子被册立为储君,定是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扶持之恩,且一生都需要许家的鼎力扶持。

    原以为萧拓对黎家的情分深重,是这一生都会感念都会铭记于心绝不会背离的。然而萧拓并不想与黎家后人有牵扯,连寻常宴请都不肯赴约。

    是不是从那时起,萧拓夫妇二人就在筹谋这一日这是许太傅没办法理解的。

    此刻,因着巨大的落差,他几乎陷入绝望。这已不是晚节不保可言,就算平安地回到祖籍,也一定有人落井下石,踩踏他的尊严,让他的子孙也再无出头之日。

    思及此,他对皇帝生出了恨意都怪她,本该从缓行事,她却说什么如今是与虎谋皮,容不得瞻前顾后。仓促行事的结果呢她分明已被萧拓要挟,他也尽失一切。

    “至于靖王,”皇帝沉吟道,“降为郡王,回府中思过,无圣命不可出。”这样处置,是因为靖王实在是无辜的,是被她和许太傅强压着搅和进来的。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对律法倒背如流,都觉得皇帝这发落太轻了,相继态度激烈的表态,末了,前者更是询问萧拓“萧阁老怎么看”

    萧拓嘴角一牵,问皇帝“皇上心意已决”

    皇帝颔首,“说起来,此事朕也有疏忽,本该对那孩子的生平查证一番再册封。就这样吧。”

    萧拓唇角的笑意更深,转向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笑了笑,“那就这样吧。靖王与许太傅倒是不必急着离开,外面宫禁森严,我带回的一些东西恐怕也到了,吓到二位就不好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看到他的笑,便猜出他应该还有后招,也就不再坚持,顺势下台,捧夸了皇帝几句宽仁之类的话,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皇帝看向靖王世子,又看向奶娘,“欺君犯上的事情,一个少年是断然不敢做的,必是被人蒙蔽,才有了今时今日,倒是不需怪罪。只是,朕听来听去,怎么都不曾听说他真实的出身”

    她从来就没想过让永和公主继承大统,早在保下黎家子嗣那日起,便有了让他成为储君的一番筹谋。却不想这孩子虽然不是多出色,但恢复黎家子嗣的身份,日后多加提点就是了。

    奶娘磕了个头,语气斩钉截铁“他是石安,双亲是昔年黎府的下人,其父是账房的石管事,其母是一个绣娘。

    “黎家罹难那日,他有些不舒坦,双亲却要照常当差,便托我照看着,我瞧着他发热得厉害,心急之下就抱着他去坐堂的大夫。

    “回家的路上,我听说了黎家的惊变,心知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会有活路,当下就躲到了一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故交家中。

    “没两日,黎家上上下下全部遇害,一个活口都没留。避过风头之后,我也不敢打听自己的亲人有没有幸存的,就乔装改扮,跟故交借了盘缠,离开了京城。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明察。”

    属实那是不可能的。真实情形是黎家与皇帝派了死士保护襁褓中的小少爷,她是奶娘,也就顺带着被保护了。出事那日,情形惨烈至极,保护他们的几名死士只剩下一个身负重伤的。

    那死士带着他们走密道离开府邸,到了一所宅院,拿上备好的金银细软,便又转移到另一所民居。

    如今的皇帝彼时是皇后,也处于困局之中,短时间内不可能与任何宫外的人通信。死士的伤好转一些之后,斟酌后带着他们离开京城,去了黎家在外地的一个不过名录的小庄子。

    后来,皇帝夺位,黎家昭雪,辗转与他们通上了信。死士和奶娘都以为熬出了头,能够带着小少爷回京,却是如何都没想到,皇帝要隐瞒这孩子的身世,让他们静待消息。

    许太傅辞官返乡之后,皇帝给死士的密信就到了,让他们去投靠许太傅。

    到了许家之后,对这孩子的未来的打算,就不关他们两个的事儿了,皇帝只交代许太傅。

    死士伤病太重,在许家撑了三二年就死了。从那之后,照顾着孩子的就只有她了。

    因着天高皇帝远,皇帝和许太傅又神神秘秘的,奶娘根本不敢有什么太乐观的展望,一直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事,是因为朝夕相伴下来,与那孩子至深的情分。

    可是纵观全程,谁在乎过她和死士的性命与付出甚至于,谁把他们当人了这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杀了她,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齿冷的事么

    她的一生都交代在了一个小白眼儿狼身上,眼下被这般对待,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她感激及时救下她的人,更感激他们给她出的这绝佳的主意。

    皇帝听完,目光一沉,冷冷地逼问“果真如此你没有说错么”

    奶娘却无一丝畏惧“句句属实。他只是一个出身再寻常不过的孩子,皇上若是怀疑,可以查证一番。黎家府邸虽然已不在,可是见过石管事及其娘子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也都知道他们在那一年添了个孩子。”

    皇帝沉默下去,其实是被噎住了。她当然知道那对夫妻的存在,石管事更是家里死而后已的忠仆,当初甚至做好了用自家孩子换黎家孩子的准备并没想到先帝会那么狠,下的旨意是满门抄斩一个不留,连仆妇都不放过,使得整个府邸顷刻之间成了修罗场。

    现在算什么她的百般筹谋全部落空,完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早知今日,就该在登基之后让这孩子回来认祖归宗。

    不,她的错在于对萧拓从头至尾的隐瞒。她的双亲做最坏打算的同时隐瞒萧拓,完全是出于好意,不想让他跟着着急上火,至于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私心的,做不到对萧拓坦诚相待。

    如果萧拓肯帮衬,这孩子就不会处于最尴尬的处境。

    这时候,石安转身,望着奶娘,眼含祈求“奶娘”

    他想求她说出实情,让他恢复真实的身份。却不想,这一举动带来的是奶娘更深的痛恨。

    从头到尾对她一句歉意的言语也无,到了这时候,意识到她能主宰他命运了才开口。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奶娘回以愤恨的一眼,转脸看着别处。

    “萧阁老,”皇帝艰难地开口,“朕觉着这孩子的身世有蹊跷,你说可是”

    萧拓失笑,“襁褓中抚养他长大的奶娘、教导他数年的许太傅都在,皇上何必问我我听着那名奶娘的话并无可疑之处。”顿了顿,笑意更浓,却透着残酷,“他就是石安,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孩子,被有心人哄得团团转,做了一场富贵梦而已。”

    大理寺卿附和“这妇人没道理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而且她是良善之辈,要是换个人,给这孩子捏造个最不堪的身世,也是情理之中。唉,这孩子实在是可惜了,身边明明有这么好的人,偏学了些歪门邪道。”

    许多人频频点头。

    皇帝的心沉了下去。

    人本来就是唐攸宁传上殿的,一言一行都是她授意。攸宁如此,她一点儿都不奇怪,可萧拓竟也毫不犹豫地与妻子保持相同的立场,便让她着实的难受了他不想让黎家再在京城出现,只因为她或许做错了一些事,就能对黎家绝情到这地步么

    思量再三,皇帝清了清喉咙,道“朕的母族已然覆灭,这些年来都没寻到一个旧人。既然这孩子与黎家有些渊源,那么,朕做主让他更名改姓,认到黎家门下,如此,也能告慰先父先母,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反对的。”

    “不可。”萧拓即刻道,“皇上想为黎家找个传承香火的人,是人之常情,可石安不同。十几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不指望他建功立业,知晓对错总该做到。

    “可他做了什么利欲熏心,与靖王合谋杀人灭口,如此歹毒龌龊的心肠,怎能让他辱没黎家的清誉

    “再者,皇上说了这么多,竟像是不肯发落石安因何而起”

    皇帝深深呼吸,“朕已说了,他年岁尚小,是被人蒙蔽。”

    “证据确凿,他是被告之一。”萧拓声音冷下去,针锋相对。

    “做局的人是许太傅和靖王,他能左右什么”

    “这般说来,十几岁的人欺君犯上并不算什么皇上何时宽仁到了这般地步”萧拓眼中闪烁着迫人的锋芒,“昨日不曾细究原委就将内子打入天牢、并且派禁军围困萧府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难道萧府就没有十几岁的少年人”

    “”皇帝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萧拓百上加斤“三个人的证词之中,不乏提及皇上的言辞,我们不曾追究,是顾及帝王颜面,眼下也请皇上顾及朝廷的脸面,按律法行事。否则,臣难以按下疑虑,少不得请三法司和锦衣卫联手彻查此案”

    皇帝总要人顾及她的脸面,要他顾及与黎家的情分,委实可笑。明目张胆的给脸不要,那就不给了,撕了好了。

    皇帝无言以对。这案子,有些地方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真把她抖落出来,她成为天下皆知的笑话不说,还会时时刻刻被人疑心是昏君的苗子。

    她视线在萧拓和攸宁面上逡巡着,心里凉飕飕的。

    好狠的一对夫妻。

    萧拓道“石安贬为贱民,此生不可参加科举,不可踏入京城半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惊得站起身来,终究却是无力地缓缓坐回去,颓然颔首。

    石安一听,当下晕了过去。

    萧拓冷冷一瞥,“带下去。”

    有侍卫立即应声,将人架了出去。

    “接下来,说说我的事。”萧拓道,“我去沧州办差却半路折返,是因遇到了暗杀,暗杀我的人,来路很有些意思,烦请诸位听一听。”

    皇帝眉心一跳。他要干什么那些人是她派去刺杀他的,可以伤他可以生擒,但绝不会杀他,他难道要当众戳穿这件事的真相

    许太傅也是颇不以为然你萧拓就算被皇帝派人暗杀,也只能受着。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难道你还能凭着这件事让皇上当即禅位于你么这不是做梦么

    片刻后,随萧拓离京的数名禁军、五名死士被带上来。

    皇帝整个人都木了,不知道对方意图,又无力扭转局势,只能悬着一颗心观望,而情形让她大为意外

    禁军相互补充着,说清楚了当日遇袭的情况他们这边加上车夫才有几十个人,刺客却多达百余名,饶是萧拓身经百战、布置得当,终究是实力相差悬殊,要不是萧拓一次次舍命相救,禁军怕是一个生还的都没有。

    “阁老为了救我们,身负三处刀伤箭伤。”一名禁军哽咽道,“幸好危难之时,萧家的护卫赶到,这才得以扭转败局。要不然双拳难敌四手,阁老恐怕都会被那帮亡命之徒夺走性命。”

    大殿上鸦雀无声。

    刺杀当朝首辅,还差点儿成事这是什么人的手笔首辅是该回来这样的惊天大案,比沧州那点儿小破事儿严重了百千倍。

    刑部尚书最先回过神来,走到一名五花大绑着的刺客面前,二话不说就踹了一脚,厉声道“是何人授意还不如实招来不然我让你尝尽酷刑”他与萧拓是有些私交的,寻常遇到棘手的案子,萧拓没少帮忙。

    刺客先是按套路装哑巴。

    之后大理寺卿、顺天府尹等一众断案的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逼问,终于使得他们开口了。

    “小的、小的是许太傅的死士。”一名死士道。

    “什么”许太傅震惊之下,险些蹦起来,“我许家何时豢养过死士一派胡言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刑部尚书隐约明白了什么,噙着几不可见的笑意,气定神闲地问那死士“你拿什么证明是许家死士”

    死士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太傅在京城的府中,书房里有密室,密室里存放着一尊尺来高的金佛,那是他祖籍一名商贾孝敬他的。”

    许太傅身形晃了晃,随后竟吐出一大口鲜血。

    可是,没人理会,没人在意。

    其余四名死士的情形大同小异,都用知晓许家密室、密道、不见光的宝物,证明自己是许家的人。

    许太傅好不容易压下天旋地转的感觉,用帕子擦去嘴角的鲜血,望着萧拓的眼神,充斥着痛恨与恐惧。

    怪不得皇帝从轻处罚他的时候,萧拓表示赞同,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刺客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那意味的是,萧拓早就派人把他的府邸摸了个门儿清。他百口莫辩。

    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萧拓这次被气极了,也就不介意用阴狠的手段给那五名死士服下了毒药,若是他们不按照他的吩咐招供,便要日夜承受噬心蚀骨的痛苦,要活生生疼死,比起那样,他们当然愿意有了痛快的了结。而且说到底,首辅一定要个说法,他们还能当众指认皇帝不成这笔账傻子都算得清。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顺天府尹保持了前所未有的一致,分别派出几名属下,一同率兵去往许府,验证死士的证词,若属实,便守住许家,抄没全部家财。

    此刻的皇帝很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甚至希望自己不是九五之尊。

    没人羞辱她,可她时时刻刻都在被这种感觉煎熬着。萧拓、攸宁、刑部尚书等人,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逼着她处死自己之前最倚重的许太傅。

    这样一来,日后谁还敢对她死心塌地

    萧拓发起狠来,果然能要人半条命他已经让她与官员离心,往后她再对谁青睐,对方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兴奋,而是想到许太傅的下场,不可能听她的吩咐行事,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阳奉阴违。

    好了,她已明白了。

    今日起,她只是首辅手里的傀儡。

    一个时辰之后,去许府搜查的一名官员骑快马回来复命五名死士所言全部属实,那些地方极为隐秘,那些宝物很罕见,若非亲信,绝不可能知晓。

    许太傅又吐出了一大口血,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地上。

    皇帝有气无力地道“如何发落许太傅,首辅看着办吧。”

    萧拓略一思忖,道“打入天牢,令其如实写下供词。数罪并罚,秋后问斩。至于许家旁人就算了,一概贬为平民,酌情流放。”

    要说许太傅的儿子不知道他们的爹在做什么春秋大梦,鬼都不信。

    是啊,除了父子几个,别人是无辜的,可那又怎样许太傅和皇帝狼狈为奸算计他的妻子和家人的时候,可没想过谁无辜。

    皇帝打个手势,命人拟旨。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皇帝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噩梦一般的光景了,可以退朝询问攸宁自己儿子的下落了,没想到,她又错了。

    攸宁已经静默许久,自从听闻萧拓负伤之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垂首看着地面。

    这时候,她说道“还有一件大事,需得百官知情。”她对杨锦澄一笑,“杨大人,有劳。”

    杨锦澄颔首,转身吩咐一名属下几句,属下称是,疾步而去。

    皇帝几乎要崩溃了,声音低哑至极“唐攸宁,你还想做什么”

    “此事也关乎皇上,听臣妇说,不如听知情人细说原委。”攸宁语气柔和,面容却冷如霜雪。

    没多久,两名宫里嬷嬷打扮的女子上殿来。

    她们看起来格外憔悴,神色就像是受尽了折磨一般,可是人们看来看去,也没发现她们有明伤。

    这两个嬷嬷,出自长公主府。

    两人照规矩行礼跪拜,在杨锦澄吩咐后,说出了那个惊天秘闻永和公主根本不是皇上的亲骨肉,生母是长公主,生父不祥,至于皇上的亲生儿子,在出生当日就被调换了。

    满朝皆惊。

    一名嬷嬷供述完毕之后,呈上一张画像,“小皇子虽然境遇坎坷,万幸的是平安长大了,这是他如今的样貌。”

    很多官员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围拢上前,看那画像。

    画中的小少年俊美非凡,最重要的是,眉宇与皇帝酷似。

    如此,画像在百官手里传阅一番之后,才送到了御书案上。

    皇帝敛目看着。画像与她昨日看到的又不同,如此说来,攸宁私下里的确见过她的儿子。

    “人在何处”事情已经被抖落出来,也不用私下里说了,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攸宁弯了弯唇角,“一位嬷嬷数日前找过我,说了一些事,我虽然半信半疑,可是事关重大,只能宁可信其有,已派人去寻找,多说时日便有结果。”

    “”皇帝真快被她逼疯了。她不曾离开京城,说明的就是孩子也在京城,她却还要她等十日。

    攸宁不带一丝情绪地警告她“此事若属实,皇上兴许能在顷刻间便接受,可是小皇子却不同,就算到了京城,母子相认之前,皇上最好也先指派给稳妥的人,跟他铺垫一番。过度的悲恸喜悦,不是哪个少年人都经得起,为此卧病不起的大有人在,石安不就是昏迷着离开的么”

    在阿元的心里,他只是一个最寻常的人,忽然告诉他你是皇子,是皇帝唯一的亲骨肉,就算心性再与常人不同,也不免惊慌失措,思虑过重。

    很多官员出声附和,委婉地提醒皇帝切不可急切行事。

    皇帝再怎样,也知道攸宁是好心,不由轻轻点头,“萧夫人思虑缜密,此事就劳你费心了。”

    “不敢当,臣妇定当尽力。”

    皇帝到这时才想起萧家的这两个糊涂官司,道“即刻召回围困萧府的禁军。此事的确是真糊涂了,冤枉了萧夫人,连累了萧府无辜之人。听闻萧延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在京卫指挥使当差很是得力,便官升一级,聊表朕对萧府的愧疚之情。改日见到萧老夫人,朕会当面赔罪。”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萧拓和攸宁自然从善如流。

    随后,有官员又反复询问了两名嬷嬷一番,得到的供述并无任何端倪,这事情也就有了定论。

    之所以如此,不是谁草率,实在是画像中那孩子与皇帝酷似,已然是铁证。容貌酷似皇帝的人或许有之,可年岁相符的男孩子就罕见了,再加上长公主的确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还真符合她做派。

    但是,这罪魁祸首失踪已久,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目前最需要关心的是母子团聚之后,他们一定要亲眼见一见小皇子,是与不是,到时候便有定论。

    很多人这样想着,对皇帝的轻蔑更重了她这都是办的什么事儿许太傅不堪用到了那地步也罢了,自己的儿子被掉包这么多年竟也被蒙在鼓里,真怀疑她批阅的奏折都是首辅代替的,要不然,以她这份头脑,可真不像是能够处理朝政的,就算有些才干,怕也有限得很。

    说到底,首辅大人扶持的也是个白眼儿狼。他为她殚精竭虑,她却想要他和萧夫人的命许太傅派刺客行刺,皇帝怎么可能不知情

    这下子好了,首辅和夫人一起炸毛了,今日的桩桩件件都狠狠地打了皇帝的脸。往后,这位女帝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是向着萧拓的人的想法,政见相左的人是另一番心思。他们痛恨皇帝和许太傅不争气,没有完全的把握,干嘛招惹萧拓他骨子里就是头狼,惹得他翻脸,可不就面子里子全保不住,还要害得他们也跟着遭殃以许太傅那个德行,以萧拓的狠辣,到了天牢,许太傅想不拖人下水都不成,一定会吐露出点儿真东西来关乎毁掉他们前程的东西。

    这就是为官最大的悲哀满心雀跃地憧憬着锦绣荣华,还没怎么着就一盆冰水浇下来,被打回原形都是轻的,能保住性命便是幸运。

    有的人已经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能够从速逃离京城

    大抵是不能够了。

    萧拓对皇帝都这般刁难,分明是窝了一肚子火,之后一段时日内,京城定会严防死守,不会允许任何可疑之人离开,一旦被抓获,等于变相地承认自己做贼心虚,一定犯了大罪。

    再说了,就算能逃出京城,拉家带口的,又能跑多远不出几日就会被那个常年冷着一张脸的杨锦瑟追踪到。

    唉,算了,认倒霉吧,认命吧。

    萧拓没理会心思各异的朝臣,转而说起另一件事“随我出京丧命的禁军,要好生抚恤他们的家眷,若有人能替补他们的职位,便提携上来,若没有便以重金安抚。至于这笔银钱,用许太傅贪墨的银钱即可。”

    皇帝无所谓,“你与他们各自的上峰商议着行事即可。”

    之后,她宣布退朝。在这之前,叮嘱了攸宁两句,不外乎是希望她不要食言。

    攸宁淡然颔首。

    萧拓和攸宁率先走出大殿,这才发现,已经是午后。

    暖风袭来,花香清远,阳光暖融融的,氛围很是怡人。

    可是他们感觉不到,心里仍是沉甸甸的。

    他为她接下来不可避免的一番劳碌有心。

    她为他负伤的事耿耿于怀。她落后他两步,留心打量,看到他右肩、背部的衣襟有两块颜色明显更为暗沉。

    她抬手摸了摸,看到指尖染了猩红的血。

    怪不得他起初想握她的手又收回,是很疼很吃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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