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哦豁,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



    姜虞十分机灵地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跪在逍遥子身前给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端起茶杯递过去, “师父喝茶。”



    拜师礼简朴了些, 但逍遥子丝毫不在意，笑眯眯地接过茶，喝了这杯“拜师茶”, “咱们逍遥派旨在遵循自然天地之道，如今青天在上，厚土在下, 见证你我师徒之谊，今日起, 你就是逍遥派弟子了, 是我逍遥子的关门弟子。”



    姜虞道，“是, 师父。”



    “起来吧。”逍遥子把姜虞扶起来又道, “说起来，为师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姜虞抿着嘴笑, 也实在是这事好笑, 两人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却就这么认了师徒。



    逍遥子也笑着说，“你看咱们这师徒当得，确实不拘小节了些。”



    虽然接触时间不过短短半日，但姜虞已经了解到逍遥子是一个很随性洒脱的人，也是个不怎么严肃的师父，嬉笑怒骂皆随心意，不太像她以为的那种高冷淡漠的方外之人。



    嗯, 不过根据她上一世认识的方外之人看，那种高冷淡漠其实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只要是人，谁还没有七情六欲呢，哪里淡漠的起来。



    姜虞道，“不敢瞒师父，弟子从前名唤阿紫，嗯，约莫是姓段的。徒儿自小被亲生夫妇遗弃，辗转到星宿派，以阿紫这个名字长到如今。星宿派弟子害我坠落山崖，弟子相当于是死过一次了，今日既拜入师父名下，弟子想取一个新名字。”



    逍遥子点了点头笑道，“给自己起名字，你志气倒不小，说来听听。”



    姜虞道，“以姜为姓，以虞为名。”



    逍遥子问道，“和解”



    姜虞道，“晋语中说，有蟜氏注1生神农氏，神农氏于姜水成，成而异德，神农氏以姜为姓注2。”



    逍遥子默默不语，炎帝即为神农，曾尝百草，制耒耜、种五谷，乃是三皇之一。



    逍遥子又问，“虞是哪个字”



    姜虞便道，“从虍，吴声注3。”



    逍遥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姑娘，对这个小徒弟好似重新认识了一遍，沉吟道，“毛传中记载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注4。”



    逍遥子连连赞道，“难得难得，至纯至善，仁者之心，为师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弟子啊。”



    他原本看这小姑娘三言两语挑拨同门内斗，见同门惨死而面不改色，以为其心思机变，个性老辣，不曾想却是心存仁义，以姜为姓，以虞为名，心气不小，志气远大啊。



    逍遥子眸光发亮，对姜虞道，“你既入门，为师原该赐礼，如今思来想去，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倒是有一物最为合适，只是现今不在为师手中，徒儿且先等等。”



    偌大一个逍遥派，逍遥子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那真是谦虚了。可见逍遥子高深莫测的表情，姜虞又好奇所谓“最合适”的礼物又是什么。



    逍遥子却没再说，却说起他这次收姜虞为徒的缘由。



    据逍遥子所说，他本来是寻自己的不孝徒儿的。他当年走得潇洒，离开门派时徒弟们都已成年，于是在三个弟子中选了掌门，以为一切都有托付便无事一身轻地离开了。如今偶然途径故地，心血来潮便想来看看弟子们过得如何了。



    结果不如不看，三个弟子内斗，没有一个无辜，也没有一个占了便宜，现今各自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养伤。



    当年何等杰出的人物，如今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哪还有一点气魄。逍遥子一气之下，连面都没露，拂袖便走了。



    姜虞听到这里，便知道逍遥子说的应该是天山童姥、无崖子、李秋水三人了，既然他去看过他们，应该也就知道无崖子是被其弟子丁春秋打落山崖的，而她先前提起自己是星宿派弟子，逍遥子也没有探寻，看来应该是清楚星宿派的底细了。



    果然，逍遥子继续讲到他气极拂袖离开之后，决心再也不管这三个弟子的一团乱账，在行至大理境地之时，却凑巧碰见有人在抓一个小姑娘。这抓人的门派还和他颇有渊源，创派之人正是他二弟子无崖子的忤逆叛师弟子丁春秋。



    逍遥子继续道，“你师兄当年也是琴棋书画、医相占卜，无一不精，谁想到却教出了丁春秋这样欺师灭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再看看这星宿派，竟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真教我逍遥派蒙羞。你师兄还指望着有人继他衣钵，清理门户，哼，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这等不肖子孙不快自己处理了，推给别人做什么”



    逍遥子冷笑了几下，继续讲回那晚的经历。他既遇到星宿派的弟子便决心管一管，不料却发现这小姑娘挺有意思，聪明，有毅力，也擅长揣摩人心，并且很会借势，借力打力这样一套玩得很溜，明明居于下位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冷静而又果断。逍遥子心念一动，便起了收徒之心。



    更教他意动的是，姜虞最后用阵法困住了出云子，这教他十分新奇和惊讶。新奇在于阵法简洁却精妙，惊讶在于姜虞小小年纪于易理上的天赋之高。



    这简直是为逍遥派量身打造的弟子模板。



    姜虞心想，原来收徒的心思那时就有了，自己这算是进行了一场面试那淋了半个时辰的雨也单单只是在考察她吗这师父也很出人意料。对于这点，姜虞很好奇，却是不好意思问了。



    一直到姜虞将逍遥派的内功练得小有所成之后，她才知道这功法是水火不侵，区区半个时辰的雨水，逍遥子自然不放在心上。当初没有第一时间上来收徒，算是给了小姑娘惊心动魄一晚后的缓冲，是不曾言说的体贴和温柔。



    逍遥子继续问道，“那晚我见你困人的阵法极为精妙，这布阵的本事是同谁学的”



    姜虞不好说实话，只道是在星宿派丁春秋的藏书里看见的，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眼。



    逍遥子收的徒弟俱是天人之姿，过目不忘在他这里也只是基础，所以对于小弟子的天分没有丝毫怀疑，倒是难得对丁春秋称赞了一下，“总算有点有用的东西。”



    姜虞想起如今自己是逍遥子的小弟子，也就是无崖子的师妹。原先阿紫是丁春秋的徒弟，现今这般辈分升得可真是快。再想想她还是段正淳的女儿，而段正淳和李青萝呵，贵圈真乱。



    逍遥子又细细给姜虞讲了门派的门派传承，叫姜虞大开眼界。逍遥派当真是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工艺杂学，贸迁种植，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注5。逍遥子道，“咱们这一门派所学甚杂，其内功又精妙非常，所以对弟子的资质根骨要求极高。逍遥派来源于庄子逍遥游，其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注6。逍遥派讲求追寻自然天地之道，当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追寻大道，做到天人合一。”



    姜虞思考了一会儿道，“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大道是先天地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注7，而人们依据大地劳作，大地依据天时变化滋养万物，天时依据大道运转调序，大道依据自然而然发展变化，这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注8。的意思了。逍遥派追寻的道应当和老子所说的相符，不是说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就叫逍遥，而是遵循自然之道的逍遥，也不是诸事加身就不逍遥了，不是身之逍遥，是心之逍遥。”



    逍遥子颇感欣慰，“不是身之逍遥，是心之逍遥，正是如此。咱们逍遥派原是没有门规的，如今也没有，但为师正有一句告诫，什么是逍遥呢，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自己困住了，这才是逍遥啊。”



    逍遥子又道，“这一点，你三个师兄姐都不好，囿于一个圈子中何谈逍遥，难怪这许多年武功毫无寸进，徒儿，你不要如此。”



    逍遥子回忆起三个弟子，“你大师姐，当年我最看好，却瞎了眼看上老二，若能抢过来便罢了，抢不过来及时止损也好，却总是放不下他；你二师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世无出其右，可偏偏优柔寡断，夹在两个师姐妹之间，我冷眼瞧着，他应当是哪个都不喜欢的，因为他却牵扯了这许多年；对比之下，你三师姐算好的，也算叫她如愿以偿一回，可最没同门之爱也是她，如今仍像丧家之犬，被你大师姐逼得不敢见人。”



    逍遥子痛心道，“他们也算是武学宗师，如今全无气度风骨，难堪至极，当真是丢为师的脸。”



    但姜虞也听出逍遥子对这三个徒弟是痛惜大于愤怒的，她作为新入门的小师妹也不好对三个同门师兄师姐之间的纠葛评判什么，于是便不开口静静听着。



    逍遥子继续道，“我这三个不孝弟子我原先是不想见的，但既然收了你为徒，作为师兄师姐怎么能不来见一见小师妹，空手还不行，见面礼也是该给的。”



    姜虞懵了一下哈师父，这大可不必。



    四五十年的修罗场，只怕谁也遭不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逍遥的解读都是本人拙见，见笑见笑。



    注1“蟜”音“搅”，有蟜氏，炎帝、黄帝的母族。



    注2出自左丘明国语晋语四



    注3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注4西汉毛亨毛诗故训传



    注5金庸原著第三十章



    注6庄子逍遥游



    注7、注8老子道德经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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