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回到家里, 刚换了身家常穿戴,三老爷和三夫人来了。
一相见,三夫人就眼泪汪汪地握住攸宁的手。直到昨日, 三老爷才告诉她实情, 她才知道家里出了怎样的动荡。
“怎么来跟我算账”攸宁浅笑盈盈, “我是真没辙了, 除了用你的脉象做文章, 真想不出别的让你离府一阵的借口。”
“我知道。”三夫人的眼泪掉下来, “我经不起事, 要是留在府里,也只有添乱的份儿。你为我们着想到这地步, 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只是有事时不能陪着你, 一想就怪难受的。”
“平时大事小情的,哪一件落下你了”攸宁笑着取出帕子, 给三夫人拭泪, “这次实在是不凑巧。”
“别哭天抹泪的了,”三老爷笑道, “往后内宅该怎样行事,你也听攸宁说说。”
攸宁一笑, 这才与他见礼,遂将夫妻两个请到次间, 说笑了一阵。
期间夫妻两个提到了萧延晖。
之前萧延晖被徐少晖派到地方上办差了, 因被刻意隐瞒,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 还是通过自己的心腹得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回来的。心情自然也很复杂。
他想为家族做更多,而如今他羽翼未丰, 遇到风雨时,家族只会尽可能保全他。
不要说此次是因萧拓攸宁而起,就算是别的房头引发的,他们做出的安排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书房。
萧拓久久地看着那两幅图。
地宫所在的位置距金陵不远,哪朝哪代建的无从考据,先帝如何发现的已无人知晓。
而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也因为靠近金陵,他不能不见一见扶焰。
晚间,扶焰应约而来。
萧拓让他看图,又解释了几句。
扶焰先是一笑,“明白你意思。在我的地盘儿,该防的人我全力帮你防着。”
萧拓颔首,“谢了。”
扶焰星眸亮晶晶的,端详着那两幅图,“嫂夫人用多久记下来的”
“有那么几日,每日对着看两个时辰左右。”萧拓照实说。
“那也够吓人的了。”扶焰说着,想起一事,“把嫂夫人的脉案给我一份。”
萧拓吩咐景竹去拿来。
扶焰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萧拓,“这回你就别亲自去了。”
“听你的,不去。”萧拓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医术其实也凑合,给你的那三种药是我研制的。”
“行啊你。”萧拓道,“的确有奇效。”
“得你一句夸,这一年就没白过。”
萧拓哈哈一乐。
“回头我要是琢磨出些门道,给嫂夫人瞧瞧。”
“刚没想起来,”萧拓找出小李太医给自己的那个方子,递给扶焰,“搁一起琢磨。”
扶焰妥当地收入袖中,一口喝尽杯中酒,便就站起身来,带上攸宁的脉案,“今儿就这么着,改日再请我喝酒。”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人已到了门外。
萧拓笑了笑,心里却是明白,扶焰找到的人大抵是不能为攸宁医治了。方便说的话,扶焰早就说了,也不需亲力亲为这种大抵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如此,他倒没法子询问,只能着人去查。
翌日起,萧拓召集阁员重臣与一些禁军中的首领过来议事。
攸宁仍是终日留在静园书房。
她的事情还没结束,还有两部书要照记忆誊出来。
相对来讲负担轻了很多,她感觉没有任何不舒坦,和平时好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偶尔会忽然特别疲惫,移步到躺椅上就能堕入梦境,睡一两个时辰。
一日午间,扶焰过来了,等在萧拓的外书房,来意是给攸宁把脉。
攸宁从善如流,闻讯后即刻前去,比起被看诊,更有兴趣的是见一见奕宁、锦瑟口中的焰公子。
进到室内,就见客座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清雅出尘,俊美无俦,望向她的视线温和,眼波格外清澈。
很明显,他对她没有任何猜忌或敌意。
“在下扶焰,见过嫂夫人。”扶焰拱手行礼。
攸宁微笑着敛衽还礼,“见过公子。”
“你们倒是让我省心,都不用引见。”萧拓道。
“我自来熟。”扶焰笑微微的,转身对攸宁做个请的手势。
这是真自来熟,而且随时可能反客为主。攸宁心生笑意,依着他的意思落座,让他把脉。
扶焰把脉时声色不动,和声问了攸宁几个问题,攸宁照实答了。
这期间,向松进门来,向萧拓通禀“花厅那边马上开席了,您看”
“你去忙,我代你款待公子,”攸宁先一步接过话,“好歹点个卯再回来。”府里每日都有不少官员在,自然要管人好吃好喝的。主要的原因是,她有话问扶焰。
扶焰颔首,“只管去,我又不是外人。”
萧拓看得出,妻子和扶焰的脾性倒是不犯冲,他不需要担心什么,“也成。”语毕转去花厅应酬。
扶焰把完脉,正色望着攸宁,“不是我说,嫂夫人,你这情形糟得很,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
“好几个大夫住在府里。”攸宁说。
扶焰不以为然,“他们忙了这么久,也没拿出对症的方子。”
“尽人事,听天命。”
扶焰细细打量着她。
“给我看相呢”攸宁唇角微扬。
“嗯。”扶焰也笑了,“放心,你不是短寿的人。”
“借你吉言。”攸宁忽地话锋一转,“你找的那位女大夫,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扶焰沉默一下,颔首,“她要先见你一面,且要你答应她一个条件。当然,如果她不能医治,也就不用谈条件。行医之人,我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拾她。”
攸宁莞尔,“医者仁心,不想治的时候,大抵认为不救是为民除害。”顿了顿,问道,“阁老是她的意中人”
扶焰漆黑漂亮的双眉扬起,“这就猜出来了”
攸宁解释道“这种事,不外乎名利情仇。我要是她的仇人,她早就跟你的人说了,也不至于在路上出幺蛾子。其他的原由亦然,很常见的一点点女子心思的弯弯绕。”
扶焰略一思忖,“我倒是没琢磨过这些,只恨不得掐死她。”
攸宁轻笑出声,“不至于。我本来就不着急。你把女大夫放了就是,我最受不了谁要挟我,见面定是不欢而散,再说她的确可以选择病人。”
“我也最不喜欢被要挟,却常做要挟人的事儿。”扶焰笑微微的,“且等等。”
攸宁也不坚持,横竖都是要欠他的人情账,她只需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不该干涉他。说到底,她就从不是厚道的人,要是自己摊上这种事儿,也会窝火得很。
扶焰说起别的事,“先帝为什么要在千里之外存放财物”
“说不准。”攸宁道,“兴许想在那边建陵寝,兴许想建行宫,兴许想迁都到金陵。不论如何,手里的钱财越多,行事越有底气。昏君的头脑跟二百五没什么差别,不是他那样的人,定是猜不出确切原由。”
“说的对。”扶焰哈哈地笑,笑容璀璨,眸子里似有骄阳的点点光芒落入。
这样的笑容,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个再也不能见到的人。攸宁噙着笑,敛目喝茶,不让他看到眼底的哀伤。
扶焰的感触则是,与这位小嫂子竟有一见如故之感。当然,她不是好相与的人,敏锐、傲气,说话点到为止,这其实不是谁都喜闻乐见的。很多人本就不愿意接触比自己更聪明的人,这前提下,又何来欣赏。
只能说,他与萧氏夫妇很有些缘分。
当晚,攸宁回到房里,洗漱歇下之后,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拓拍抚着她的背,跟她商量“不能停一停,过一阵再着手”
“不能。”攸宁揉了揉眼睛,“你还不知道我凡事开了头就得做完,不然就跟欠了谁的债似的。再说了,不一下子交割清楚,别人一定猜测我扣了东西在手里,连你都要跟着被泼脏水,犯不上。”
萧拓无声地叹息,“可你太累了。”
“累什么我好好儿的,又没人催我,一直是慢悠悠行事。”攸宁语声有些含糊了,蹭了蹭他的肩,“就知道把你关家里没好事,又添了杞人忧天的毛病。快睡觉。”
萧拓心头酸楚得厉害。
他多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
没两日,萧拓伤口结痂了,已无大碍,攸宁也完成了手头的事。
这次她没去宫里见皇帝,而是给了萧拓,“你帮我转交。上回跟她要的旨意,她要是不写,母子团圆之日就会变成猴年马月,长公主亲笔写的供词也欠奉。”
萧拓说好,当即去了宫里。地宫的事,他已做了能力之内最缜密的安排,只希望别的事赶紧了结。
到了宫里才知道,皇帝病了,这几日太医院的人终日候在御书房。相见后一打量,她果然是一脸病容,人竟像是苍老了好几岁,神色亦是恹恹的,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萧拓带来的是两册书,一本帝王书,一本兵书,兵书中又包括三幅心思奇巧的布阵图。
皇帝兴致缺缺。现在她已颓唐消沉到了极点,能让她打起精神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她翻了翻,“没想到,唐攸宁连这些也肯交出来。在她心里,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藏。”
萧拓不语。
“她要的旨意,我备好了。”皇帝费力地转动着脑筋,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迟一些再下一道旨意,证实她已交出所知一切的旨意。”
“如此最好。”萧拓要行礼告辞,却听皇帝问道
“当初为何扶持我登基”
萧拓直言不讳“实在没适合的人。”
“这些年,我到底是怎样的”
“只要关乎你自己的事,就是一塌糊涂。别的时候还可以。”
皇帝望着他,苦笑,“如果没有眼前事”
“钟离之事开始之日,你就已只是帝王。他的事,我常悔不当初,你亦是难逃罪责。”萧拓的视线直接锋利,“日后如何,你掂量着办,不死不休还是从善如流,都随你。”
皇帝缓缓地闭了闭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拓等到她允诺的两道旨意下发,一道交给他,一道晓瑜百官之后,才回往家中。路上,景竹上了马车,低声道“女大夫的事,小的们已经探听清楚,而且把她底细摸透了。是这么回事”将所知一切详略得当的道来。
听完之后,萧拓蹙眉,眼中尽是寒意。
看上他的女子,怎么总会蹦出奇奇怪怪的货色要不是有攸宁在,他一准儿怀疑自己人品有问题不都说么,鱼找鱼虾找虾,通常来讲,不识数的人看上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吁出一口气,“人在何处”
“晚间就能到焰公子的别业。”
“盯着,及时知会我。”
“是。”
扶焰在京城的宅院,闹中取静,景致颇有江南意境。
入夜了,月光温柔,风也温柔。
萧拓与扶焰要做的事,却与风月无关。
望见一名女子、两名丫鬟渐行渐近,萧拓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别管了。”
扶焰略一犹豫,心知劝不动,就道“成,我看热闹,高兴了敲敲边鼓。”
那女子是席大夫,让他们气儿不顺的人。
大夫这一行,有很多发财的,也有很多拮据的,席大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穿戴很是考究,扶焰手下说那两个丫鬟的身手很不错。
萧拓进到室内,三人被带进来,展目审视着。
席大夫望向他,面露惊喜,随即神色变得非常复杂,“萧阁老,带我来的那些人,难道是你派出去的”带她来的人只说是受人之托。
萧拓像是没听到一般,“假若你见到我夫人,会要她答应你什么条件,才肯医治”
席大夫神色一滞,“要她立下字据,日后听从阁老吩咐,再不做招灾惹祸的事。”
萧拓目光一沉,“为何”
“为何”席大夫抬眼与他对视,“震动朝野传遍天下的大事,我不想听都听了一路。不是她,阁老怎么会遇到这么多麻烦她本就是”
萧拓晃了晃手指,“闭嘴。”
席大夫真就闭了嘴。她发现他眼中有了杀气,再说下去,大概真会莫名其妙地赔上性命。可他明明是她钟情至今的男子。
“我的友人看过攸宁的脉案,与你六年前治好的那人情形十分相似,你绝对能治好她。”萧拓道,“只是,你存着的那个人的脉案不全,没记载对症的方子,病人那边你也没留底。何故”
席大夫讽刺地笑了笑,“疑难杂症的方子,本就不可轻易示人。若非如此,方子岂不是已到了公子手里”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医者是最不藏私的行当。”
席大夫咬了咬唇,“我不能长年累月无所事事,行医不过是打发时间。公子千万不要高看我。”
“好。”萧拓话锋倏然一转,“你的亲人朋友共十三个,两日内,我把他们接到此地可好”
“你要做什么”席大夫不慌乱,只是恼怒。她喜欢他,他却要劫持她的亲友,还有比这更令人心碎愤怒的事情么
“千万不要跟我讲道理。”萧拓唇角一抹残酷的笑,语声缓缓的,凉凉的,“你不肯治病救人,那就不治了,我不勉强。我杀你亲友,只是图个乐子,你也别让我扫兴,跟着看个热闹就成。”
“荒唐疯子”席大夫简直要被气晕了。
萧拓继续道“另外,你至今未曾婚配,却跟几十个男人睡过,还生过俩孩子。”他也是急狠了,豁出去了。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触犯到了席大夫另一个底限。她一直清清白白守身如玉。
萧拓笃定地道“这是实情,我请江湖弟兄帮忙,不出三日,你就会成为四海皆知的,如何”
“我跟你何怨何仇,你要这样陷害我”席大夫声音变得高亢尖锐,“我对你你怎么会是这种人”
“只有这样,你才会明白,有些传言不足信。”这女人不就因为攸宁的名声才横加揣测么他就是要治一治她这种病。
席大夫对上他森寒的视线,已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知何时,萧拓手中多了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他凝着席大夫的手,“你并非真正的医者,那就换个活法。留下你的手,去诏狱度过余生,如何”
“不,不”席大夫声音沙哑,猛力摇了摇头,“不需如此,你不过是要我医治尊夫人,我答应,我尽全力医治就是了。”
她是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爱唐攸宁,不论唐攸宁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何须他人置喙。反过来,比照着对妻子的爱,给她的只有残酷,因为她若不肯出手医治,就是他的杀妻仇人。
活着,不进入诏狱那种鬼地方,比任何事都重要,反之,她会一无所有。
“那多没意思。”短刀在萧拓掌中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我想了好几日,才想出这些消磨时间的事由。”
席大夫哭了起来,“是我糊涂,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们。”
“当真”
“当真、当真”
“去写。”萧拓指了指临窗备好笔墨纸砚的一张桌案,“我信不着你,方子不对症,便还照我的章程来。”
席大夫狼狈地爬起来,走到桌案前。两名丫鬟踉跄着跟过去,抖着手帮她铺纸、磨墨。
萧拓收起短刀,起身晃了晃颈子,踱步到门外,就看到了扶焰。
扶焰打个手势,与萧拓一起走出院落,“我其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萧拓挑眉,“你以为”
“以为你要动之以情,来一招美男计。”扶焰绷着劲儿说完,哈哈大笑,像个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
“混小子。”萧拓被他情绪感染,也笑起来,“我不是君子,却也到不了那地步。”
“走,好好儿喝几杯去。”扶焰携萧拓去自己安歇的院落,“方子可用的话,明儿一早我陪你回家,给我小嫂子治病。不用那混帐东西去碍人眼。”
“最好不过。”
夜恢复了本有的静谧祥和,风与月变得更加温柔。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变得更加深厚。
席大夫写了以前开的对症的方子,其中包括行针的步骤。
扶焰与小李太医等人看过之后,确实是可用的良方,根据攸宁的体质调整两味药,行针则与方子相辅相成。
萧拓心境前所未有的开阔,很有种与攸宁时来运转的感觉。
扶焰言出必行,每日亲自到萧府给攸宁把脉,行针则是用了一名颇通穴位的女手下代劳。
攸宁也没细究原因,只想着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阵了。
与此同时,萧拓安排的各路人手赶往金陵,长公主的亲笔供词送到了内阁,经核实后转呈皇帝,皇帝也终于见到了阿元。
在这之前,筱霜连续见过他几次,用心铺垫,让这孩子觉出蹊跷,生出与自己相关的猜测,最终被亲口告知时,虽然仍旧是震惊、惶惑、喜悦等情绪交织,掉了泪,却不至于无法承受。
他是本分务实心怀感恩的小少年,而这并不与他的聪明敏锐相矛盾,真相背后意味着的人情世故,他明白。
见皇帝之前,他对筱霜说,我想见见萧夫人。
筱霜问为什么。
他说虽然夫人不稀罕,可我还是想当面道谢。
筱霜对他笑了笑,说实在是不巧,夫人连日劳累,身子不舒坦,实在不得空。
阿元关切地问,严重么
筱霜心里也没底,笑得有些落寞,说不严重,改日吧,改日再相见。
阿元轻声说好。
见到皇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的时候,阿元看着她容颜,便知这不是荒诞离奇的富贵梦,他不再是身世不明的人,可这只是理智告诉他的,更多的感觉是恍然如梦。
皇帝见到他,对着他俊美的小脸儿,想到他这些年的处境,心疼懊悔得无以复加,搂着他,无声地哭了一场。
阿元也想哭,但是忍住了。不是想在母亲面前坚强,是根本没法子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地情绪外露。
情分不是一相认就能生出的,皇帝再怎样也晓得这一点,竭力地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亲自为他安排衣食起居。
阿元一直显得很懂事,也很沉默。
如此过了两日,母子两个好歹是能说一阵话了。
被皇帝问起是如何来到京城的,阿元只说是一些人找到了自己,不知来路。谈及如今的课业,他眼底闪过几分失落,那几位文武师傅,他是非常喜欢的,只是他说略通文墨,别的并不提。
“不想说”皇帝轻声问。
“指点课业的人,前两日就不见了。”阿元说。
“不是不见了,是担心连累无辜吧”皇帝显得有点儿无奈,“就如你以前的安身之处,也不肯告诉我。”
“并不是。”说是这样说,不想透露的仍是只字不提。他若有心,想报答谁总会有机会,不需急在这一时。
皇帝暗暗叹了口气,强笑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便不再问,直到你愿意告诉我。”
阿元欣然点头。
“永和公主一直闹着见我,我把她安置到了一个皇庄,由两个规矩严的师太带着礼佛,等她再大些,便落发修行。”皇帝抚着阿元的肩,和声告知。
阿元敛目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那个女孩子,是长公主与人私通生下的,只这一点,就让她一生都抬不起头来。
他不懂,那等尊贵的长公主,何以疯狂至此,最终害人害己。
皇帝沉了会儿,近乎小心翼翼地问“可曾见过萧夫人”
阿元摇头。
“想不想见她”
阿元垂眸,“母亲的意思是”
皇帝轻叹,“那是真正惊才绝艳之人,我想让她亲自指点你的课业。”
阿元心头一喜,却强自按捺着,“孩儿听从母亲安排。”
“我跟她商量商量。”皇帝抬眼望着眼前虚空,“我只想学着做一个尽责的母亲,却不是能让你成材的料,幸好还有她”
唐攸宁无疑是她的克星,更是他们母子的恩人,那过人的才智、理智甚至合事宜的冷酷,恰是帝王最该具备的。
但皇帝并没把握。攸宁完全可以认为,她存心继续压榨她的心血。
此事倒是不急,尤其当下攸宁正称病谢客。
接下来,皇帝带阿元在百官面前现身,经礼部、内务府恢复其皇子身份。
攸宁获悉时,正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望着喜上眉梢的筱霜,笑道“心安了”
“是啊。”筱霜道,“百官一见到皇子,便知长公主的供词是真的,加之皇子少年老成,沉稳内敛,有人已经开始盼着册立太子之日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盼着朝廷改回昏君的姓”攸宁道,“要是皇子是女孩子,永和是男孩子该多好,如此一来,他们来日要效忠的还是女帝。实在是可惜。”
筱霜笑出声来。
扶焰过来了。
攸宁强打着精神到次间见他。每日由他把脉,有时他会亲自煎药,两人已熟稔起来。
扶焰把脉之后,显得还算满意,“看起来,是不会犯病吓到人了。”
攸宁不由笑了,“那自然最好。”
“我能不能在静园住几天”扶焰问她,“瞧着那两只大猫是真招人喜欢。”
“见过了投缘”
“不烦我,阁老引见我们仨认识了。”
攸宁听他说的有趣,笑意更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随你住多久都可以。”转头让晚玉安排下去。
这时候,萧拓得到了一直在等的那个好消息辽王及其长子被刺杀于王府。
皇帝闻讯,沉默良久。对于大局,这是大好事,另一面,又给了她一记无形的耳光。
萧拓的杀伐好战是为止战,这方面,她的确是出了大错。
数年帝王路,承认自己能力不济是很艰难,可她不得不承认了。
她想,日后大可以在九重宫阙之中,做一个最平庸的妇人。
辽东再不需要野心勃勃的藩王,需要的是体恤百姓震慑外敌的文武官员,此外,辽王次子、三子需得送父兄棺椁进京。
内阁很快有了详尽的安排,递了折子。
皇帝看过,准奏。
徐少晖是被派往辽东的将领之一,欣然领旨。
顾泽自请去辽东做一方的父母官,萧拓否了,道“你早就外放过,眼下朝廷更需要你。工部尚书已然入狱,便是出来,也没可能官复原职。安心当差,可期入阁之日。”
顾泽大喜过望,诚挚道谢,好几日都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何曾想过,他在官场上也能有踌躇满志之日。如何得来的,他再清楚不过,也永不会忘。
徐少晖临行前,少不得去萧府跟攸宁辞行,管事通禀之后,请他到正房。
见到攸宁,他神色一滞,“瘦了很多,精气神儿也不大好。”
“有么”攸宁抚了抚面颊,开玩笑,“那我可得找大夫算算账了。”她这是后反劲儿,那些天或许着实累狠了,眼下身子开始找补,没卧病不起已是万幸。
“我听奕宁说,不是有了对症的方子”徐少晖是真的担心。
“对。”攸宁没法子,只好解释给他听。
他这才心安,“我就说么,阁老总不会拿你的安危开玩笑。”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萧拓对她是怎样的。可惜,以往她从不往心里去。她笑问“这下你家老太爷又是喜忧参半了吧”
“可不就是。”徐少晖嘴角一牵,“一面盼着我建功立业,一面又愁我的婚事,每日训我爹娘。也没事,我娘说了,阁老而立之年才娶妻,别人有什么好着急的,可把老爷子噎得不轻。”
攸宁哈哈地笑。
离开时,徐少晖郑重地叮嘱她“可千万好好儿的等我回来,这回我肯定尽心竭力,不辜负你们,衣锦还乡时,你总得夸几句,赏几杯酒。”
攸宁保证道,“我现在惜命得很,一定会尽快好转起来。有事儿没事儿常写信。”
“好。”徐少晖笑着挥手而去。
目送他离开,攸宁去了静园。
扶焰的下榻之处,在这边中轴线上的院落,白日里却少不得耗在书房、园中。
此刻,他和初六、十九在书房。
高大的男人这会儿懒散地坐在地上,喂俩虎孩子肉干吃。
“我来了都不出去迎,是不是给我们立规矩了”攸宁道。
扶焰一乐,揉了揉初六的大头,“你神出鬼没的,我们初六能不挑礼么”
只是,话还没说完,初六就一偏头,欢实地跑到攸宁跟前。
攸宁笑哈哈的搂住它。
扶焰只好揉十九,悻悻的,“那小崽子成精了。”
“你也没好哪儿去。”
“物以类聚,都没好哪儿去。”
两人越是熟稔,越不乏斗嘴的时候,寻常兄妹似的。
说笑一阵,扶焰道“跟徐少晖有些交情”
“嗯,怎么”
扶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差人拿给他,有里面的东西,道儿上的人就得在他跟前做孙子。”
“真的”攸宁惊喜。
“几时骗过你”扶焰把十九撂倒,可着性子揉它的背,“这俩小子不让我摸它们的胡子,怎么回事”
攸宁笑得不轻,“吊着你呢,让你没事儿就常来住。”
“这话说的听着还挺舒坦。”扶焰也笑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扶焰在静园住了半个多月,随着攸宁逐日好转,小李太医等人完全可以调理,便放心了,道辞离开。
不论江湖庙堂,地位顶尖的人都不会过得太清闲,扶焰只比别人更忙碌。来京城这一趟,算是偷来的一段悠闲岁月,不管如何惬意,也不能乐不思蜀。想清闲度日,还得熬个年。
他并非当面道辞,只是留了一张笺纸,寥寥数语。静园仆从发现时,他不定已身在何处。
洒脱之至。
春末,辽王次子、三子进京,入住辽王府,但在辽王及长子丧事过后,便被朝廷问责,贬为庶民。
去往金陵地宫的各路人等踏上了归程,且有重兵护送他们要送回京城的是令人瞠目的一笔财富。
攸宁已恢复常态,每日早晚需得各服一碗汤药。小李太医等人晓得她的性子,费心思换成了易服用的药丸。
往后如何,丁忧在家的小李太医足以胜任。这样一来,也到了几位大夫道辞的时候。
攸宁念着他们自北地到京城的周折辛劳,少不得尽心做了安排,给出实惠,几位老人家离开时都是笑眯眯的。
这晚,攸宁算着时间,独自等在垂花门外。
弯月如钩,星光灿烂,和风徐徐。
萧拓大步流星地回往内宅,远远看到攸宁,心里暖融融的。
攸宁噙着笑,看着他走到面前,把手交到他掌中。
他放缓了步子。掌中的那只手柔软温暖,不再是以前的指尖发凉。
“只要我听小李太医的话,一半年就能去了病根儿。”攸宁说。
“会听话么”他问。
“自然。”攸宁道,“今时不同往日。”
他笑着,展臂拥着她。
攸宁问他“像扶焰那样的朋友,你是不是有很多”
“有一些。”
“那我们以后去别处,就可以常来常往了。”
“嗯”萧拓敛目看着她,不答反问,“真这么想”
“期待得很。”攸宁语声低低的,柔柔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萧拓沉了会儿,吻了吻她额角,在她耳畔微声说了一句话。
徐徐晚风中,攸宁的笑靥如花绽放。
他说,攸宁,我爱你。
这一番互诉情意的言语背后,是二人对前路抉择的态度。
翌日,攸宁递牌子进宫,很快得了皇帝召见。
这一次,攸宁按品大妆,全然遵守君臣礼数。
皇帝仍旧是满脸病容,不过是强撑着处理朝政而已。这个位子,是容不得偷闲躲懒的。她让魏凡给攸宁上了一盏庐山云雾,道“若不是你生病,我也早就要见你。”
“不知是为何事”
皇帝遣了服侍在殿内的宫人,这才道“给你个官职,你进宫来指点皇子的课业,帮我处理朝政。”
前两件事也罢了,末一件让攸宁有些意外。
皇帝牵了牵唇角,“帮我,也就是帮了萧兰业。先前有不少折子,不就是你帮他批示的”
“看得出来”
皇帝颔首,“萧兰业经手的不少公文,也要在我这儿过一遍。你已经很谨慎了,一直在用他惯用的措辞,可偶尔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语气,就是你才会有的。偏生他全然信任你,又懒,一概照抄上去。”
攸宁微笑,“这我倒是没想到。”
“答应么”
“答应。”攸宁爽快地应道,“我本就是来求个官职的。”
这次轮到皇帝意外了。
“皇上与我是一样的。”攸宁和声道,“你瞧着我,心里不会有舒坦的时候,可是为着皇子,仍然愿意用我。我也一样,但为着别人,为着自己,愿意为朝廷效力。”
她们这样的女子,有最意气用事的时候,眼光则一直放得最远。
皇帝想了想,苦笑,“的确如此。你仍是唐攸宁,但你也是萧夫人。”
攸宁嗯了一声。
皇帝又道“另外,我也想让奕宁离开锦衣卫,换条路。她比不过的只有你,在锦衣卫是屈才了。”
攸宁想了想,“与我一起做女傅就是了,还可以指点皇子的骑射拳脚。”
“好。”皇帝笑了笑,“我这就拟旨,你去见见宸烨可好”
宸烨是皇子的名字。“应当的。”攸宁起身,“我去给皇子请个安。”
皇帝笑道“他应该已在殿外了。”
攸宁到了殿外,果然见到了皇子,当即敛衽行礼请安。
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但强行按捺住了,“夫人快免礼。”
攸宁起身。
“夫人是不是要回府了”皇子问道。
攸宁道“给殿下请个安就回。”
“那我送夫人一段。”
攸宁欠一欠身,道谢。路上,她打量着这孩子,“进宫后过得还好”
“还好。”皇子面露遗憾,“本想着进宫前见夫人一面,当面致谢。不论如何,您是我的恩人。”
攸宁神色淡然,“不过是机缘巧合,我亦有别的企图,殿下根本不需言谢。”
皇子绽出浅笑,“可是我逐渐明白,寻常子弟该学什么,皇室子嗣又要研读哪些学问。”打一开始,攸宁要他涉猎的,无一不是皇子该精通的。
攸宁笑一笑,“对现在的师傅满意么”
“不满意。”皇子低下头,“他们教学方式过于古板迂腐。”
他过于聪明,举一反三是常态,寻常人还真教不了他。笑意到了攸宁眼中,“没跟皇上提过”
“没有。”
攸宁品出了不少事,更品出了这孩子的善良周到。“我知道了。”她停下脚步,神色柔和,目光认真,“皇上有意安排我指点你的课业,之前那几位师傅,我可以举荐进宫来。殿下愿意么”
“啊”皇子一愣,继而绽出大大的笑容,有了这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活泼,“愿意,愿意”
攸宁随之笑起来,“我先回府,一两日就能再见。”
“嗯”皇子用力点头,坚持送她到了宫门口,路上说着闲话,譬如问起筱霜,又主动说起以前和几位师傅的一些趣事,神采飞扬。
皇帝听说之后,有几分怅然,倒也不往心里去,只淡笑着说了句“那本就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血缘、母子天性是很玄妙的东西,与儿子失散这么久,却不妨碍逐日发现儿子性情中与自己的相似之处,无法不每日牵肠挂肚,不见一见,说说话,这一天就过不去。
相反,永和公主那时就不一样,她失望了,便能将永和的一切交给宫人去打理。
最早的黎盈,年少时的黎盈,她自认是无可挑剔的,走上歧路是自进宫、登基之后。
那么,她相信儿子确然是好苗子,如此就该由最出色的人来教导,潜移默化,来日他的路才会走得平顺。
攸宁回府的路上,杨锦瑟赶上来,坐到了马车上,“又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攸宁笑出来,“有事也是好事。”之后照实说了。
杨锦瑟放松下来,喝了半盏茶,道“有一度我以为,你就是祸国殃民的胚子,眼下,恐怕要青史留名了。”
“怎么说”攸宁给她整了整衣领。
杨锦瑟双眼熠熠生辉,“我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算来算去的结果是,你其实压根儿没必要交出宝藏。”
攸宁也不瞒她“以前心里有个坎儿,恨不得把那位一刀刀剁了,怎么肯让她如愿。可我到底是钟离远的妹妹、萧拓的妻子。他们数年来都是在为百姓将士筹谋忍耐,我再如何,也不能一直因私怨搁置于天下有利的事。”
杨锦瑟沉思片刻,颔首道“明白。而且以前你也是不放心,东西交给败家子还是交给善持家的,结果是大相径庭。如今你相信,阁老能够将钱花到刀刃儿上。”
“嗯。”攸宁笑道,“越来越聪明了。”
杨锦瑟哈哈地笑,用力揉了揉她的脸,“说来说去,还是我们首辅大人的功劳,影响得你不再任性了。”
“对,的确是。”这是攸宁的心里话。
转过天来,攸宁和叶奕宁分别接到获封女傅的旨意,自此每日进宫。
攸宁的光景,一如皇帝先前所说的那样,一日其实是大部分时间留在御书房,帮皇帝批阅奏折,只腾出一个时辰指点皇子课业。
叶奕宁则是名符其实,一日总有大半日陪着皇子,切实地教他文武功课。
没两日,萧拓举荐了几个人,于是,皇子以前的几位师傅进宫来侍讲攸宁绕了个小弯儿让皇子如愿,这样更妥当有萧拓压着,几位师傅不会被别人忌恨排挤。
另外,皇帝对攸宁固有的印象之一就是娇气得要死,让她只管带贴身丫鬟进宫服侍。是以,皇子又能时时见到筱霜了。
进京之后到进宫之前的熟人一个个回到身边,使得皇子的心愈发安稳,逐日开朗起来。
到了这地步,面对母亲的时候,皇子不再隐瞒被攸宁寻到之后的情形。
皇帝其实已经揣摩出来了,得知他不曾受过委屈,既庆幸又欣慰,就笑道“她是一心为你好,只是性子拧巴,不肯居功罢了。”
皇子点头,笑得微眯了眼睛。
皇帝见他开心,自己便舒心。她这边有了攸宁帮衬,事半功倍,渐渐得了清闲,却也不会用来消遣,大多回寝宫歇息。
日子总是苦乐交织,孩子带来的欢喜,并不能替代心中,悔憾从不曾消散,郁结成疾,虽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却当真大不如前了。
入夏,重兵护送的那笔财物送进京城,充入国库,六部官员俱是笑逐颜开。国库充盈,今年明摆着不会有最耗银钱的战事,到年底便不会再焦头烂额地哭穷诉苦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所在部堂能赚仨瓜俩枣儿的。
随之相应发生的是两件事
贫苦地区赋税减免三到五年;
这笔财物的由来,渐渐传扬出去,最终人们所好奇惊叹的不外乎两点先帝昏庸的令人发指,首辅夫人的脑力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常津津乐道的是百姓,不知何故,慢慢地都开始说,首辅夫人的聪慧才干,当世再无人能比肩。
攸宁得知时,已是盛夏,还是她偷空点拨清竹功课的时候,听这孩子挂着与有荣焉的表情说的。
也就是说,她这边的风评变了,百姓已淡忘了昔日的蛇蝎女子,只愿意记得她的过人之处。
可是,知情人都在官场,谁都不会有闲情做这种事帮她。
不,也不对,还有一个知情人,不在官场,手里却有数万人。他想毁谁帮谁,真就是朝夕之间的事。
攸宁笑着拍拍清竹的小脸儿,“你着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来日定也是个小才女。等到秋天,我师父师母就来了,到时候你去他们那边,安心读书好不好”
清竹却是神色纠结,“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就不能经常见到您了”
攸宁失笑,“一样的,我隔三差五就要去给两位老人家请安。你读书之余,也有工夫学做点心了,到时候记得给我备着。”
“嗯。”清竹抿嘴笑了,“那我听您的。”
随后,攸宁给扶焰写了封致谢的信,着人送出去。转过天来见到皇帝,说起清竹的父亲和继母,“不如把他们放了,我想安置到地方上去。”
皇帝猜测道“那孩子是可造之材”
“是。”攸宁道,“那两人是清竹的污点,若是同在京城,等她大一些了,兴许有人提起,膈应她。人不在京城就又不一样。”
“知道了。”皇帝当即吩咐下去,转回头来才道,“我倒是想不出,有你撑腰的人,谁敢添堵。”
攸宁莞尔,“我手里有两男两女,适合到刑部做捕快。不如把杨锦瑟挪到刑部,到时候由她出面举荐这四个人。”
皇帝眼中焕发出光彩,“商量过了”
“嗯。锦衣卫的名声太差,早些脱身才好。”攸宁目光灵动,“锦瑟最善追踪,断案也有两下子了,抓些难缠的匪盗逃犯不在话下,一定能做出实绩,有她开这个头,日后的女官会越来越多,能真正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
“好,好啊。”皇帝频频点头,同为女子,攸宁所说的,正是她长期以来盼望的,“别的部堂你也有人选吧”
“还有几个,但要等到明年。”
皇帝欣然笑道“我晓得,当务之急,是等着杨锦瑟的好彩头。”
攸宁笑眯眯颔首。
两人此时谈及的,后来都一一成真。
这年秋季,攸宁建议皇帝离宫狩猎,“皇子和一些官员随行,一来是你们母子结伴散散心,二来皇子能和官员、官家子弟多一些接触。”宸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不假,有意无意地造势也是必须的,能有投缘的同龄小少年更好。
皇帝照办,筛选了随行的官员,留下首辅监国,便毫无负担地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城,一走就是小两个月,连中秋节都是在外过的。
攸宁不需再每日进宫,得空就接她回家的萧拓、萧延晖起初反倒很是不习惯,后者在家宴上说起,惹得大家一通笑。
对此,钟离悦是最开心的,她可以得空就来萧府找攸宁。
攸宁闲来带着她出门,去看了给师父师母建的宅邸。
宅子外部已经建成,工匠们现在着手的是室内修缮。
“等师父师母来了,你来这儿读书,好不好”攸宁说。
“好。”钟离悦脆生生应下,“家里的小学堂照旧开着,先生觉得资质好的,也来这边行不行”
“听你的。”攸宁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们家阿悦能当家了。”
钟离悦抿了嘴笑。
在攸宁刻意吩咐下,钟离悦与清竹从未谋面。俩小孩儿迟早会成为同窗,没必要先一步尊卑有别的相识在师父师母跟前,不论出身门第。
扶焰有信来,大意是说嫂夫人赏点儿画作扇面儿之类的东西吧,我双亲成日里念叨着,我要是不讨要,他们就跑京城找你去了。
攸宁一面看一面笑。她在宫里不乏偷闲的时候,画了几个扇面儿。体质转好,笔力不再虚浮,送人倒是有底气。
当晚歇下之后,萧拓听她说了,笑得愉悦,“扶焰喜欢工笔画,你一道送他一幅虎图也成。”
“这好说。”攸宁满口应下,说着就想到了一件事,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两份早就备下的给他的礼物,“一来二去的险些忘了。”三月里太闹腾,她真忘了给他过生辰。
萧拓逐样拿在手里,细细赏看把玩。
“你给我的礼物呢”攸宁揪了他耳垂一下。
“是一对儿玉簪,还没做好。”萧拓照实道,“只关心意,不争早晚吧”
“没忘就行。”攸宁掐他一下,“要是忘了,过年前别想回房。”
“那不是要我的命么”萧拓笑着,收起手边的东西,搂过她。
“我备的礼物还成”
“非常喜欢。”他认真地说。
攸宁笑得眉眼弯弯,“明儿给你戴上。”
“好。”他吮了她的唇一下,“媳妇儿这么贴心,我怎么报答才好”
攸宁手指在他背部游转,明眸眯了眯,“以身相许,不知道你媳妇儿好色么”
他着实笑了一阵,遂以吻封唇。
不多时,春情流转,雨覆,云翻。
攸宁与他一样当差的日子,需要逐步适应体力心力的消耗,他不得不克制。眼下她有大把时间在家,他自然可以恣意纵情。
已是情投意合,攸宁也纵着他。
只是,痴缠太过也会惹小麻烦,惹得值夜的佟婆子干咳着提醒“您跟阁老还是悠着点儿吧”阁老怎么折腾都没事,夫人却还在调理阶段。
攸宁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闲着也是闲着。”
佟婆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攸宁不再言语。难道她和萧拓还会傻到因为贪欢累出病来么等到忙起来,谁跪着求他们,他们也没心情。这种话,她可不想有事没事就听,哪怕确定对方是出于满满的善意。
佟婆子也转过弯儿来了,“是奴婢多事了,夫人恕罪。”
攸宁牵了牵唇,“去忙吧。”
中秋节过后,姚慕林夫妇被萧府的人接到京城,住进已建成的宅子。
二老与攸宁、叶奕宁自有好一番契阔要叙。歇息几日后,学堂那边也打理好了,清竹、钟离悦正式拜见,过去读书。
叶奕宁、杨锦瑟、杨锦澄手里也都有资质不错的女孩子,征得二老同意之后,也送了过去。
圣驾回銮之后,三夫人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攸宁偷偷跟婆婆咬耳朵,“萧家媳妇儿是不是自来生男孩儿多、女孩儿少啊”
老夫人笑着点头,“自来如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爷和老五这两代,全是男子。”
“也好,女孩子要嫁人,不能时时回娘家,想想就舍不得,”攸宁道,“不如这些小子把别人家的女孩儿拐回来。”
“个没正形的。”老夫人笑得不轻,“等你生了儿子,看你敢不敢这么跟他说。”
“背不住啊,谁叫我没正形呢。”
老夫人笑得打跌,却是听出了话音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想着三两年之内,自己就能抱上嫡孙了,心里亮堂起来。
皇帝回来之后,气色心境稍稍好了一些。在外两个月,不乏手把手指点儿子骑射的时候,母子相处得更加融洽。另外,她冷眼瞧着,看得出他给随行官员的印象颇佳,且结交了两个少年。
她说给攸宁听,“都是十二三的年纪,能做伴读么”
“问他的意思就行。”对于人情世故,宸烨兴许比他娘更了解,结交的人是只适合来往,还是能培养成自己的人,他心里有数。
皇帝苦笑,“没你真是不成啊。”
“关心则乱。你现在太紧张他了。”
结果,皇帝问儿子的意思,他说我想想,却是转过头来跟攸宁商量“我觉着是妥当的人,出身也不怎么惹眼,您看呢”
攸宁笑道“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最坏不过是看走眼换人,于你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明白了”宸烨踩着轻快的步子去回皇帝的话,没几日,多了两个伴读。
叶奕宁那边,则让宸烨筛选了十名十来岁的小侍卫,这些人能保护他,亦能陪着他习武、蹴鞠、狩猎。
相伴长大的情分同样珍贵,就如寻常门第中很多主仆,一起走完一生的不在少数。
至于其他的,皇帝安排的极为妥当。
私下里,叶奕宁跟攸宁感慨小皇子的为人“真是天生惜福的孩子。”
“搁你你也惜福。”攸宁不以为然,“他那经历,太接地气儿了,看的民间疾苦,或许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又聪明早慧,可不就让人省心么。”
叶奕宁笑,转而道,“到底是男孩子,在我这儿,特别喜欢用兵、布阵之类的事,其次就是算学。”
攸宁开玩笑“收着点儿教,别三二年把自个儿掏空了,那可太没面子了。”
叶奕宁大笑,“我巴不得呢。”
时光在欢笑忙碌之中流逝,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这年正月十六,百官上朝时,皇帝颁布三道旨意立储君,册封攸宁为太子少傅,册封叶奕宁为太子少师。
太子早早册封,更能明白自己的责任,又没别人争,只有好处。但是这太子少傅、少师是两名女子再怎么惊才绝艳,绝大多数朝臣心里还是不舒坦,但是不敢吱声
首辅率先称颂皇上圣明,他们除了附和,又能怎样
而这只是女官参政的开端而已此后,皇帝每次与阁员或旁的官员议事,攸宁、叶奕宁都参与,除非两个人实在不得空。
这世道下的女子有多不易,很多男子一辈子都不会在意,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她们就是要打破这种格局,让有才干的女子在朝堂与男人分庭抗礼,有形无形中提高女子的地位。
如果说攸宁有野心,这就是她的野心。
官员考绩之际,杨锦瑟的表现可圈可点,坐稳了在刑部的椅子,且不愁节节往上升,她带的女捕快亦然。
趁这机会,皇帝与攸宁、萧拓、叶奕宁联手将一些女子分散安排到了其余的部堂。
官员们这才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个无底的坑,最糟的是已经跳进来了。
鉴于萧拓、攸宁当初挟天子的血淋淋的事实,他们很明智地保持沉默。
但也有例外,比如谭阁老和荣升工部尚书的顾泽,就相继举荐了两个女官,一个善观天象,一个精于营造,经考核之后,分别到钦天监、工部行走,后来亦是表现优异。
有人开了头,就会有人效法,从京官到地方上,举荐女官的越来越多去年萧拓收拾的官员很多,恩科上来的那些人能补缺的不多,所以官场真存在缺官员的问题。
真是举荐人才的,皇帝予以嘉奖;凑热闹蒙事儿的,都得了一道狠狠训斥的旨意,并罚俸一年。
局面也就这样打开了。
此后四年,萧拓与攸宁同心协力,相辅相成,一个持续落力整顿官场的不正之风,有更多的女官走上仕途;一个与皇帝一点点修改律法,为女子争取公平,譬如同样的罪行男人杀妻女人杀夫通奸等等,男子便是徒刑、杖刑,落到女子头上便是死罪,尤其通奸这事儿,大多以男子的风流账了事,女子就是十恶不赦非死不可。
攸宁与皇帝今天动一些,过一阵再动一些,掌握着火候,男人们本能地排斥反感,却又不会形成众怒抱团儿反对。一两年下来,能改的也就改差不多了。
到最后,便是新添了一些条例只要有真才实学,女子亦可参加科考甚至武举;女官待遇与同品阶的男子相同;太医院常年招募女医诸如此类。
至此已经用去两年,没好气的男人们已经没脾气了,认命了,只是,暗地里骂攸宁妖孽的不在少数。两年中,这妖孽慢条斯理地给他们添堵也罢了,还生了个儿子得亏她有添丁的大事阻挠着,不然还了得当谁看不出么,全是她的主张。
攸宁听说了,一笑置之。从诊出喜脉到做完月子,她留在家里安胎的时间加起来是五个多月,但这又不影响正事,与皇帝通过宫人传话就是了。
孩子乳名麟儿,是老夫人取的,都说天赐麟儿,老人家明显是对这句话深有感触。攸宁和萧拓当然从善如流。
做完月子,又将养数日,攸宁就照常当差了。那滋味不好受,非常不好受,可是为着日后,也只有默默忍下。不是只有做错事才要付出代价。
皇帝体恤,说她要是愿意,可以每日带孩子进宫。
攸宁笑说那成什么了,没事,他祖母比我更会照顾他,下衙就能见到了。
麟儿三岁那年,官场恢复清明,国库充实。萧拓着意提拔的如顾泽、徐少晖之流的文武官员都已成了气候,可以独当一面,他在或不在,都不惧内忧外患;朝堂官场之上,以叶奕宁、杨锦瑟为首的女官的话语分量越来越重,地位不可撼动;身怀绝学的众多女官各放异彩,呈现别样的争奇斗艳盛景。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同一年,萧拓的三位兄长时隔多年之后重返官场;没多久,萧拓与三位兄长正式分家各过;数月后,萧拓与妻儿、母亲脱离萧氏宗族这是早达成的默契。
朝廷的锦绣清平之路已经铺就,便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
次年三月,萧拓与攸宁的辞呈同时送到皇帝的御书案上。
这是没可能来回磨烦的事当日,夫妻两个已经携老夫人、麟儿离开。
与他们亲近的姚慕林夫妇、钟离悦等人走得更早一些。
满朝哗然,没多久也就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萧拓或许自扶持皇帝夺位时,就是这功成身退的打算,再亲眼目睹经历了帝王朝廷对钟离远的亏欠不仁,早心寒到了极点。
到今时今日,他与发妻已是仁至义尽,无愧苍生社稷。
皇帝与太子早就知情,心情迥异。
太子满心的不舍,为此数日落落寡欢。
皇帝问过攸宁,有什么什么想要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攸宁神色淡漠,目光亦是,“我要一道你的罪己诏,承认你对我哥哥一案的罪责。你已经错过。没关系,还有机会,驾崩之前别忘了。”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清绝。
唐攸宁对一些人,一辈子都不会予以原谅。几年来看起来的君臣相处甚欢,只是她为了达到目的的另一种付出而已。
如愿了,她就还是原来的冷酷的她。
皇帝怀着无法言说的心绪传旨,册封萧拓、唐攸宁为太傅,夫妻二人余生均享受这份殊荣与俸禄。
春和景明时节,悠长古道亦成为悦目的风景。
麟儿被坐在后面马车上的老夫人抱过去了,陶师傅和两个虎孩子在特制的极为宽大的马车上待得也很舒坦,萧拓和攸宁便得了手,处理信函等等。
攸宁看到一个锦囊,目光微凝,觉得眼熟,再一想,确实见过样式相同的。
她打开来,看到一个令符,一张笺纸。
笺纸上的字龙飞凤舞
攸兰庄园,是为薄礼,万望笑纳。
持符在手,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扶焰敬上
那道令符以玄铁打造,不厚不薄,图案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不用说,那小子这几年也没闲着,江湖地位已经了不得。
萧拓和攸宁相视一笑,伸手相握,十指相扣。
未来的日子,定是新奇有趣。
他们不曾回头。不需要。
往日事已如花事了,前路流水迢迢,青山含笑。
今朝有酒,且醉今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太卡了,跪着磨完的更新迟了,对不起大家
番外我看你们的意思,想看什么留言给我
下篇写意承欢,男主是扶焰,就是以前提过的预收文,改了文名文案,过段时间开
感谢一路跟文的你们,比心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ucheny 50瓶;任 博煜 10瓶;
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