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站在他面前, 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么一瞬间,沈霁脚下的土地平地而起,眼神上的打量给他营造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沈霁仿佛成了他命运的审判者, 手中握着无形的权杖,天堂和地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他就是那个被审判的人。
十二月的京市很冷, 不用寒风呼啸,空气都让人觉得刺骨。
过了太久的夏秋, 冬天来临时的寒冷更让人感触深刻, 就像沈霁现在的眼神, 比往日里少了几分温度, 让他无法忽视。
他身上穿着沈霁给他买的大衣, 加绒加厚的款式, 跟沈霁身上那件来自同一个品牌, 齐越却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一下凉了,瞬间紧张起来,喊了声“霁哥。”
沈霁移开视线, 浅浅地笑了笑, 眼里的疑惑和打量瞬间散去,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上车吧。”
说完,沈霁就错开身体进了驾驶座,夏泽秋跟在沈霁身后, 意味深长地看了齐越一眼。
夏泽秋占了副驾驶,齐越只能坐在后座。
他手里还拿着沈霁给他买的奶茶,加了奥利奥碎,是他喜欢的风格, 握在手里暖暖的,但他心中却是止不住的慌乱。
太平静了。
无论是沈霁还是夏泽秋都没有说什么。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害怕,总感觉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了。
齐越喝了两口奶茶,感受着这份暖意,终于镇定下来,将身上的斜挎胸包拿下来放在一边,忽然听见一声小声呜咽。
齐越这才发现,铁蛋正睡在他身边,盘成了一团,他刚刚思绪太乱都没发现。
忽然被弄醒,铁蛋晃了晃脑袋,闻见熟悉的味道,走过来爬到齐越身上,齐越摸了摸它的背,“对不起,刚刚没注意。”
铁蛋“汪汪”叫了两声。
听见后座的动静,沈霁说“你之前说要带它回去见奶奶,我就把它带上了。”
齐越说“我都忘记提前说了,还好霁哥记得。”
夏泽秋轻轻“哼”了一声,“铁蛋摊上你这么个主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齐越下意识回怼“总比你好。”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诡异的气氛散去,齐越松了口气。
齐家老宅很远,齐家爷爷奶奶住在那里,齐家人偶尔会回去陪陪老人家,平时一般都住在市区的别墅区,从华大开车过去,只有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
一路开车进了小区大门,看见熟悉的环境,沈霁有些恍惚。
上次来的时候开车的还是他父亲,那时候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一个坐在后座,手边放着高考复习资料。
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好友家庭聚会,谁也没想到竟然是最后的永别。
沈霁将车停进车库,打开后备箱。
看见整整一后备箱的礼物,齐越不满道“来吃个饭而已,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多见外啊”
沈霁笑了笑,往外拿东西,“这么久没来,给叔叔阿姨带点东西,怎么算见外”
好在管家也迎了过来,四个人手里满满当当,勉强把东西都拿了进去。
尹慕彤站在门外,看见这些礼物也忍不住皱了眉头,不悦道“你爸妈都没来过这一套,阿霁几年不来,都生疏了。”
沈霁叫了声“阿姨”,说“我爸妈当年可没空手来过,我现在不过是把这几年落下的补一补,您别嫌我们寒酸就好。”
夏泽秋也跑过来,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一早就听阿敬说了,今天小秋也来,真好,都进来坐吧。”
夏泽秋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齐家,但对齐家人远不如沈霁熟悉,进门之后难免拘束,按照沈霁说的,给齐敬和齐父介绍了带来的礼物,感谢上次出手相助。
简单地客套了几句,齐家人就不允许两人继续说下去了,举手之劳的事情,道谢说太多反而弄得生分。
齐敬今天过来还带了老婆和孩子,正好齐敬的老婆罗灿烟是夏泽秋的粉丝,一个劲儿抱怨齐敬居然不告诉她,家里还认识影帝,兴致冲冲地让夏泽秋签了不少名。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夏泽秋很快就忘了拘谨,给罗灿烟说了不少娱乐圈的内部八卦。
齐家除了二儿子齐悠,几乎都在这里了,据说一会儿齐悠也会回来,沈霁知道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过来道谢,反而让齐家兴师动众的。
齐诚章拿到围棋很高兴,当场就拆开,小心翼翼摆在棋桌上,让沈霁陪他下几局。
齐越在一边站着,从进门到现在都没人搭理他,就连铁蛋都被自家侄子给抢走了,最后跑到沈霁旁边看他下棋,还被齐诚章瞪了一眼,之后只好委屈巴巴去了厨房,看赵姨做菜。
齐越离开之后,齐诚章随口说道“那小子住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反而是我给他添麻烦了。”
齐诚章闻言落下一子,看向他眼里满是不信任,似乎并不相信齐越能帮上什么忙。
“我可没骗您。”沈霁笑着说“越越住在我那儿,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半点没给我添麻烦,每天早晨还会起床做早餐呢。”
“那小子在家里都没做过,倒是会在外边卖乖。”
沈霁闻言一愣,又想起在奶茶店听见的那些议论,一时有些心情复杂,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棋盘上白子又被堵了一大片。
沈霁笑了笑,“您这可是半点没让着我。”
“水平下降这么多,我要再让着你,你下次来都不会下了。”
沈霁无奈笑了笑,“是,是我生疏了。”
他本来还想试探一下齐越跟齐诚章的矛盾,见状也放弃了。气氛太好,不愉快的事情都先放一放。
连着下了两局,沈霁都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齐诚章收拾棋盘准备开始第三局的时候,尹慕彤直接将沈霁拉了起来,“阿霁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再这么折磨他,他下次可就不愿意来了。”
“这怎么能说是折磨呢”
齐诚章说着,叹了口气,最后环视一圈,找到了新的目标,“老大,过来陪我下两局。”
齐敬也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走了过去。
尹慕彤和沈霁在边上看了会儿棋,齐敬的儿子蹦蹦忽然抱着铁蛋走了过来,“阿霁叔叔,这是你的小狗吗”
上次见到蹦蹦,还是在他的周岁宴,沈霁隔着宾客远远看了一眼,留下礼物就走了。
现在蹦蹦能喊出阿霁叔叔,显然是来之前有人告诉过他。
铁蛋一向只黏他和齐越,在其他人那儿完全发挥着二哈本色,现在在蹦蹦这儿倒是挺乖。可能是因为蹦蹦才三岁,身上有股奶味,它不敢闹腾。
沈霁蹲下身,视线和蹦蹦齐平,闻见熟悉的味道,铁蛋就哼唧着往他怀里蹭。
蹦蹦感受到了,把铁蛋递给沈霁,看见铁蛋乖乖缩在沈霁怀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羡慕。
沈霁看着他,忽然就想起齐越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三头身,短胳膊短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很长,说话奶声奶气的,看着人的时候,心都要被萌化了。
只不过齐越是个内双,蹦蹦是双眼皮,按理说双眼皮应该更可爱才是。但在沈霁看来,齐越小时候半点没输。
意识到这一点,沈霁也觉得自己偏心偏地没边了,笑着说“不是哦,是你越越叔叔的。”
蹦蹦又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看着蹦蹦单纯的大眼睛,再想起齐旦和铁蛋,沈霁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齐旦”
齐越忽然从后边跳出来,一把抱起蹦蹦轻轻抛了两下。沈霁在一边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会儿才意识到平时齐越也经常这么抛铁蛋。
蹦蹦明显已经习惯了小叔叔这样,不仅不害怕,还“咯咯”笑了起来,倒是尹慕彤看不下去了,“别玩了,摔了怎么办”
齐越将蹦蹦放下来,对他说“蹦蹦,这是你弟弟,齐旦,元旦的旦,小名叫铁蛋。你是哥哥,要好好保护弟弟,知道了吗”
听见这番认真的介绍,沈霁无奈又有些羞愧,齐家好好的儿子在他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就变成这样了
“你在这儿跟孩子胡说什么”尹慕彤闻言,作势就要拍他。
齐越身体灵活,在她拍过来的瞬间就往后退了两步,缩着身体躲在沈霁身后,只从沈霁肩膀上露出脑袋,嘴上却还是不肯消停,“我第一天带孩子回来见奶奶,你不喜欢就算了,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样呢多伤孩子的心啊”
而另一边,蹦蹦已经蹲了下来,像他们对待他一样,摸了摸铁蛋的小脑袋“你是我弟弟吗”
铁蛋“汪汪”
蹦蹦“咯咯”笑了笑,挺了挺小胸膛,小男子汉似的郑重宣布道“我会保护你的”
一边沙发上夏泽秋在分享自己拍戏时的趣事,罗灿烟时不时笑两声。齐诚章和齐敬刚下完一局,齐敬找借口要跑,又被自家父亲拉回来坐下。尹慕彤指责齐越在孩子面前胡说,蹦蹦开心地照顾“弟弟”
闹腾着,似乎半刻都不肯消停。
沈霁看着这一切,觉得诡异而无奈,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好像那年冬天,他缩在屋子里,夏泽秋悄悄打开窗户,对准了就是一个雪球飞过来,一下就点燃了他的整个冬天。
天色渐晚,齐悠踩着饭点赶了回来。
齐家三个儿子,齐敬最像齐诚章,看起来成熟稳重。齐越结合了父母的优点,不到二十岁还没长成,是一个格外帅气张扬的年轻大帅哥。
齐悠则是像尹慕彤多一些,长相比较文气,却长了一米八五的大高个,穿着宝蓝色的西装,带着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只读过书的野狐狸,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
看见沈霁,齐悠就过来给他一个拥抱,又走过去抱了抱夏泽秋。齐家三个儿子,齐悠是和他们年龄最相近的一个。
一家人到齐,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尹慕彤拉着沈霁坐在她身边,上桌的时候还在跟齐诚章抱怨齐越没个正形儿,非得说那只狗是他儿子。
齐诚章闻言看了眼齐越,“连个对象都没有,惦记什么儿子”
齐越正在给沈霁装汤呢,闻言一愣,喊了声“爸”
“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齐诚章说着,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沈霁接过齐越递来的碗,说了声谢谢,忽然感觉其他人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过来,集中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让沈霁有些不自在,朝周围看了一眼,大家吃着饭说着家常,齐悠还在和夏泽秋碰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齐越注意到他的动作,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霁摇了摇头。
今天的菜品很丰盛,满满一大桌,显然考虑了他和夏泽秋的喜好。
沈霁喝了口汤,忽然一愣,这汤的味道跟之前齐越带去公司的那些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再看向这满桌的菜,也从里面找到了熟悉感。他一直以为自己生病那段时间吃的饭菜都是齐越在外面买的,今天才知道,居然都是从齐家出去的。
齐家之前做饭的是一个老奶奶,现在应该是换了人,不然他第一次吃到盒饭的时候就会发现。
忽然,齐敬打断了他的思路,“来,阿霁,陪我喝两杯。”
齐敬说着,站起来要给他倒酒。
沈霁见状将酒瓶接过来,倒了满杯。
他今天给齐敬带的是华国有名的高粱酒,度数很高,除了齐诚章喝了半杯,也就沈霁能陪他喝几杯。
其他人大多喝的红酒,齐越更是直接被分到了蹦蹦一批,只能喝果汁。
沈霁酒量很不错,很少会喝醉,但跟齐敬还是不能比。齐敬爱酒,自己一个人都能小酌两杯,对世界各地的酒都有所涉猎,爱喝也能喝。
沈霁按照一早说好的,陪他喝了几杯,这酒度数太高,没过多久就有些精神恍惚。
尹慕彤一直在旁边注意着,见状就不让他们喝了,沈霁才保留了些理智,勉强维持着清醒。
一顿饭吃完,尹慕彤亲自将沈霁送去了客房,夏泽秋只喝了些红酒,吃完饭就在客厅带着蹦蹦打游戏。
客房里什么都有,尹慕彤连睡衣都给他准备好了,沈霁对这里也不陌生,精神恍惚地简单洗了澡,在床上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沈霁微微睁开眼,看见齐越拿着一只杯子朝他走了过来。
“越越。”
齐越闻声一顿,隔着一段距离忽然停了下来,脚步踌躇,竟有些不敢再靠近。
他一直都知道,沈霁皮肤敏感,晒晒太阳亦或是不好意思,很容易就会脸红。
现在喝醉了,这种敏感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脸颊、脖子就连领口处的皮肤都微微泛红,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泛红的眼尾随着沈霁的动作微微颤动,每一下都像是扫在他的心尖上。
沈霁平日里总是冷清的,齐越爱看他对旁人冷漠的样子,也爱他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偶尔沈霁加班,他就会在客厅里等他,沈霁穿着一身浅色西装,轻轻扯着领带走过来,他都忍不住心中悸动。
他总是像自虐似的,压抑着内心马上就要喷涌而出的欲望,眼神假若无意地落在沈霁身上,似乎少看一眼都会抱憾终身。
但这一刻,他却是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身上流动的血液似乎都在叫嚣着要他走上前去。理智却不断敲击着他的大脑,告诉他前方是万丈深渊,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他扛不住的。
听见沈霁喊他,齐越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说着进门前就准备好的台词,“你喝多了,喝点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
他甚至不敢去看沈霁,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始终落在地毯上。
偏生沈霁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听见这句话,反应了好一会儿就坐起身来,应了声“好”。
齐越闻言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沈霁起身。
他身上穿着尹慕彤给准备的睡衣,款式比较宽松,真丝材质质感丝滑,稍稍一动,就会露出精致的锁骨,两颗小痣嵌在右边锁骨上,显得格外诱人。
这样的沈霁诱惑力太强,只是一眼,齐越就下意识呼吸一滞,心跳也乱了节奏。
偏生沈霁却对自己现在的姿态一无所知,坐起身后,就朝他伸了伸手,往日里总是冷清的眼神也软下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齐越站在床边看着他,整个人都陷进了他那双格外动人的眼睛里,直到沈霁微微蹙眉,才反应过来,将蜂蜜水递了过去。
沈霁小口小口慢慢喝完,将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没有一点儿失态。如果不是他眼神朦胧,反应也慢了不少,几乎都看不出来他有些醉了。
做完这些,沈霁才发现齐越一直看着自己,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相互对视,就在齐越扛不住想要逃跑的时候,沈霁忽然抬起胳膊,似乎想要碰他的脸。
齐越分明想好了,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此刻注意到沈霁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犹豫,朝床边靠近了一步,矮下身体,将脸送到他的指尖前一存,两个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沈霁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又不那么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齐越的眉骨,齐越的眉型很漂亮,周围支棱着几根杂毛,又给他平添了几分男人味。
从眉尾轻轻抚过,直到眉心,又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跳过鼻尖,轻飘飘点在他的唇上,最后停在他凌厉下颚线的一侧。
这个过程中,沈霁始终动作轻柔,眼神温柔而虔诚,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感受着抚过脸颊的柔软,齐越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这样的距离让他避无可避,眼睛一寸寸扫在沈霁脸上,最后看着沈霁泛红的眼尾,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颈间突出的喉结上下浮动,一下就引起了沈霁的注意。
注意到沈霁不断下移的视线,齐越的心跳越来越快,似乎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将他隐藏多年的爱意彻底暴露。
齐越感觉自己就要疯了。
就在他近乎崩溃之际,沈霁忽然倾身,在他喉结处落下一个轻吻。
作者有话要说 青山我好激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土拨鼠尖叫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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