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
半夜的破庙里见一美貌稚女本就不寻常, 见她一身青色劲装,怀抱一乌木长剑,神情冷凝, 不知善恶, 破庙里的人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此时神经分外敏感,尽管吃惊于此女颜色, 但此情此景也不敢放下丝毫防备。
那人大喝一声“大师姐救我”更叫破庙里的人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手持长棍的人下意识侧头,突觉这是贼人有意分他心神,视线刚转过一分, 便又立即转回来,可对决之中, 往往有这一分就够了, 那人突然张口喷出一口毒烟,毒烟散向持棍人眼中, 持棍人只觉双眼火辣灼痛, 长棍掉落在地上,人也“噗”得摔倒, 捂着双眼不止。
其余人大惊失色, 大呼道, “傅兄弟”
其他人只觉这贼人被点了穴道,再使不出武功,只要逼问出解药便可,谁料到他身不能动,却在嘴巴这种入体娇嫩之处还含着一口毒烟。这一招也叫姜虞大为吃惊,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喝一声彩了, 练毒练到这种份上,真可谓是行家了。
唯一能动弹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清峻文士,他原先蹲在那被渔网缚住的人身边,此时变故发生,当即抢上前去欲查看那姓傅的人的伤势。
姜虞连忙脚边踢一小石子,小石子激射向文士右肩天宗穴,“等等,别碰”
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那正给人运功疗伤的中年人突然右手一挥,一道指力从他食指处激发,指向那石子,石子在空中化成齑粉,指力去势不消,割去姜虞一缕鬓发,在她侧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姜虞食指指背蹭了一下伤口,神情复杂。
大理段氏一阳指。
段正淳听到那少女声音,便知她并非不怀好意,只是指力发出,收回不得。一阳指功夫他往日只能练到三尺之内,只是方才情急出手,远超以往练功情形。指力平平射出,后劲渐消,以那少女使暗器的眼力功夫应当能躲过,却不知为何站住不动。
女子爱惜容貌,何况小姑娘确实长得清丽脱俗。段正淳最是怜香惜玉,误会在前,误伤在后,心下大感歉疚,“在下一时情急,不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给姑娘赔罪,望姑娘见谅。”他现在起身不得,只能遥遥点头致歉。
朱丹臣被人提醒,好险没挨上去得以保存有用之身,回首向着姜虞作揖,“多谢姑娘提醒我家主公此时身有不便,小可代为致歉。”
朱丹臣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向姜虞快走几步,动作虽不失礼但颇显焦急,大概是担心双眼被毒烟熏到的傅思归。
姜虞不接,“不必了,段王爷客气。”
朱丹臣讪讪,料想小姑娘是恼了,也对,分明人家好心,却是他们惊弓之鸟。此时他们几人都没将那句“大师姐”放在心上,以为是贼人有意分心之举,况且贼人已是个二十七八的成年男子,这小姑娘却不过豆蔻年华。
段正淳奇道,“姑娘怎知我姓段”
姜虞淡淡道,“大理段氏一阳指,江湖上会用的很多么。”
会用的确实不多,但能一眼认出来的也不算多。
段正淳人至中年,却还称得上是俊俏,一双眼睛甚是多情,加之多年身居高位,有一种寻常江湖人身上没有的风流贵气,难怪能把能把那么些女侠迷得昏头转向,十几年都未能忘情。
段正淳只见小姑娘一双妙目将他上下打量,眼神淡淡好似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她从外面走进来,彻底走进明亮的火光之下,好似明珠一般,登时有一种满屋生晕之感。
姜虞向庙里走去,那个喊他大师姐的人身形瘦长,面色纸白,姜虞扫了他一眼,认出这人是谁,倒是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看起来更瘦,人也像一片风中落叶。而且能叫她大师姐的也就那么一个人了,姜虞又看了一眼中毒之人,面色发乌,身体颤抖不止,若不是段正淳在后面为其运功,怕是坐都坐不起来了。
姜虞道,“摘星子,你这是神功大成了么。”
摘星子得了姜虞给他的情报,后来在教中渐渐升至大师兄,但畏惧丁春秋一直不敢对神木王鼎下手,一直到几年之后星宿派为人所破,丁春秋被清理门户,摘星子带走神木王鼎为避仇人清算,往东奔逃,躲藏在深山老林修炼,几年之后练至小成,自觉用毒无双,决心出山享受,刚出山便和段正淳的人结下梁子。
摘星子方才满以为祸水东引,他可趁机逃走,只是无论如何也冲不破穴道,听到姜虞叫破段正淳身份才觉后悔,大理段氏的点穴功夫岂是一般人能破的
又招惹了阿紫这个煞星,摘星子只觉我命休矣。
听见姜虞发问,身体抖如筛糠,外人瞧着若不是被点了穴道不得动弹,只怕要跪下来请罪。段正淳等人这才觉得那贼人先前所说,应当是真的,但方才他们不论怎样威逼都不见他松口,为何对她如此畏惧。
摘星子能有今日大半的功劳都是因为姜虞,他心知姜虞的能耐,如今被人所制,更是只能求饶不敢硬做不屑清高之态。何况他们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深知同门手段之残忍不是江湖正道所能接受,若惹恼了她,只怕受尽折磨,尸骨难存。
这就是星宿派的后遗症了,明明姜虞脱离星宿海多年,从前也从未如何残忍折磨过他,他却还是会如此做想。
姜虞对紧张的气氛好似一无所觉,问了一句便不再管,寻了一处干净所在坐下,靠在墙上闭目休息。
摘星子眼睛一转,大叫道,“大师姐救我,我怀里有东西献给师姐。”
姜虞眼皮一掀,冷冷道,“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摘星子忙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不敢妄自攀附,阿紫姑娘救我一命,我把宝物献给阿紫姑娘。”
姜虞道,“什么破宝贝,我难道稀罕。”她反手捏指,一粒石子快若一道闪电,击中摘星子哑穴。段正淳见她手法柔中带刚,出手时大大方方并不避人,纯然中正平和,料想此女并非大奸大恶。先前贼人喊她大师姐,后又改口,或许是因为叛出师门,或者改邪归正。
段正淳诚恳道,“姑娘,我这几个兄弟都被这贼子暗算,中的毒也是闻所未闻,不知姑娘可见过这种毒药,能否请姑娘襄助,段正淳感激不尽。”
姜虞道,“你眼力真好,我虽没见过,但确实有办法。”
段正淳大喜,“求姑娘援手。”
姜虞神态一派天真,“那得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了。”
段正淳正色道,“在下小有家产,只要姑娘肯援手,任凭姑娘所取,或者其他任何宝物,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不触犯典刑,无有不应。”
“主公”四大家臣俱是感激流涕。
姜虞笑道,“巧了,就在刚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你猜他最后怎么样了”
段正淳微怔,“段某不知。”
姜虞轻巧道,“他变成我的人了呗,这样什么东西都是我的了,我又何必再费心挑挑拣拣。”
段正淳心头一沉,这个“变成她的人”怕是用了什么手段,不然一个坐拥不小家产的人怎会甘愿成为他人附庸。
褚万里喝道,“兀那妖女,休想我主答应,我等就是死了,也不叫主公受辱。”
众人以为她要恼,她确实恼了却不太似众人设想。小姑娘涨红了脸,“不答应就不答应,我又没怎么着你,凭什么骂我,人家说不定还不愿意呢,你倒巴巴地跑出来了,显什么忠心。”
她长得好,此时好像生气极了眼睛瞪圆,很有些甜美可爱。褚万里就是被她堵了一顿,居然也不觉生气,很是理亏,心中还为她开解,觉得不过是被家人过分溺爱的小姑娘。
姜虞觉得体内的阿紫之魂好像在苏醒,她问段正淳道,“我想学你家的六脉神剑你答应吗”
段正淳犹豫了一下,这六脉神剑祖上曾有传闻,实则他不曾见过,也不曾听闻段氏哪位先祖练成过,所以一直以为只是传说,不想这阿紫姑娘居然知道。他未练过,也不曾耳闻,却不能据实以告,摇头道,“这是家传绝学,段某不能做主答应阿紫姑娘。”
姜虞哼了一声,“你们自己学不明白,还不如给我看看,免得好东西失传。”
小姑娘这么失礼,段正淳居然也不生气,反倒觉得自有一股天真烂漫之气。他们倒是全然忘了,先前这小姑娘进庙时脸上神情是如何冷淡了。
姜虞又道,“素闻大理一阳指是一等一的点穴功夫,这个总可以给我瞧瞧了吧。”
段正淳沉吟,他已经拒绝了她一个要求,这一个便有些不好开口回拒,但这也是不传之秘,段正淳略微思索道,“我不能教给你,但我可以全套演示给姑娘看。”
姜虞心道,你以为光是看看我就学不会了吗,姑奶奶亮瞎你的眼。
姜虞笑嘻嘻道,“那我要是学会了可不算我偷师哦。”
其余人好笑地想,她以为这一阳指是什么三字经百家姓么,别人一看就能会,要真是这样,这功夫还算是什么家传绝学,还不一比试就叫人学去了。
段正淳道,“阿紫能学会是阿紫的本事,自然不算。”
呵呵,这就打蛇随棍上,叫起阿紫来了。
算了,你是生理学上的爹,叫就叫吧。
反正这门功夫是落在我手上了。
她又笑得十分好看道,“那你可要多演练几遍。”
段正淳还不知道老底要被掏空,只觉这小姑娘玉雪可爱,若他有个女儿当也是如此吧,于是满口答应,“阿紫说停,我才停。”
智计担当朱丹臣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主公的老毛病又犯了。
而姜虞笑得纯良。
好哇。
作者有话要说 段正明弟,你把哥也卖了吧。
阿虞我也姓段我凭什么不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