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师好。”
程落笑得不行,手机差点儿掉地上。
程忻然把手机架到桌上,唰唰翻开练习册“老师再见我要写作业了”
景灼那边没动静,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忻然浑身冷汗,赶紧把视频电话给扣了。
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她开始不情不愿地补地理作业,估计老班回来不能放过她。
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大晚上的,老班怎么跟哥在一间宿舍
程落瞅着景灼,还在笑,眼里已经自动戴上粉色猫耳滤镜了。
画面多少有点儿涩晴。
“程忻然怎么这么怕你。”他边乐边走到景灼旁边,“搁以前的班主任她该说继续说。”
景灼其实没真生气,程忻然那德性他领教过太多次“回头帮我问问那两部巨恐怖片子是什么。”
程落挺理解不了看恐怖片的乐趣所在“恐怖片有什么好看的”
“问你妹去。”景灼说。
“她说找刺激。”程落还是理解不了。
“对。”景灼说,“给麻木的生活搔搔痒。”
“那可以有很多种刺激法啊,蹦极、跳伞、裸奔、逆着猫的毛摸”
“停。”景灼打断他,“你跟我和程忻然有代沟。”
“你哪年的”程落问。
景灼算了算“快二十六了。”
“哟。”程落寻思了一下,“三年一代沟,还真有。”
“看你的老头风格土味视频吧。”景灼把手机搁桌上,随便找了个没看过的片子。
“别欺负人啊。”程落对这个四年代沟有点儿怀疑,“我也还二打头呢。”
景灼没吭声,对着恐怖片开始打哈欠。
程落凑过来看。
片头够诡异的,塑料娃娃吱吱嘎嘎,眼白比眼仁多,恐怖谷效应拉满。
背景的老旧图书翻页,图画一点点放大。
景灼扫了眼程落,出于同情提醒他“闭眼。”
程落不信邪,专心看着屏幕,下一秒突然弹出一个娃娃头,他忍住了才没喊出来。
非常不明白这样折腾神经和心脏的意义。
程落默默坐回床上,打开土味小视频。
今晚两人相处得还算愉快,主要是拿着手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这种表面和谐相处实则哪儿都别别扭扭一直持续到学习结束。
被陆浩阳依依不舍地送上车,景灼可算松了口气。
学校积压了一堆事儿没处理,回去忙了一个星期才堪堪恢复常态。
在六中稳下来的时候确实比在实验闲一些,毕竟六中不用和一中争市升学率第一,佛系得很。
不知不觉也在这边耗了快一个月,老太太依然是坚决回避他的状态,打电话不接,去医院也找不着人。
走一步看一步,没法尽孝他也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再等一个星期,老太太还是坚持不用他照顾的话就回市里。
剩下的一个星期,别的都能将就一下,就现在住的房子是真不能再忍。
楼上的孙子再次砸裂了暖气管道。
天花板洇了一片,很快生了霉斑。
每天回家都能在屋里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儿,社畜下班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
一个破六中,附近学区房住得特别满,稍微远一点儿的房子也没靠谱的,都是老旧建筑,水平跟这里的不相上下。
同城软件上刷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景灼下楼买东西的时候想到田文龙。
“单子”田文龙在柜台后放下他的直播事业,亲昵地喊他,“这两天怎么没见着你”
“回日本了。”景灼说。
“哇靠。”田文龙很有兴趣地看着他,“单子大哥,说句日语我听听呗。”
“有干燥剂吗”景灼问。
田世龙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话换了个口音和语调重复了一遍“yu ka n tsu o chi a”
还挺有那味儿。
景灼拎着购物篮,跟他对视。
“啥意思啊”田世龙又小心翼翼地问。
景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干燥剂,吗”
田世龙没能领悟他的拆分,还是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他。
“干燥剂。”景灼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形,“除湿防潮的那种,干燥剂。”
“噢噢噢”田世龙恍然大悟地一拍手,从柜台后钻出来帮他找,“我发现这个日本话和咱汉语发音很像啊”
“世龙。”景灼看着他撅着腚翻货架,“你脑门儿上那个眼是汲取你智商的弱智转化器吗”
“嗯不是啊。”田世龙解释,“这叫天眼,可以让我看清社会上的人心善恶。”
“牛逼。”
“六中附近有靠谱的房源吗”买完东西结账,景灼向他打听。
“我问问哈。”田世龙打开他的兄弟群,发了条语音,“兄弟们兄弟们,有没有六中附近靠谱房源,有没有六中附近靠谱房源。”
效果出乎景灼意料,还挺一呼百应的,不过是一水儿语音回复的“没有”,口音天南海北,从广东话到东北大碴子。
“大哥,你要是没地儿住,我在城中村那边有个小二层。”田世龙说。
景灼婉拒了,有些惊讶“你不动产挺多啊。”
田世龙不好意思地摸了把锅盖头“直播挺挣钱的,自己玩着也乐呵。”
有自己的店,花销不愁,能干点儿想干的事儿,朋友还特别多,真挺让人羡慕的。
“挺好。”景灼说。
从便利店出来,他突然有种居无定所的错觉。
很没安全感,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规划,但他过一天算一天,“将就”已经成了生活的常态。
活得太糙。
等老太太这事儿过去了,就回市里精致生活,也感受一下落地的踏实滋味儿。
周末终于能休息两天,晚上吃完饭他遛弯闲着没事儿,不抱希望地又给老太太打电话,竟然破天荒打通了。
但老太太态度还是那样“我不用你管,别在这浪费时间自我感动。”
景灼让她气笑了,蹲广场边儿上看两只泰迪互日“该回去我早回去了,别犟,跟我回市医院,县医院不行。”
“谁说县医院不行”老太太声音立马拔高,“你这是否定我整个职业生涯,否定我的人生价值”
老太太退休前是县医院骨科科长,兢兢业业几十年,在这儿也是有名气的。
“别拽词儿了。”景灼跟她没得聊,两人都听不进对方的话,“明天我去看你。”
“别来”老太太急了,听筒模式喊出来免提的效果,“我回家了,不在医院”
老太太经常不耐烦,但一般只是冷淡和嫌弃,很少这样朝他发脾气,景灼觉得蹊跷。
周一晚上,他没打招呼直奔医院,在住院部一扇半掩的病房门后看到了老太太。
病房是单间,消瘦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定期染黑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不见银丝。
明明是肝炎却挂的消化内科,景灼拿起她的病历要看,被一把扯走了。
呼叫器响,进来的护士是上了年纪的,认识老太太“黄科长。”
“把他弄出去。”黄秀茂松开呼叫器按钮,指着景灼。
护士以为是来找麻烦的,盯着景灼“只有朋友家属可以探病,请你出去。”
“我是她孙子。”景灼叹了口气,“差不多行了。”
“你是我孙子吗你都没叫过我奶奶。”黄秀茂冷笑一声。
护士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拿起病历悄悄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景灼拖了一个小凳子坐到床边“奶。”
老太太眉毛差点儿扬进头发里。
“别犟,去市医院,我也好照顾你,现在不是讲情怀的时候。”景灼盯着她的脸,恍然间已经一年多没见了,老太太脸色是病恹恹的蜡黄。
黄秀茂的惊讶转瞬即逝,别过头“人挪活树挪死,人老了跟树一样,挪窝就没。”
“这边我住了七十多年,你爷你爸都在这边,我的根就在这儿,得陪着他俩。”
景灼没吭声,他没见过他爷,对老爸也没印象,就每年过年陪老太太去扫墓时能摸摸两方坟头。
黄秀茂把景灼送到市里上学,自己几乎没去过城里,固执地守在县城。
安慰的话他说不出,陪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出院”
“月底。”黄秀茂说,“就一肝炎,很快就好了,不用人陪床。”
气氛难得祖慈孙孝,景灼语气软下来“真不去市医院”
“唉呀肝炎在哪看不一样”黄秀茂打破气氛,“这边医生我都认识,跟这儿熟,市医院能让我多活五十年怎么”
“你”
“滚回去。”黄秀茂又按呼叫器,撒泼,一点儿前科长的风度也没有,“来人有人打扰病患休息”
门很快开了,景灼循声看过去,当场愣在原地。
“怎么了这是哟。”
进来的医生一手揣兜一手搭在门把上,也愣了。
这泼天狗血,一盆接一盆的。
景灼怀疑老天爷在他头顶上开了个屠狗场。
“小程,把他提溜出去。”黄秀茂指挥。
程落看看黄秀茂又看看景灼“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景灼反问,“你不是外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