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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当世无双的眷侣
    攸宁回到家里, 刚换了身家常穿戴,三老爷和三夫人来了。

    一相见,三夫人就眼泪汪汪地握住攸宁的手。直到昨日, 三老爷才告诉她实情, 她才知道家里出了怎样的动荡。

    “怎么来跟我算账”攸宁浅笑盈盈, “我是真没辙了, 除了用你的脉象做文章, 真想不出别的让你离府一阵的借口。”

    “我知道。”三夫人的眼泪掉下来, “我经不起事, 要是留在府里,也只有添乱的份儿。你为我们着想到这地步, 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只是有事时不能陪着你, 一想就怪难受的。”

    “平时大事小情的,哪一件落下你了”攸宁笑着取出帕子, 给三夫人拭泪, “这次实在是不凑巧。”

    “别哭天抹泪的了,”三老爷笑道, “往后内宅该怎样行事,你也听攸宁说说。”

    攸宁一笑, 这才与他见礼,遂将夫妻两个请到次间, 说笑了一阵。

    期间夫妻两个提到了萧延晖。

    之前萧延晖被徐少晖派到地方上办差了, 因被刻意隐瞒,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 还是通过自己的心腹得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回来的。心情自然也很复杂。

    他想为家族做更多,而如今他羽翼未丰, 遇到风雨时,家族只会尽可能保全他。

    不要说此次是因萧拓攸宁而起,就算是别的房头引发的,他们做出的安排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书房。

    萧拓久久地看着那两幅图。

    地宫所在的位置距金陵不远,哪朝哪代建的无从考据,先帝如何发现的已无人知晓。

    而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也因为靠近金陵,他不能不见一见扶焰。

    晚间,扶焰应约而来。

    萧拓让他看图,又解释了几句。

    扶焰先是一笑,“明白你意思。在我的地盘儿,该防的人我全力帮你防着。”

    萧拓颔首,“谢了。”

    扶焰星眸亮晶晶的,端详着那两幅图,“嫂夫人用多久记下来的”

    “有那么几日,每日对着看两个时辰左右。”萧拓照实说。

    “那也够吓人的了。”扶焰说着,想起一事,“把嫂夫人的脉案给我一份。”

    萧拓吩咐景竹去拿来。

    扶焰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萧拓,“这回你就别亲自去了。”

    “听你的,不去。”萧拓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医术其实也凑合,给你的那三种药是我研制的。”

    “行啊你。”萧拓道,“的确有奇效。”

    “得你一句夸,这一年就没白过。”

    萧拓哈哈一乐。

    “回头我要是琢磨出些门道,给嫂夫人瞧瞧。”

    “刚没想起来,”萧拓找出小李太医给自己的那个方子,递给扶焰,“搁一起琢磨。”

    扶焰妥当地收入袖中,一口喝尽杯中酒,便就站起身来,带上攸宁的脉案,“今儿就这么着,改日再请我喝酒。”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人已到了门外。

    萧拓笑了笑,心里却是明白,扶焰找到的人大抵是不能为攸宁医治了。方便说的话,扶焰早就说了,也不需亲力亲为这种大抵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如此,他倒没法子询问,只能着人去查。

    翌日起,萧拓召集阁员重臣与一些禁军中的首领过来议事。

    攸宁仍是终日留在静园书房。

    她的事情还没结束,还有两部书要照记忆誊出来。

    相对来讲负担轻了很多,她感觉没有任何不舒坦,和平时好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偶尔会忽然特别疲惫,移步到躺椅上就能堕入梦境,睡一两个时辰。

    一日午间,扶焰过来了,等在萧拓的外书房,来意是给攸宁把脉。

    攸宁从善如流,闻讯后即刻前去,比起被看诊,更有兴趣的是见一见奕宁、锦瑟口中的焰公子。

    进到室内,就见客座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清雅出尘,俊美无俦,望向她的视线温和,眼波格外清澈。

    很明显,他对她没有任何猜忌或敌意。

    “在下扶焰,见过嫂夫人。”扶焰拱手行礼。

    攸宁微笑着敛衽还礼,“见过公子。”

    “你们倒是让我省心,都不用引见。”萧拓道。

    “我自来熟。”扶焰笑微微的,转身对攸宁做个请的手势。

    这是真自来熟,而且随时可能反客为主。攸宁心生笑意,依着他的意思落座,让他把脉。

    扶焰把脉时声色不动,和声问了攸宁几个问题,攸宁照实答了。

    这期间,向松进门来,向萧拓通禀“花厅那边马上开席了,您看”

    “你去忙,我代你款待公子,”攸宁先一步接过话,“好歹点个卯再回来。”府里每日都有不少官员在,自然要管人好吃好喝的。主要的原因是,她有话问扶焰。

    扶焰颔首,“只管去,我又不是外人。”

    萧拓看得出,妻子和扶焰的脾性倒是不犯冲,他不需要担心什么,“也成。”语毕转去花厅应酬。

    扶焰把完脉,正色望着攸宁,“不是我说,嫂夫人,你这情形糟得很,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

    “好几个大夫住在府里。”攸宁说。

    扶焰不以为然,“他们忙了这么久,也没拿出对症的方子。”

    “尽人事,听天命。”

    扶焰细细打量着她。

    “给我看相呢”攸宁唇角微扬。

    “嗯。”扶焰也笑了,“放心,你不是短寿的人。”

    “借你吉言。”攸宁忽地话锋一转,“你找的那位女大夫,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扶焰沉默一下,颔首,“她要先见你一面,且要你答应她一个条件。当然,如果她不能医治,也就不用谈条件。行医之人,我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拾她。”

    攸宁莞尔,“医者仁心,不想治的时候,大抵认为不救是为民除害。”顿了顿,问道,“阁老是她的意中人”

    扶焰漆黑漂亮的双眉扬起,“这就猜出来了”

    攸宁解释道“这种事,不外乎名利情仇。我要是她的仇人,她早就跟你的人说了,也不至于在路上出幺蛾子。其他的原由亦然,很常见的一点点女子心思的弯弯绕。”

    扶焰略一思忖,“我倒是没琢磨过这些,只恨不得掐死她。”

    攸宁轻笑出声,“不至于。我本来就不着急。你把女大夫放了就是,我最受不了谁要挟我,见面定是不欢而散,再说她的确可以选择病人。”

    “我也最不喜欢被要挟,却常做要挟人的事儿。”扶焰笑微微的,“且等等。”

    攸宁也不坚持,横竖都是要欠他的人情账,她只需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不该干涉他。说到底,她就从不是厚道的人,要是自己摊上这种事儿,也会窝火得很。

    扶焰说起别的事,“先帝为什么要在千里之外存放财物”

    “说不准。”攸宁道,“兴许想在那边建陵寝,兴许想建行宫,兴许想迁都到金陵。不论如何,手里的钱财越多,行事越有底气。昏君的头脑跟二百五没什么差别,不是他那样的人,定是猜不出确切原由。”

    “说的对。”扶焰哈哈地笑,笑容璀璨,眸子里似有骄阳的点点光芒落入。

    这样的笑容,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个再也不能见到的人。攸宁噙着笑,敛目喝茶,不让他看到眼底的哀伤。

    扶焰的感触则是,与这位小嫂子竟有一见如故之感。当然,她不是好相与的人,敏锐、傲气,说话点到为止,这其实不是谁都喜闻乐见的。很多人本就不愿意接触比自己更聪明的人,这前提下,又何来欣赏。

    只能说,他与萧氏夫妇很有些缘分。

    当晚,攸宁回到房里,洗漱歇下之后,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拓拍抚着她的背,跟她商量“不能停一停,过一阵再着手”

    “不能。”攸宁揉了揉眼睛,“你还不知道我凡事开了头就得做完,不然就跟欠了谁的债似的。再说了,不一下子交割清楚,别人一定猜测我扣了东西在手里,连你都要跟着被泼脏水,犯不上。”

    萧拓无声地叹息,“可你太累了。”

    “累什么我好好儿的,又没人催我,一直是慢悠悠行事。”攸宁语声有些含糊了,蹭了蹭他的肩,“就知道把你关家里没好事,又添了杞人忧天的毛病。快睡觉。”

    萧拓心头酸楚得厉害。

    他多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

    没两日,萧拓伤口结痂了,已无大碍,攸宁也完成了手头的事。

    这次她没去宫里见皇帝,而是给了萧拓,“你帮我转交。上回跟她要的旨意,她要是不写,母子团圆之日就会变成猴年马月,长公主亲笔写的供词也欠奉。”

    萧拓说好,当即去了宫里。地宫的事,他已做了能力之内最缜密的安排,只希望别的事赶紧了结。

    到了宫里才知道,皇帝病了,这几日太医院的人终日候在御书房。相见后一打量,她果然是一脸病容,人竟像是苍老了好几岁,神色亦是恹恹的,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萧拓带来的是两册书,一本帝王书,一本兵书,兵书中又包括三幅心思奇巧的布阵图。

    皇帝兴致缺缺。现在她已颓唐消沉到了极点,能让她打起精神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她翻了翻,“没想到,唐攸宁连这些也肯交出来。在她心里,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藏。”

    萧拓不语。

    “她要的旨意,我备好了。”皇帝费力地转动着脑筋,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迟一些再下一道旨意,证实她已交出所知一切的旨意。”

    “如此最好。”萧拓要行礼告辞,却听皇帝问道

    “当初为何扶持我登基”

    萧拓直言不讳“实在没适合的人。”

    “这些年,我到底是怎样的”

    “只要关乎你自己的事,就是一塌糊涂。别的时候还可以。”

    皇帝望着他,苦笑,“如果没有眼前事”

    “钟离之事开始之日,你就已只是帝王。他的事,我常悔不当初,你亦是难逃罪责。”萧拓的视线直接锋利,“日后如何,你掂量着办,不死不休还是从善如流,都随你。”

    皇帝缓缓地闭了闭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拓等到她允诺的两道旨意下发,一道交给他,一道晓瑜百官之后,才回往家中。路上,景竹上了马车,低声道“女大夫的事,小的们已经探听清楚,而且把她底细摸透了。是这么回事”将所知一切详略得当的道来。

    听完之后,萧拓蹙眉,眼中尽是寒意。

    看上他的女子,怎么总会蹦出奇奇怪怪的货色要不是有攸宁在,他一准儿怀疑自己人品有问题不都说么,鱼找鱼虾找虾,通常来讲,不识数的人看上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吁出一口气,“人在何处”

    “晚间就能到焰公子的别业。”

    “盯着,及时知会我。”

    “是。”

    扶焰在京城的宅院,闹中取静,景致颇有江南意境。

    入夜了,月光温柔,风也温柔。

    萧拓与扶焰要做的事,却与风月无关。

    望见一名女子、两名丫鬟渐行渐近,萧拓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别管了。”

    扶焰略一犹豫,心知劝不动,就道“成,我看热闹,高兴了敲敲边鼓。”

    那女子是席大夫,让他们气儿不顺的人。

    大夫这一行,有很多发财的,也有很多拮据的,席大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穿戴很是考究,扶焰手下说那两个丫鬟的身手很不错。

    萧拓进到室内,三人被带进来,展目审视着。

    席大夫望向他,面露惊喜,随即神色变得非常复杂,“萧阁老,带我来的那些人,难道是你派出去的”带她来的人只说是受人之托。

    萧拓像是没听到一般,“假若你见到我夫人,会要她答应你什么条件,才肯医治”

    席大夫神色一滞,“要她立下字据,日后听从阁老吩咐,再不做招灾惹祸的事。”

    萧拓目光一沉,“为何”

    “为何”席大夫抬眼与他对视,“震动朝野传遍天下的大事,我不想听都听了一路。不是她,阁老怎么会遇到这么多麻烦她本就是”

    萧拓晃了晃手指,“闭嘴。”

    席大夫真就闭了嘴。她发现他眼中有了杀气,再说下去,大概真会莫名其妙地赔上性命。可他明明是她钟情至今的男子。

    “我的友人看过攸宁的脉案,与你六年前治好的那人情形十分相似,你绝对能治好她。”萧拓道,“只是,你存着的那个人的脉案不全,没记载对症的方子,病人那边你也没留底。何故”

    席大夫讽刺地笑了笑,“疑难杂症的方子,本就不可轻易示人。若非如此,方子岂不是已到了公子手里”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医者是最不藏私的行当。”

    席大夫咬了咬唇,“我不能长年累月无所事事,行医不过是打发时间。公子千万不要高看我。”

    “好。”萧拓话锋倏然一转,“你的亲人朋友共十三个,两日内,我把他们接到此地可好”

    “你要做什么”席大夫不慌乱,只是恼怒。她喜欢他,他却要劫持她的亲友,还有比这更令人心碎愤怒的事情么

    “千万不要跟我讲道理。”萧拓唇角一抹残酷的笑,语声缓缓的,凉凉的,“你不肯治病救人,那就不治了,我不勉强。我杀你亲友,只是图个乐子,你也别让我扫兴,跟着看个热闹就成。”

    “荒唐疯子”席大夫简直要被气晕了。

    萧拓继续道“另外,你至今未曾婚配,却跟几十个男人睡过,还生过俩孩子。”他也是急狠了,豁出去了。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触犯到了席大夫另一个底限。她一直清清白白守身如玉。

    萧拓笃定地道“这是实情,我请江湖弟兄帮忙,不出三日,你就会成为四海皆知的,如何”

    “我跟你何怨何仇,你要这样陷害我”席大夫声音变得高亢尖锐,“我对你你怎么会是这种人”

    “只有这样,你才会明白,有些传言不足信。”这女人不就因为攸宁的名声才横加揣测么他就是要治一治她这种病。

    席大夫对上他森寒的视线,已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知何时,萧拓手中多了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他凝着席大夫的手,“你并非真正的医者,那就换个活法。留下你的手,去诏狱度过余生,如何”

    “不,不”席大夫声音沙哑,猛力摇了摇头,“不需如此,你不过是要我医治尊夫人,我答应,我尽全力医治就是了。”

    她是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爱唐攸宁,不论唐攸宁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何须他人置喙。反过来,比照着对妻子的爱,给她的只有残酷,因为她若不肯出手医治,就是他的杀妻仇人。

    活着,不进入诏狱那种鬼地方,比任何事都重要,反之,她会一无所有。

    “那多没意思。”短刀在萧拓掌中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我想了好几日,才想出这些消磨时间的事由。”

    席大夫哭了起来,“是我糊涂,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们。”

    “当真”

    “当真、当真”

    “去写。”萧拓指了指临窗备好笔墨纸砚的一张桌案,“我信不着你,方子不对症,便还照我的章程来。”

    席大夫狼狈地爬起来,走到桌案前。两名丫鬟踉跄着跟过去,抖着手帮她铺纸、磨墨。

    萧拓收起短刀,起身晃了晃颈子,踱步到门外,就看到了扶焰。

    扶焰打个手势,与萧拓一起走出院落,“我其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萧拓挑眉,“你以为”

    “以为你要动之以情,来一招美男计。”扶焰绷着劲儿说完,哈哈大笑,像个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

    “混小子。”萧拓被他情绪感染,也笑起来,“我不是君子,却也到不了那地步。”

    “走,好好儿喝几杯去。”扶焰携萧拓去自己安歇的院落,“方子可用的话,明儿一早我陪你回家,给我小嫂子治病。不用那混帐东西去碍人眼。”

    “最好不过。”

    夜恢复了本有的静谧祥和,风与月变得更加温柔。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变得更加深厚。

    席大夫写了以前开的对症的方子,其中包括行针的步骤。

    扶焰与小李太医等人看过之后,确实是可用的良方,根据攸宁的体质调整两味药,行针则与方子相辅相成。

    萧拓心境前所未有的开阔,很有种与攸宁时来运转的感觉。

    扶焰言出必行,每日亲自到萧府给攸宁把脉,行针则是用了一名颇通穴位的女手下代劳。

    攸宁也没细究原因,只想着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阵了。

    与此同时,萧拓安排的各路人手赶往金陵,长公主的亲笔供词送到了内阁,经核实后转呈皇帝,皇帝也终于见到了阿元。

    在这之前,筱霜连续见过他几次,用心铺垫,让这孩子觉出蹊跷,生出与自己相关的猜测,最终被亲口告知时,虽然仍旧是震惊、惶惑、喜悦等情绪交织,掉了泪,却不至于无法承受。

    他是本分务实心怀感恩的小少年,而这并不与他的聪明敏锐相矛盾,真相背后意味着的人情世故,他明白。

    见皇帝之前,他对筱霜说,我想见见萧夫人。

    筱霜问为什么。

    他说虽然夫人不稀罕,可我还是想当面道谢。

    筱霜对他笑了笑,说实在是不巧,夫人连日劳累,身子不舒坦,实在不得空。

    阿元关切地问,严重么

    筱霜心里也没底,笑得有些落寞,说不严重,改日吧,改日再相见。

    阿元轻声说好。

    见到皇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的时候,阿元看着她容颜,便知这不是荒诞离奇的富贵梦,他不再是身世不明的人,可这只是理智告诉他的,更多的感觉是恍然如梦。

    皇帝见到他,对着他俊美的小脸儿,想到他这些年的处境,心疼懊悔得无以复加,搂着他,无声地哭了一场。

    阿元也想哭,但是忍住了。不是想在母亲面前坚强,是根本没法子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地情绪外露。

    情分不是一相认就能生出的,皇帝再怎样也晓得这一点,竭力地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亲自为他安排衣食起居。

    阿元一直显得很懂事,也很沉默。

    如此过了两日,母子两个好歹是能说一阵话了。

    被皇帝问起是如何来到京城的,阿元只说是一些人找到了自己,不知来路。谈及如今的课业,他眼底闪过几分失落,那几位文武师傅,他是非常喜欢的,只是他说略通文墨,别的并不提。

    “不想说”皇帝轻声问。

    “指点课业的人,前两日就不见了。”阿元说。

    “不是不见了,是担心连累无辜吧”皇帝显得有点儿无奈,“就如你以前的安身之处,也不肯告诉我。”

    “并不是。”说是这样说,不想透露的仍是只字不提。他若有心,想报答谁总会有机会,不需急在这一时。

    皇帝暗暗叹了口气,强笑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便不再问,直到你愿意告诉我。”

    阿元欣然点头。

    “永和公主一直闹着见我,我把她安置到了一个皇庄,由两个规矩严的师太带着礼佛,等她再大些,便落发修行。”皇帝抚着阿元的肩,和声告知。

    阿元敛目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那个女孩子,是长公主与人私通生下的,只这一点,就让她一生都抬不起头来。

    他不懂,那等尊贵的长公主,何以疯狂至此,最终害人害己。

    皇帝沉了会儿,近乎小心翼翼地问“可曾见过萧夫人”

    阿元摇头。

    “想不想见她”

    阿元垂眸,“母亲的意思是”

    皇帝轻叹,“那是真正惊才绝艳之人,我想让她亲自指点你的课业。”

    阿元心头一喜,却强自按捺着,“孩儿听从母亲安排。”

    “我跟她商量商量。”皇帝抬眼望着眼前虚空,“我只想学着做一个尽责的母亲,却不是能让你成材的料,幸好还有她”

    唐攸宁无疑是她的克星,更是他们母子的恩人,那过人的才智、理智甚至合事宜的冷酷,恰是帝王最该具备的。

    但皇帝并没把握。攸宁完全可以认为,她存心继续压榨她的心血。

    此事倒是不急,尤其当下攸宁正称病谢客。

    接下来,皇帝带阿元在百官面前现身,经礼部、内务府恢复其皇子身份。

    攸宁获悉时,正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望着喜上眉梢的筱霜,笑道“心安了”

    “是啊。”筱霜道,“百官一见到皇子,便知长公主的供词是真的,加之皇子少年老成,沉稳内敛,有人已经开始盼着册立太子之日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盼着朝廷改回昏君的姓”攸宁道,“要是皇子是女孩子,永和是男孩子该多好,如此一来,他们来日要效忠的还是女帝。实在是可惜。”

    筱霜笑出声来。

    扶焰过来了。

    攸宁强打着精神到次间见他。每日由他把脉,有时他会亲自煎药,两人已熟稔起来。

    扶焰把脉之后,显得还算满意,“看起来,是不会犯病吓到人了。”

    攸宁不由笑了,“那自然最好。”

    “我能不能在静园住几天”扶焰问她,“瞧着那两只大猫是真招人喜欢。”

    “见过了投缘”

    “不烦我,阁老引见我们仨认识了。”

    攸宁听他说的有趣,笑意更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随你住多久都可以。”转头让晚玉安排下去。

    这时候,萧拓得到了一直在等的那个好消息辽王及其长子被刺杀于王府。

    皇帝闻讯,沉默良久。对于大局,这是大好事,另一面,又给了她一记无形的耳光。

    萧拓的杀伐好战是为止战,这方面,她的确是出了大错。

    数年帝王路,承认自己能力不济是很艰难,可她不得不承认了。

    她想,日后大可以在九重宫阙之中,做一个最平庸的妇人。

    辽东再不需要野心勃勃的藩王,需要的是体恤百姓震慑外敌的文武官员,此外,辽王次子、三子需得送父兄棺椁进京。

    内阁很快有了详尽的安排,递了折子。

    皇帝看过,准奏。

    徐少晖是被派往辽东的将领之一,欣然领旨。

    顾泽自请去辽东做一方的父母官,萧拓否了,道“你早就外放过,眼下朝廷更需要你。工部尚书已然入狱,便是出来,也没可能官复原职。安心当差,可期入阁之日。”

    顾泽大喜过望,诚挚道谢,好几日都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何曾想过,他在官场上也能有踌躇满志之日。如何得来的,他再清楚不过,也永不会忘。

    徐少晖临行前,少不得去萧府跟攸宁辞行,管事通禀之后,请他到正房。

    见到攸宁,他神色一滞,“瘦了很多,精气神儿也不大好。”

    “有么”攸宁抚了抚面颊,开玩笑,“那我可得找大夫算算账了。”她这是后反劲儿,那些天或许着实累狠了,眼下身子开始找补,没卧病不起已是万幸。

    “我听奕宁说,不是有了对症的方子”徐少晖是真的担心。

    “对。”攸宁没法子,只好解释给他听。

    他这才心安,“我就说么,阁老总不会拿你的安危开玩笑。”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萧拓对她是怎样的。可惜,以往她从不往心里去。她笑问“这下你家老太爷又是喜忧参半了吧”

    “可不就是。”徐少晖嘴角一牵,“一面盼着我建功立业,一面又愁我的婚事,每日训我爹娘。也没事,我娘说了,阁老而立之年才娶妻,别人有什么好着急的,可把老爷子噎得不轻。”

    攸宁哈哈地笑。

    离开时,徐少晖郑重地叮嘱她“可千万好好儿的等我回来,这回我肯定尽心竭力,不辜负你们,衣锦还乡时,你总得夸几句,赏几杯酒。”

    攸宁保证道,“我现在惜命得很,一定会尽快好转起来。有事儿没事儿常写信。”

    “好。”徐少晖笑着挥手而去。

    目送他离开,攸宁去了静园。

    扶焰的下榻之处,在这边中轴线上的院落,白日里却少不得耗在书房、园中。

    此刻,他和初六、十九在书房。

    高大的男人这会儿懒散地坐在地上,喂俩虎孩子肉干吃。

    “我来了都不出去迎,是不是给我们立规矩了”攸宁道。

    扶焰一乐,揉了揉初六的大头,“你神出鬼没的,我们初六能不挑礼么”

    只是,话还没说完,初六就一偏头,欢实地跑到攸宁跟前。

    攸宁笑哈哈的搂住它。

    扶焰只好揉十九,悻悻的,“那小崽子成精了。”

    “你也没好哪儿去。”

    “物以类聚,都没好哪儿去。”

    两人越是熟稔,越不乏斗嘴的时候,寻常兄妹似的。

    说笑一阵,扶焰道“跟徐少晖有些交情”

    “嗯,怎么”

    扶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差人拿给他,有里面的东西,道儿上的人就得在他跟前做孙子。”

    “真的”攸宁惊喜。

    “几时骗过你”扶焰把十九撂倒,可着性子揉它的背,“这俩小子不让我摸它们的胡子,怎么回事”

    攸宁笑得不轻,“吊着你呢,让你没事儿就常来住。”

    “这话说的听着还挺舒坦。”扶焰也笑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扶焰在静园住了半个多月,随着攸宁逐日好转,小李太医等人完全可以调理,便放心了,道辞离开。

    不论江湖庙堂,地位顶尖的人都不会过得太清闲,扶焰只比别人更忙碌。来京城这一趟,算是偷来的一段悠闲岁月,不管如何惬意,也不能乐不思蜀。想清闲度日,还得熬个年。

    他并非当面道辞,只是留了一张笺纸,寥寥数语。静园仆从发现时,他不定已身在何处。

    洒脱之至。

    春末,辽王次子、三子进京,入住辽王府,但在辽王及长子丧事过后,便被朝廷问责,贬为庶民。

    去往金陵地宫的各路人等踏上了归程,且有重兵护送他们要送回京城的是令人瞠目的一笔财富。

    攸宁已恢复常态,每日早晚需得各服一碗汤药。小李太医等人晓得她的性子,费心思换成了易服用的药丸。

    往后如何,丁忧在家的小李太医足以胜任。这样一来,也到了几位大夫道辞的时候。

    攸宁念着他们自北地到京城的周折辛劳,少不得尽心做了安排,给出实惠,几位老人家离开时都是笑眯眯的。

    这晚,攸宁算着时间,独自等在垂花门外。

    弯月如钩,星光灿烂,和风徐徐。

    萧拓大步流星地回往内宅,远远看到攸宁,心里暖融融的。

    攸宁噙着笑,看着他走到面前,把手交到他掌中。

    他放缓了步子。掌中的那只手柔软温暖,不再是以前的指尖发凉。

    “只要我听小李太医的话,一半年就能去了病根儿。”攸宁说。

    “会听话么”他问。

    “自然。”攸宁道,“今时不同往日。”

    他笑着,展臂拥着她。

    攸宁问他“像扶焰那样的朋友,你是不是有很多”

    “有一些。”

    “那我们以后去别处,就可以常来常往了。”

    “嗯”萧拓敛目看着她,不答反问,“真这么想”

    “期待得很。”攸宁语声低低的,柔柔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萧拓沉了会儿,吻了吻她额角,在她耳畔微声说了一句话。

    徐徐晚风中,攸宁的笑靥如花绽放。

    他说,攸宁,我爱你。

    这一番互诉情意的言语背后,是二人对前路抉择的态度。

    翌日,攸宁递牌子进宫,很快得了皇帝召见。

    这一次,攸宁按品大妆,全然遵守君臣礼数。

    皇帝仍旧是满脸病容,不过是强撑着处理朝政而已。这个位子,是容不得偷闲躲懒的。她让魏凡给攸宁上了一盏庐山云雾,道“若不是你生病,我也早就要见你。”

    “不知是为何事”

    皇帝遣了服侍在殿内的宫人,这才道“给你个官职,你进宫来指点皇子的课业,帮我处理朝政。”

    前两件事也罢了,末一件让攸宁有些意外。

    皇帝牵了牵唇角,“帮我,也就是帮了萧兰业。先前有不少折子,不就是你帮他批示的”

    “看得出来”

    皇帝颔首,“萧兰业经手的不少公文,也要在我这儿过一遍。你已经很谨慎了,一直在用他惯用的措辞,可偶尔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语气,就是你才会有的。偏生他全然信任你,又懒,一概照抄上去。”

    攸宁微笑,“这我倒是没想到。”

    “答应么”

    “答应。”攸宁爽快地应道,“我本就是来求个官职的。”

    这次轮到皇帝意外了。

    “皇上与我是一样的。”攸宁和声道,“你瞧着我,心里不会有舒坦的时候,可是为着皇子,仍然愿意用我。我也一样,但为着别人,为着自己,愿意为朝廷效力。”

    她们这样的女子,有最意气用事的时候,眼光则一直放得最远。

    皇帝想了想,苦笑,“的确如此。你仍是唐攸宁,但你也是萧夫人。”

    攸宁嗯了一声。

    皇帝又道“另外,我也想让奕宁离开锦衣卫,换条路。她比不过的只有你,在锦衣卫是屈才了。”

    攸宁想了想,“与我一起做女傅就是了,还可以指点皇子的骑射拳脚。”

    “好。”皇帝笑了笑,“我这就拟旨,你去见见宸烨可好”

    宸烨是皇子的名字。“应当的。”攸宁起身,“我去给皇子请个安。”

    皇帝笑道“他应该已在殿外了。”

    攸宁到了殿外,果然见到了皇子,当即敛衽行礼请安。

    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但强行按捺住了,“夫人快免礼。”

    攸宁起身。

    “夫人是不是要回府了”皇子问道。

    攸宁道“给殿下请个安就回。”

    “那我送夫人一段。”

    攸宁欠一欠身,道谢。路上,她打量着这孩子,“进宫后过得还好”

    “还好。”皇子面露遗憾,“本想着进宫前见夫人一面,当面致谢。不论如何,您是我的恩人。”

    攸宁神色淡然,“不过是机缘巧合,我亦有别的企图,殿下根本不需言谢。”

    皇子绽出浅笑,“可是我逐渐明白,寻常子弟该学什么,皇室子嗣又要研读哪些学问。”打一开始,攸宁要他涉猎的,无一不是皇子该精通的。

    攸宁笑一笑,“对现在的师傅满意么”

    “不满意。”皇子低下头,“他们教学方式过于古板迂腐。”

    他过于聪明,举一反三是常态,寻常人还真教不了他。笑意到了攸宁眼中,“没跟皇上提过”

    “没有。”

    攸宁品出了不少事,更品出了这孩子的善良周到。“我知道了。”她停下脚步,神色柔和,目光认真,“皇上有意安排我指点你的课业,之前那几位师傅,我可以举荐进宫来。殿下愿意么”

    “啊”皇子一愣,继而绽出大大的笑容,有了这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活泼,“愿意,愿意”

    攸宁随之笑起来,“我先回府,一两日就能再见。”

    “嗯”皇子用力点头,坚持送她到了宫门口,路上说着闲话,譬如问起筱霜,又主动说起以前和几位师傅的一些趣事,神采飞扬。

    皇帝听说之后,有几分怅然,倒也不往心里去,只淡笑着说了句“那本就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血缘、母子天性是很玄妙的东西,与儿子失散这么久,却不妨碍逐日发现儿子性情中与自己的相似之处,无法不每日牵肠挂肚,不见一见,说说话,这一天就过不去。

    相反,永和公主那时就不一样,她失望了,便能将永和的一切交给宫人去打理。

    最早的黎盈,年少时的黎盈,她自认是无可挑剔的,走上歧路是自进宫、登基之后。

    那么,她相信儿子确然是好苗子,如此就该由最出色的人来教导,潜移默化,来日他的路才会走得平顺。

    攸宁回府的路上,杨锦瑟赶上来,坐到了马车上,“又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攸宁笑出来,“有事也是好事。”之后照实说了。

    杨锦瑟放松下来,喝了半盏茶,道“有一度我以为,你就是祸国殃民的胚子,眼下,恐怕要青史留名了。”

    “怎么说”攸宁给她整了整衣领。

    杨锦瑟双眼熠熠生辉,“我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算来算去的结果是,你其实压根儿没必要交出宝藏。”

    攸宁也不瞒她“以前心里有个坎儿,恨不得把那位一刀刀剁了,怎么肯让她如愿。可我到底是钟离远的妹妹、萧拓的妻子。他们数年来都是在为百姓将士筹谋忍耐,我再如何,也不能一直因私怨搁置于天下有利的事。”

    杨锦瑟沉思片刻,颔首道“明白。而且以前你也是不放心,东西交给败家子还是交给善持家的,结果是大相径庭。如今你相信,阁老能够将钱花到刀刃儿上。”

    “嗯。”攸宁笑道,“越来越聪明了。”

    杨锦瑟哈哈地笑,用力揉了揉她的脸,“说来说去,还是我们首辅大人的功劳,影响得你不再任性了。”

    “对,的确是。”这是攸宁的心里话。

    转过天来,攸宁和叶奕宁分别接到获封女傅的旨意,自此每日进宫。

    攸宁的光景,一如皇帝先前所说的那样,一日其实是大部分时间留在御书房,帮皇帝批阅奏折,只腾出一个时辰指点皇子课业。

    叶奕宁则是名符其实,一日总有大半日陪着皇子,切实地教他文武功课。

    没两日,萧拓举荐了几个人,于是,皇子以前的几位师傅进宫来侍讲攸宁绕了个小弯儿让皇子如愿,这样更妥当有萧拓压着,几位师傅不会被别人忌恨排挤。

    另外,皇帝对攸宁固有的印象之一就是娇气得要死,让她只管带贴身丫鬟进宫服侍。是以,皇子又能时时见到筱霜了。

    进京之后到进宫之前的熟人一个个回到身边,使得皇子的心愈发安稳,逐日开朗起来。

    到了这地步,面对母亲的时候,皇子不再隐瞒被攸宁寻到之后的情形。

    皇帝其实已经揣摩出来了,得知他不曾受过委屈,既庆幸又欣慰,就笑道“她是一心为你好,只是性子拧巴,不肯居功罢了。”

    皇子点头,笑得微眯了眼睛。

    皇帝见他开心,自己便舒心。她这边有了攸宁帮衬,事半功倍,渐渐得了清闲,却也不会用来消遣,大多回寝宫歇息。

    日子总是苦乐交织,孩子带来的欢喜,并不能替代心中,悔憾从不曾消散,郁结成疾,虽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却当真大不如前了。

    入夏,重兵护送的那笔财物送进京城,充入国库,六部官员俱是笑逐颜开。国库充盈,今年明摆着不会有最耗银钱的战事,到年底便不会再焦头烂额地哭穷诉苦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所在部堂能赚仨瓜俩枣儿的。

    随之相应发生的是两件事

    贫苦地区赋税减免三到五年;

    这笔财物的由来,渐渐传扬出去,最终人们所好奇惊叹的不外乎两点先帝昏庸的令人发指,首辅夫人的脑力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常津津乐道的是百姓,不知何故,慢慢地都开始说,首辅夫人的聪慧才干,当世再无人能比肩。

    攸宁得知时,已是盛夏,还是她偷空点拨清竹功课的时候,听这孩子挂着与有荣焉的表情说的。

    也就是说,她这边的风评变了,百姓已淡忘了昔日的蛇蝎女子,只愿意记得她的过人之处。

    可是,知情人都在官场,谁都不会有闲情做这种事帮她。

    不,也不对,还有一个知情人,不在官场,手里却有数万人。他想毁谁帮谁,真就是朝夕之间的事。

    攸宁笑着拍拍清竹的小脸儿,“你着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来日定也是个小才女。等到秋天,我师父师母就来了,到时候你去他们那边,安心读书好不好”

    清竹却是神色纠结,“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就不能经常见到您了”

    攸宁失笑,“一样的,我隔三差五就要去给两位老人家请安。你读书之余,也有工夫学做点心了,到时候记得给我备着。”

    “嗯。”清竹抿嘴笑了,“那我听您的。”

    随后,攸宁给扶焰写了封致谢的信,着人送出去。转过天来见到皇帝,说起清竹的父亲和继母,“不如把他们放了,我想安置到地方上去。”

    皇帝猜测道“那孩子是可造之材”

    “是。”攸宁道,“那两人是清竹的污点,若是同在京城,等她大一些了,兴许有人提起,膈应她。人不在京城就又不一样。”

    “知道了。”皇帝当即吩咐下去,转回头来才道,“我倒是想不出,有你撑腰的人,谁敢添堵。”

    攸宁莞尔,“我手里有两男两女,适合到刑部做捕快。不如把杨锦瑟挪到刑部,到时候由她出面举荐这四个人。”

    皇帝眼中焕发出光彩,“商量过了”

    “嗯。锦衣卫的名声太差,早些脱身才好。”攸宁目光灵动,“锦瑟最善追踪,断案也有两下子了,抓些难缠的匪盗逃犯不在话下,一定能做出实绩,有她开这个头,日后的女官会越来越多,能真正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

    “好,好啊。”皇帝频频点头,同为女子,攸宁所说的,正是她长期以来盼望的,“别的部堂你也有人选吧”

    “还有几个,但要等到明年。”

    皇帝欣然笑道“我晓得,当务之急,是等着杨锦瑟的好彩头。”

    攸宁笑眯眯颔首。

    两人此时谈及的,后来都一一成真。

    这年秋季,攸宁建议皇帝离宫狩猎,“皇子和一些官员随行,一来是你们母子结伴散散心,二来皇子能和官员、官家子弟多一些接触。”宸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不假,有意无意地造势也是必须的,能有投缘的同龄小少年更好。

    皇帝照办,筛选了随行的官员,留下首辅监国,便毫无负担地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城,一走就是小两个月,连中秋节都是在外过的。

    攸宁不需再每日进宫,得空就接她回家的萧拓、萧延晖起初反倒很是不习惯,后者在家宴上说起,惹得大家一通笑。

    对此,钟离悦是最开心的,她可以得空就来萧府找攸宁。

    攸宁闲来带着她出门,去看了给师父师母建的宅邸。

    宅子外部已经建成,工匠们现在着手的是室内修缮。

    “等师父师母来了,你来这儿读书,好不好”攸宁说。

    “好。”钟离悦脆生生应下,“家里的小学堂照旧开着,先生觉得资质好的,也来这边行不行”

    “听你的。”攸宁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们家阿悦能当家了。”

    钟离悦抿了嘴笑。

    在攸宁刻意吩咐下,钟离悦与清竹从未谋面。俩小孩儿迟早会成为同窗,没必要先一步尊卑有别的相识在师父师母跟前,不论出身门第。

    扶焰有信来,大意是说嫂夫人赏点儿画作扇面儿之类的东西吧,我双亲成日里念叨着,我要是不讨要,他们就跑京城找你去了。

    攸宁一面看一面笑。她在宫里不乏偷闲的时候,画了几个扇面儿。体质转好,笔力不再虚浮,送人倒是有底气。

    当晚歇下之后,萧拓听她说了,笑得愉悦,“扶焰喜欢工笔画,你一道送他一幅虎图也成。”

    “这好说。”攸宁满口应下,说着就想到了一件事,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两份早就备下的给他的礼物,“一来二去的险些忘了。”三月里太闹腾,她真忘了给他过生辰。

    萧拓逐样拿在手里,细细赏看把玩。

    “你给我的礼物呢”攸宁揪了他耳垂一下。

    “是一对儿玉簪,还没做好。”萧拓照实道,“只关心意,不争早晚吧”

    “没忘就行。”攸宁掐他一下,“要是忘了,过年前别想回房。”

    “那不是要我的命么”萧拓笑着,收起手边的东西,搂过她。

    “我备的礼物还成”

    “非常喜欢。”他认真地说。

    攸宁笑得眉眼弯弯,“明儿给你戴上。”

    “好。”他吮了她的唇一下,“媳妇儿这么贴心,我怎么报答才好”

    攸宁手指在他背部游转,明眸眯了眯,“以身相许,不知道你媳妇儿好色么”

    他着实笑了一阵,遂以吻封唇。

    不多时,春情流转,雨覆,云翻。

    攸宁与他一样当差的日子,需要逐步适应体力心力的消耗,他不得不克制。眼下她有大把时间在家,他自然可以恣意纵情。

    已是情投意合,攸宁也纵着他。

    只是,痴缠太过也会惹小麻烦,惹得值夜的佟婆子干咳着提醒“您跟阁老还是悠着点儿吧”阁老怎么折腾都没事,夫人却还在调理阶段。

    攸宁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闲着也是闲着。”

    佟婆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攸宁不再言语。难道她和萧拓还会傻到因为贪欢累出病来么等到忙起来,谁跪着求他们,他们也没心情。这种话,她可不想有事没事就听,哪怕确定对方是出于满满的善意。

    佟婆子也转过弯儿来了,“是奴婢多事了,夫人恕罪。”

    攸宁牵了牵唇,“去忙吧。”

    中秋节过后,姚慕林夫妇被萧府的人接到京城,住进已建成的宅子。

    二老与攸宁、叶奕宁自有好一番契阔要叙。歇息几日后,学堂那边也打理好了,清竹、钟离悦正式拜见,过去读书。

    叶奕宁、杨锦瑟、杨锦澄手里也都有资质不错的女孩子,征得二老同意之后,也送了过去。

    圣驾回銮之后,三夫人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攸宁偷偷跟婆婆咬耳朵,“萧家媳妇儿是不是自来生男孩儿多、女孩儿少啊”

    老夫人笑着点头,“自来如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爷和老五这两代,全是男子。”

    “也好,女孩子要嫁人,不能时时回娘家,想想就舍不得,”攸宁道,“不如这些小子把别人家的女孩儿拐回来。”

    “个没正形的。”老夫人笑得不轻,“等你生了儿子,看你敢不敢这么跟他说。”

    “背不住啊,谁叫我没正形呢。”

    老夫人笑得打跌,却是听出了话音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想着三两年之内,自己就能抱上嫡孙了,心里亮堂起来。

    皇帝回来之后,气色心境稍稍好了一些。在外两个月,不乏手把手指点儿子骑射的时候,母子相处得更加融洽。另外,她冷眼瞧着,看得出他给随行官员的印象颇佳,且结交了两个少年。

    她说给攸宁听,“都是十二三的年纪,能做伴读么”

    “问他的意思就行。”对于人情世故,宸烨兴许比他娘更了解,结交的人是只适合来往,还是能培养成自己的人,他心里有数。

    皇帝苦笑,“没你真是不成啊。”

    “关心则乱。你现在太紧张他了。”

    结果,皇帝问儿子的意思,他说我想想,却是转过头来跟攸宁商量“我觉着是妥当的人,出身也不怎么惹眼,您看呢”

    攸宁笑道“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最坏不过是看走眼换人,于你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明白了”宸烨踩着轻快的步子去回皇帝的话,没几日,多了两个伴读。

    叶奕宁那边,则让宸烨筛选了十名十来岁的小侍卫,这些人能保护他,亦能陪着他习武、蹴鞠、狩猎。

    相伴长大的情分同样珍贵,就如寻常门第中很多主仆,一起走完一生的不在少数。

    至于其他的,皇帝安排的极为妥当。

    私下里,叶奕宁跟攸宁感慨小皇子的为人“真是天生惜福的孩子。”

    “搁你你也惜福。”攸宁不以为然,“他那经历,太接地气儿了,看的民间疾苦,或许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又聪明早慧,可不就让人省心么。”

    叶奕宁笑,转而道,“到底是男孩子,在我这儿,特别喜欢用兵、布阵之类的事,其次就是算学。”

    攸宁开玩笑“收着点儿教,别三二年把自个儿掏空了,那可太没面子了。”

    叶奕宁大笑,“我巴不得呢。”

    时光在欢笑忙碌之中流逝,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这年正月十六,百官上朝时,皇帝颁布三道旨意立储君,册封攸宁为太子少傅,册封叶奕宁为太子少师。

    太子早早册封,更能明白自己的责任,又没别人争,只有好处。但是这太子少傅、少师是两名女子再怎么惊才绝艳,绝大多数朝臣心里还是不舒坦,但是不敢吱声

    首辅率先称颂皇上圣明,他们除了附和,又能怎样

    而这只是女官参政的开端而已此后,皇帝每次与阁员或旁的官员议事,攸宁、叶奕宁都参与,除非两个人实在不得空。

    这世道下的女子有多不易,很多男子一辈子都不会在意,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她们就是要打破这种格局,让有才干的女子在朝堂与男人分庭抗礼,有形无形中提高女子的地位。

    如果说攸宁有野心,这就是她的野心。

    官员考绩之际,杨锦瑟的表现可圈可点,坐稳了在刑部的椅子,且不愁节节往上升,她带的女捕快亦然。

    趁这机会,皇帝与攸宁、萧拓、叶奕宁联手将一些女子分散安排到了其余的部堂。

    官员们这才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个无底的坑,最糟的是已经跳进来了。

    鉴于萧拓、攸宁当初挟天子的血淋淋的事实,他们很明智地保持沉默。

    但也有例外,比如谭阁老和荣升工部尚书的顾泽,就相继举荐了两个女官,一个善观天象,一个精于营造,经考核之后,分别到钦天监、工部行走,后来亦是表现优异。

    有人开了头,就会有人效法,从京官到地方上,举荐女官的越来越多去年萧拓收拾的官员很多,恩科上来的那些人能补缺的不多,所以官场真存在缺官员的问题。

    真是举荐人才的,皇帝予以嘉奖;凑热闹蒙事儿的,都得了一道狠狠训斥的旨意,并罚俸一年。

    局面也就这样打开了。

    此后四年,萧拓与攸宁同心协力,相辅相成,一个持续落力整顿官场的不正之风,有更多的女官走上仕途;一个与皇帝一点点修改律法,为女子争取公平,譬如同样的罪行男人杀妻女人杀夫通奸等等,男子便是徒刑、杖刑,落到女子头上便是死罪,尤其通奸这事儿,大多以男子的风流账了事,女子就是十恶不赦非死不可。

    攸宁与皇帝今天动一些,过一阵再动一些,掌握着火候,男人们本能地排斥反感,却又不会形成众怒抱团儿反对。一两年下来,能改的也就改差不多了。

    到最后,便是新添了一些条例只要有真才实学,女子亦可参加科考甚至武举;女官待遇与同品阶的男子相同;太医院常年招募女医诸如此类。

    至此已经用去两年,没好气的男人们已经没脾气了,认命了,只是,暗地里骂攸宁妖孽的不在少数。两年中,这妖孽慢条斯理地给他们添堵也罢了,还生了个儿子得亏她有添丁的大事阻挠着,不然还了得当谁看不出么,全是她的主张。

    攸宁听说了,一笑置之。从诊出喜脉到做完月子,她留在家里安胎的时间加起来是五个多月,但这又不影响正事,与皇帝通过宫人传话就是了。

    孩子乳名麟儿,是老夫人取的,都说天赐麟儿,老人家明显是对这句话深有感触。攸宁和萧拓当然从善如流。

    做完月子,又将养数日,攸宁就照常当差了。那滋味不好受,非常不好受,可是为着日后,也只有默默忍下。不是只有做错事才要付出代价。

    皇帝体恤,说她要是愿意,可以每日带孩子进宫。

    攸宁笑说那成什么了,没事,他祖母比我更会照顾他,下衙就能见到了。

    麟儿三岁那年,官场恢复清明,国库充实。萧拓着意提拔的如顾泽、徐少晖之流的文武官员都已成了气候,可以独当一面,他在或不在,都不惧内忧外患;朝堂官场之上,以叶奕宁、杨锦瑟为首的女官的话语分量越来越重,地位不可撼动;身怀绝学的众多女官各放异彩,呈现别样的争奇斗艳盛景。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同一年,萧拓的三位兄长时隔多年之后重返官场;没多久,萧拓与三位兄长正式分家各过;数月后,萧拓与妻儿、母亲脱离萧氏宗族这是早达成的默契。

    朝廷的锦绣清平之路已经铺就,便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

    次年三月,萧拓与攸宁的辞呈同时送到皇帝的御书案上。

    这是没可能来回磨烦的事当日,夫妻两个已经携老夫人、麟儿离开。

    与他们亲近的姚慕林夫妇、钟离悦等人走得更早一些。

    满朝哗然,没多久也就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萧拓或许自扶持皇帝夺位时,就是这功成身退的打算,再亲眼目睹经历了帝王朝廷对钟离远的亏欠不仁,早心寒到了极点。

    到今时今日,他与发妻已是仁至义尽,无愧苍生社稷。

    皇帝与太子早就知情,心情迥异。

    太子满心的不舍,为此数日落落寡欢。

    皇帝问过攸宁,有什么什么想要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攸宁神色淡漠,目光亦是,“我要一道你的罪己诏,承认你对我哥哥一案的罪责。你已经错过。没关系,还有机会,驾崩之前别忘了。”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清绝。

    唐攸宁对一些人,一辈子都不会予以原谅。几年来看起来的君臣相处甚欢,只是她为了达到目的的另一种付出而已。

    如愿了,她就还是原来的冷酷的她。

    皇帝怀着无法言说的心绪传旨,册封萧拓、唐攸宁为太傅,夫妻二人余生均享受这份殊荣与俸禄。

    春和景明时节,悠长古道亦成为悦目的风景。

    麟儿被坐在后面马车上的老夫人抱过去了,陶师傅和两个虎孩子在特制的极为宽大的马车上待得也很舒坦,萧拓和攸宁便得了手,处理信函等等。

    攸宁看到一个锦囊,目光微凝,觉得眼熟,再一想,确实见过样式相同的。

    她打开来,看到一个令符,一张笺纸。

    笺纸上的字龙飞凤舞

    攸兰庄园,是为薄礼,万望笑纳。

    持符在手,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扶焰敬上

    那道令符以玄铁打造,不厚不薄,图案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不用说,那小子这几年也没闲着,江湖地位已经了不得。

    萧拓和攸宁相视一笑,伸手相握,十指相扣。

    未来的日子,定是新奇有趣。

    他们不曾回头。不需要。

    往日事已如花事了,前路流水迢迢,青山含笑。

    今朝有酒,且醉今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太卡了,跪着磨完的更新迟了,对不起大家

    番外我看你们的意思,想看什么留言给我

    下篇写意承欢,男主是扶焰,就是以前提过的预收文,改了文名文案,过段时间开

    感谢一路跟文的你们,比心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ucheny 50瓶;任 博煜 10瓶;

    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