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这是北宋有名的改革家、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王安石所做的五言绝句梅花,简短的二十字傲雪凌霜的梅花即刻跃然纸上, 同时还生动传神地表达出不畏寒霜、高洁傲岸的梅花品格。其实梅花如此, 做诗人亦如此。
此时江宁大雪,飒飒的雪花自天空落下,盖住各异颜色的土地、房屋、瓦舍, 天地之间只余莹白。姜虞立在廊下,斜对面不远处的墙角正冒出这么一簇梅花来,心头一动, 不由自主地便想起这首诗来。
但古今中外这么多描述梅花的诗,怎么偏偏想起这首来了呢。
无他, 做客“半山园”耳。
这半山园正是王安石退休后的住所。
姜虞
系统
半山园坐落在江宁府钟山附近, 因为距城东七里,距钟山亦七里, 因而命名为半山园。姜虞自打进门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逍遥子身后, 内心深处不时被震惊刷屏。众所周知,逍遥子是武侠世界中的人物, 而王安石却是北宋有名的宰执, 除了身处同样的朝代, 这两个人似乎是不能放在一起提起的,可偏偏就是有交集。
但想想好像也早有预兆,早在惩治叶二娘时,逍遥子便提起过当地的知州是个好官,那至少他对这时的官员是有一定了解的,而且能想到送叶二娘和云中鹤去见官,那至少是心里有法治的一杆秤。
甚至, 说不准逍遥子也是法治的其中一员,譬如做过一方大员什么的。
姜虞自问自己是来自于法制健全的年代,所以做事当然会先从法理公允的角度出发,那么逍遥子也同理,只有经历过法治,才会第一时间按照此法处理。
姜虞越想越是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是对的,师父下山游历这么多年,谁说不会心血来潮去官场试试水呢。毕竟石之轩还有化名裴矩在隋朝任官的经历呢。
半山园占地不大,白墙黑瓦,应着纷飞的雪花显得有些肃穆,倒是园里的一角菜园,给着肃穆里添了几许生活的柔和。小菜园子分了两半,一半种了菠菜,一半种了萝卜,被白雪压着,但仍倔强地冒出一茬鲜嫩的青,透出一种勃勃的生命力。小菜园子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竖着锄头、犁耙、扁担、箩筐,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放着一个水缸,冬天,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连着上面的葫芦瓢一起冻上,折射的冰面下还缓缓动着一条鲤鱼,不是观赏的锦鲤就是河鲤,肉鲜刺多的河鲤。
冬天室外温度低,冰面以下的水温即便不到零度但也差不多了,鲤鱼养在这里应当就是为了吃的自然,也很少有人把河鲤当成观赏鱼来养殖。只是这一角菜园、一尾鲤鱼再加上院墙上未经打理的爬山虎,半山园给人一种很朴素朴实的感觉,不像一代权倾朝野的宰相府邸,更像是村里的庄户人家,透露着一种人间烟火的生活气。
这真挺叫人惊讶的。
不过细想想也不奇怪,王安石在教科书上鼎鼎有名,以变法响彻中外历史,但也正是因为他极其贴近老百姓的生活,才有了后来变法的改革历程。王安石的一生,做过头甲,进过馆阁,当过宰相,出入朝堂一时风头无两,但更多的时候,他赴任在外,辗转多地,兴修水利,开拓教育,当地方官的年月要远远超出做京官的年月。
所以他退任时的简朴生活当也是在意料之中。
姜虞视线在园子里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一茬茬冒着青的菠菜和萝卜上。菠菜和萝卜抗寒,冬天种再合适不过,用来包饺子吃也是极美味的。
姜虞视线在菜上来回打量,突然觉得自己饿了,她默默挪开视线。
王安石退休后,其实还一直心系国政,他当年退出朝堂一是因为变法派内部的分裂,二也是朝内外保守党的压力,三则是神宗皇帝变法的不坚定。这几年因为忧心变法一事,身体一直抱恙,逍遥子来前还大病了一场,以致不能起身。
此时逍遥子正在屋内给王安石问诊,外间则是王安石的夫人吴娘子招待姜虞。吴娘子也近六十岁了,穿着麻布衣服,头上插一根银钗,穿着打扮虽然朴素却十分整洁,面上带着笑,眉宇间不见愁苦,是个祥和的老太太。
王家只有这么一个女主人,王安石不曾有过妾室,吴娘子跟着王安石半生漂泊,清苦也过过,富贵也过过,夫妻情深,当世少见。
姜虞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传奇人物的妻子就在这里,姜虞是感兴趣又怕失礼,难得拘谨起来。
吴娘子还以为是小女孩嫌闷,略略过问了几句生活上的事,便问道,“苏小娘子可爱读书”
逍遥子对外姓苏,和姜虞在一起,正好叫人家误会成父女,因为逍遥子不曾解释,姜虞也以为这是有什么深意,所以也不否认。这正好也侧面印证了逍遥子当官的可能性。
姜虞便道,“跟着爹爹读过几年书。”
吴娘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苏官人有大才,教养的娘子自然也不凡。”
姜虞便趁机问,“吴夫人可知道我爹爹的事,我这几年都跟着族人住在老家,对爹爹的事不是很清楚呢。”
吴夫人心想难怪,早前从未听过苏官人家里还有一个小娘子,原来是在老家生活,也是,苏官人也是辗转各地,调任频繁,确实跟着族人住更安稳。
吴娘子将姜虞的好奇误认为是女儿对父亲的濡慕之情,便道,“我对苏官人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你爹爹是英宗朝的进士,中过头甲,点过探花”
姜虞心里一喜,果然师父是做过官的,还是探花呢。
“头甲前三历来是要跨马游街,可惜那年我已回了江宁,想来以你爹爹的品貌,得是一时盛况,不知迷倒了开封多少未出阁的女儿家。”
吴娘子又打趣道,“我后来又回了开封,那都过去几年了,还是有其他夫人跟我说过当年的事。还有人明里暗里地向我打听,怕是要给你爹爹做媒呢不知道苏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老身还真的有些好奇呢。”
吴娘子打从一开始见到姜虞,便先赞了一声这小娘子生得真好,她爹爹已是神仙人物,这女儿更是钟灵毓秀,那想来苏夫人当也是个美人。
姜虞被问得一愣,这哪里有什么苏夫人,所以只能含糊道,“我生来还不曾见过母亲的面。”
苏夫人当然是没有的,生母只有阮星竹,但这话说得其实也不差,不管是姜虞还是阿紫,确实连阮星竹的面都没见过。
吴娘子更觉得怜惜了,这样年少失恃,父亲又没有另娶,难怪要跟着族人在老家生活了。
姜虞还不知道吴娘子误解至此,吴娘子就已经起身过来领着她往侧面走去,边走边道,“家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多,苏小娘子既然爱读书,这正两下找上了。”
姜虞惊喜道,“这这多不好意思,嗯王荆公可会介意”
吴娘子笑道,“他那人好学问,也喜欢小辈们爱读书,自然没有介意这一说。说来也很有缘,你爹爹也出任过扬州,况且他们两个还是忘年之交,关系不同一般,朋友家的小辈来读几本书怎么了,哪有这么小气。”
姜虞莞尔一笑,忘年之交哦,这也不知道是谁忘年了。
王安石的书房书目琳琅,靠着书架的桌几上杂乱无章,笔墨都未收起,能看出主人家是常年在这伏案写作的。书架上摆着的书不仅有诗词散文还有地方县志,水利工程、农田用书,姜虞还看到好几本类似于工作纪要的记载,想来是在各地为官时的记录,姜虞心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姜虞不好意思在这里多待,也不敢乱翻书,抽了一本地理志出来,等拿回书才发现这地理志上作着满满的注解,字迹清晰,接近行书,笔力清奇,大有“横风急雨”之态,风格独树一帜,与时下迥异。姜虞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不由自主地用手指点着桌面描摹起来。
吴娘子看她这样子,摇头失笑,心想,这又是一个小书痴。她手上打着络子,陪坐在一旁,偶尔抬起头望向西南边的厢房。
那里,逍遥子和王安石正在叙旧。
王安石病得挺重,半是心病。两人曾同朝为官,也各做过地方的一把手,所以说起话来格外的有共同话题,甚至当年,逍遥子也是站在变法这一派的,只是后来变法党内部分裂,往后几年又有了乌台诗案,逍遥子不满党争构陷才愤而辞官。寄情山水想着故地重游,才有了后面遇上姜虞,收姜虞为徒一事。
逍遥子将先前大夫开的药方全都推翻了,皱着眉重新写了一张药方叫王家的家仆去抓药。
“你就是忧思过重,如今这样,当是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你早早把身体搞垮了,这不正是趁了那帮子人的意。”
王安石是变法派的主心骨,无论他人在不在朝上,他的影响始终是在的,他不垮,变法派就有后盾。
王安石何愁不知道这个道理,比起年轻时脾气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这几年也和软起来,但对着逍遥子还是有些不满,“你只知道说我,如今还是用人之际,你怎么早早就退下来了。”
两人互瞪了一阵,王安石突然叹气道,“自从前些年永乐城战败,官家临朝恸哭,这身体便一日坏过一日,我心中忧虑”
这话没说出口,但二人都明了,一旦皇帝有事,怕是新法要付诸东流。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为表歉意,文下留评,截止今晚24点,红包赠送。谢谢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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