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摘星子一进门就看见大堂正中央的桌子前坐着一个双手捧腮的小姑娘, 小姑娘脑后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鬓边也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都用紫色的发带绑着, 唯有额头缠着一圈麻布, 衬着脸色显得没有血色的苍白。
摘星子一见这小姑娘,遽然色变,“阿紫, 怎么是你”
姜虞眼珠子骨碌一转,将摘星子上下一打量,笑着道, “恭喜啊恭喜,如今星宿派的大师兄是你啊。”
摘星子脸色又红又白变了又变, 始终没敢过来, 站在原地拱手欠腰道,“师弟不敢, 阿紫师姐才是星宿派的大师姐, 师弟愿尽犬马之劳,为师姐鞍前马后。”
这一行折了四人, 摘星子怕回星宿海之后被师父责罚, 所以自脱困后便去毒虫出没瘴气丛生处寻找毒物, 一无所获不说回来还遇上这个小魔星,当真是又惊又怕。阿紫的能耐他是领教的,当日连他在内五人去追都教她安然无恙离去,如今不知是又有了什么依仗,他又哪敢在她面前充大师兄。
“不不不。”姜虞摆手道,“我另找了个师父,现在已经不是星宿派的人啦。”
摘星子反应极快又道, “阿紫姑娘聪明灵慧,其师门定也是非同凡响,摘星子贺喜了,不知尊师是哪位”
姜虞笑道,“同喜同喜,我师门嘛自然绝非俗流,我师父也是超凡脱俗的人物,不过这就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也别来套我的话。”
摘星子干笑道,“岂敢。”
姜虞“哼”了一声,“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清楚,我今天坐在这儿倒不是和你闲聊的。”
摘星子道,“阿紫姑娘有事但请吩咐。”
姜虞问道,“我问你出云子和青云子都死了吗”
摘星子僵硬地点点头。
姜虞“哦”了一声,“你倒狠心,说说他们是怎么死的”
当时摘星子虽然被出云子毒聋了耳朵,可他毒术其实比出云子修炼得更高明,他趁出云子和姜虞说话,就从怀里掏出解药吃了,他怕被人发现就一直装着没有解毒的样子,一直等到姜虞离开了才起身,此时出云子已经被困在阵法中,青云子倒在地上不断抽搐,谁不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师兄,摘星子一时恶向胆边生,便将出云子毒死。
姜虞沉吟道,“你既想做大师兄,杀了出云子便是,为何将青云子一并杀了,你既然能救客栈里的人,又何必对青云子也下毒手。除非除非你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青云子知道。哦,我知道了,杀出云子之前,你定是逼问他我之前和他说的本门派最大的秘密是什么。你既要杀了出云子,那青云子活着定会怀疑你已经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
摘星子叹口气道,“不错。当时出云子向我和青云子出手之前,我二人都听到你们在谈论这件事,到底神木王鼎和化功大法该怎么修习,为何师父只教了出云子一人,我实在好奇极了。此时,出云子势弱我势强,难道不是天赐良机,眼看有机会探寻本门的秘密,我如何不激动,若换做是你,你就不心动吗”
姜虞心想,这又不是如何大不了的功法,我心动什么,她道,“但你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是不是”
摘星子叹息道,“大师兄他无论如何不肯告诉我,我只好将他毒杀了。”
怪不得摘星子最后能当上星宿派的大师兄,这轻描淡写杀一人的心狠程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不过这和她干系不大。姜虞笑道,“这可真是事有凑巧,出云子不肯告诉你,我却可以告诉你。”
摘星子眼睛一亮,“阿紫姑娘愿告诉在下,往后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姜虞撇撇嘴,“别来这套,我告诉你自有我的目的。”她狡黠一笑,大有深意地看着摘星子,“只是怕你知道了却胆子小不敢做了。”
摘星子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却仍是道,“愿闻其详。”
姜虞道,“星宿老怪这套功夫嘛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古怪就古怪在需要辅助至毒之物”
她细细对摘星子讲了这化功大法要如何练习,神木王鼎又要如何作用。这些事情都是原先的阿紫记下的,她年纪小,丁春秋对她不设防,自然叫她偷瞧了去。出云子此番来替丁春秋寻找毒物,丁春秋却不曾将化功大法的厉害之处告诉出云子,怕是以后也不会再告诉第二个弟子。
姜虞现在已经脱离星宿派,自然不会再去偷神木王鼎,但摘星子想学化功大法,如今又知道了其中秘辛,就像他所说的,他不会心动吗,他不会想据神木王鼎为己有吗就算他怕触怒丁春秋不肯去做,但一天两天忍得,但一年两年如何忍得住。对习武之人来说,没什么比武学秘籍更能吸引他们的心神,一本九阴真经搅得江湖动荡不安,化功大法近在咫尺,摘星子又不是圣人,难保他不有所动作。
星宿派的功夫古怪至极又害人不浅,合该他们同门内斗,这等祸害害死一个是一个,她倒要拊掌称快了。
姜虞说完也不再看摘星子的表情,伸了个懒腰就上楼补觉去了。为了等摘星子回来,她早早就起床在大堂等着,可真是困死她了,可见武侠小说中那种装逼的出场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为了在见到人之前摆好姿势费她多少功夫。
逍遥子听到隔壁房门开合的动静,失笑着摇摇头,真是一团孩气。
等到再次下楼的时候,客栈里已不见摘星子等人的踪迹。
逍遥子带着姜虞在小镇上住了半年,这半年虽说是在养伤,姜虞却也没闲着,每天都需要背诵一段心法口诀,口诀背完了,就背穴位图,穴位图背完了就记武功招式。
穴位图她熟的不能再熟,逍遥子见她是真的记住了,就开始指点她按照穴位走向的真气运行。
她刚刚学武,身体里自然没有什么真气内力,逍遥子是把自己的真气分出一小缕从脉门灌进她体内,然后让她自己记住真气在体内经脉运行的感觉,同时也一点点扩宽她的经脉。
往往是逍遥子一边往她体内输入真气,一边教她认武功招式。这些武功招式不是他演练给姜虞看,而是画在纸上教姜虞背过,从最简单地开始学,时间越久,招式越繁复,当她开始头晕脑胀时便停下来,然后第二天再继续,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
逍遥派功夫有些必须要有极深厚的内功才能修习,不然轻则真气走岔伤及自身,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但姜虞没有这个困扰,一来她还没有修习出自己的真气,不会有真气走岔这种情况出现,二来她记图时逍遥子一直在旁边守着,时时看顾着她的进度,她想出岔子也难。
逍遥子画给她的这些武功招式,姜虞记下一张便焚一张,便是哪一张忘了也不会再重新画出来。按逍遥子的说法,这叫“无相”,很有些道家中所讲的“得意忘象注1”的意思。
逍遥子又说起逍遥派的内功来历,“你大师姐自幼练的功夫名叫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功法本是一本极厉害的道家内功,只是属性为阳之极,极其不适合女子修炼,强自修习只会使手少阳三焦经受损,你大师姐性子不肯服输,明明知道这功法不合适偏偏要练,只因这是威力最强的内功。为师拗不过她,只好叫她学了,后来果真三焦受损,为师便时时替她疏通经脉,用药养护。俗话说久病良医,时日一长,你师姐自己也成了一个杏林大家。可惜这内功的弊处一直未能解决,又因为修习时年纪尚幼,自此不能长大。”
逍遥子说到这里突然又是气氛又是伤感,“到为师离开门派时,听闻你师姐已找到解决的法子,这才安心下山,谁成想你三师姐日后会暗中偷袭,让你大师姐的努力前功尽弃。”
姜虞其实早就知道这些恩怨,但从逍遥子这个当师父的口中听说时感受又有不同,话里话外都有一种爱之深责之切之感。
逍遥子又补充一句,“这功法弊端太大,为师不同意你去练,这个你就不要想了。”
姜虞心头无奈,虽然我也却是没想去挑战高难度,但您没想我练跟我说这么详细做什么。
逍遥子继续跟她讲起无崖子和李秋水来,“你二师兄名唤无崖子,修习的是本门的北冥神功,这北冥神功不仅威力无穷,还可以化他人内力为己用,江湖之中也是独一份的厉害内功。”
这个姜虞了解,她道,“我先前在星宿派,见过丁春秋用化功大法,被化功大法击中的人内力会立时消减,想来是模仿了二师兄的内功路子。”
逍遥子摇头道,“形似而神不似,徒添笑料。你师兄啊”逍遥子长叹道,“收的好弟子哟。”
“北冥神功只能吸取功力比你弱的人的内力,否则便有江河倒灌之险,切记切记。”
逍遥子道,“你三师姐修习小无相功,这无相便可模仿天下任意武学。小无相功意在无迹可寻,倒是一门极强的保命武学,威力十分强劲,但比起前二者就稍逊一筹了。”
逍遥子笑道,“徒儿,你要学哪个”
姜虞心道,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已经排除了,这就是叫我在北冥神功和小无相功选一个是了。
姜虞道,“这三者皆是有利有弊,师父,您想让我选哪一个”
逍遥子沉吟道,“其实北冥神功积攒内力最容易,只是放在江湖上容易被视作旁门左道。小无相功也好,只是还不达为师要求,难办难办。不如”
逍遥子道,“不如徒儿你都学了吧。”
“啊”姜虞疑惑,“可以两个一起学吗”
逍遥子道,“嗯,确实没有先例。”
逍遥子提出的这种修习办法也是一种奇思妙想,好在两种功法同应道家自然之道,又都没有致命的弊端。姜虞先习北冥神功,再修小无相功,两种相似又有些微区别的内功心法奇异地在体内达成一致,这也得益于姜虞对易理的熟知。逍遥子正是看重这一点才决心叫她两门内功同时修行。
不过两门同修进展就极为缓慢,半年过去,即使有逍遥子辅助真气运行,她也只在自己的丹田里感受到些许真气的存在。
好在姜虞没有气馁,她倒是很能看得开,逍遥子这个满级大号战斗天花板传闻中的大佬在她身边,就是当一辈子咸鱼又如何。
半年过后,姜虞的身体早就大好了,两人才离了小镇向北行。
这北行的路上也很不一般,为了给她增添武学经验,长长见识,逍遥子每带她到一个地方,就会先会会当地的门派,就像当初指点姜虞应对无量剑派时的功夫一样,指教起来毫不客气。师徒两个上门踢馆如入无人之境,踢馆成功即刻飘然远去,很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意思,每每气得对面吐血三升。
这么一对鬼见愁似的师徒,其名号很快在江湖中响亮起来。
踏出云南境地,又向东北行,这日师徒两个走到一处同在云南时差不多大小的镇子歇脚。此处正在成都府附近,已是大宋境地,往西是正是吐蕃。
姜虞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向外正能尽收整个小镇的景色。因为不同地方的交界处,民风较其他地方开放,街上能看到不同服饰的人群,各自的特色在这个小镇上交汇,形成一道独具韵味的景色。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鱼龙混杂,不是一个安生之地。
姜虞侧后方一道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盯得她渐生恼意。她不耐地回头瞪过去,却见是个身形实在瘦长如竹竿似的男人,一张蜡黄的长脸上嵌着两个小眼睛,唇下一撮小胡子,模样说不出来的猥琐,见之即令人生恼。他旁边正坐着一个妇人,低头正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一个七八月大的婴儿。这妇人嘴中轻轻哼着,似是在哄婴儿入睡。虽是半低着头,但从身形打扮和外露出的光滑皮肤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年轻且美貌的妇人。
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倒像是一家三口,只是这么一个猥琐的男子怎么偏偏配了个美貌妇人。而且那男子的目光看得人好生生气,姜虞回瞪过去,他也不曾收敛反而咧开嘴不怀好意地朝她笑笑。
姜虞目光渐冷,这种事情她虽然没遇见过但并不是不知情。
简直找死
姜虞右手在桌上小碟子边一拨,一粒花生米被她飞速地弹了出去,眼看着要击中那人的眼睛,却见他不知怎么一躲便闪了过去。
“咦。”彼此都是一惊。
姜虞微眯了眼,飞快地抓起桌上的碟子,一扬手,雨打芭蕉似的向那男子击去。那人身形一扭,凌空跳开,长相是极碍眼,身法倒是灵巧。
那人叫道,“好火辣辣的一个小美人。”
姜虞彻底动了怒,冷笑道,“原来是喜欢吃辣,岂不成全。”
她素手一拍,桌上一个干净碗碟碎成八块,八块接连被她拂袖出去,打向男子八个方位。明明瘦长得像个竹竿一样,却极灵活,飘忽几下便全都躲开,最后一个碎瓷片撞到男子身后的墙壁上,被撞碎开却弹向那妇人所在的方向。
姜虞惊呼一声,刚要补救,却见那妇人飘然退开,抬起脸来果真颇有姿色,只是左右脸颊各有三道血痕,瞧着有些不美。
那妇人向着男子恼道,“老四,你吓着我的孩儿了。”复又低头亲亲那婴孩脸蛋,口中温柔道,“宝宝乖乖睡觉,不要怕。”
那“老四”微微一笑,“这有什么打紧,反正已近黄昏,这孩子又活不了多长时间,你正可再去抱第二个。”
那妇人惆怅道,“你说得轻巧,你倒是说我去哪里找第二个来。”
老四又道,“我怎知,反正老二你是每天都能找到一个孩子的。”
那妇人抱着孩子长叹了一声,突然咦了一声,盯着姜虞道,“哎呀,好可爱的女娃,就是年纪大了些,老四,我要这个。”
老四拒绝道,“这可不行,这是我看上的。”
那妇人又道,“好你个淫色鬼,这么个小女孩都不放过。”
姜虞细瞧那妇人模样,又听他们对话,一时间恍然大悟。这么一对组合,不正是四大恶人之二,无恶不作叶二娘和穷凶极恶云中鹤吗。
姜虞看着叶二娘手中的孩子,心道,怕是这孩子又是从哪家人手里抢来的。叶二娘每日便要杀一个婴孩,这么多年,手底下不知攒下多少恶债,若姜虞今天没碰上他们,恐怕这小小婴孩也难逃毒手。
云中鹤身形一动,忽得像姜虞扑来,速度之快叫人躲闪不及。眼看着近在眼前,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悍然掀飞出去,撞到墙上跌下来猛地吐出一口血,接着便没了声响。
逍遥子收手道,“临敌之时不要分神。”
叶二娘见云中鹤失利,好似才发现这个坐着的青衣男子,见他瞥过来的目光带着一股威势,立时心惊肉跳,她好歹行走江湖多年,马上反应过来,这青衣人不是她能招惹的,反应极快,立时转身跳窗要逃。
姜虞哪还顾得上逍遥子的话,立时拉着他袖子喊道,“师父,拦下她,别让她跑了。”
逍遥子却不动弹,一推姜虞肩膀,“你自己去。”
“什么”
姜虞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肩上一股力气将她推上前去,迎面对上叶二娘,下意识使了一记天山六阳掌中的“阳钧天歌。”
叶二娘原本要跳窗逃跑,半只脚都已踏出,却觉身后一股巨力吸来,猛地把她吸回去,正是逍遥子为弟子阻她。叶二娘侧身后仰,躲开劈过来的一掌。
叶二娘柔声道,“小姑娘放我一马,奴家感激不尽。”
姜虞拒绝道,“想得美。”
叶二娘向那青衣人瞥去一眼,见他仍坐着老神在在喝茶,可实在不容小觑,她暗暗咬紧了牙,心头升起悔意,今天怕是遇到硬茬子了。
叶二娘又看向身前这个蓄势待发的小姑娘,款款道,“我若赢了,就放我离开可好。”
姜虞有逍遥子保底,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会输,也柔柔笑道,“能赢过我再说。”
叶二娘心底骂了一声云中鹤,老四这个混蛋,净会给自己惹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意思指只取其精神而无视其形式。“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出自王弼周易略例明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