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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深海(8)
    似乎被海变一词所惊动。



    不知名的人鱼话音刚落,一大股浓墨般的污浊铺天盖地漫了上来。



    方才还澄澈的水域突然开始颤抖,受到大量黏土与淤泥的侵袭,被染成不详的黑色。



    “抓着我。”



    陆尧反应迅速,一把攥住姜意眠的手腕,要走。



    姜意眠看向身后“娜娜”



    “我在这里娜娜在这里”



    一点萤火虫般微小的红色,用尽全力才从旋涡状的凶猛暗流中挣脱出来,笔直朝这边游。



    “快跑”她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好丑好恶心的海怪,来了好多好多”



    电光石火之间,记忆里闪过鱼姥姥的话语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类,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海上暴风雨之后,意外捕捉到一只年幼海怪。



    两厢对应,不难得出暴风雨海变的结论。



    而这一次,幽暗的海洋深处勾勒出一道道庞然怪影,重叠交错,显然不止来了一只。



    “不要往那边走,你们这些笨蛋,白痴,傻瓜祖姥姥说过遇到海怪必须靠近岛屿,去沙滩上它们没有办法靠近”



    娜娜有心提醒慌不择路的同族们,但话未说完,数百根腕足犹如射线迸发,海怪们轻松勒住心仪的猎物,往下拖拽。



    “脏死了,不准碰我嗷啊啊”



    娜娜也不幸中招,被一条腕足圈住脖颈。



    她反应激烈,一条鱼活像被摆上烤架,剧烈地翻滚弹跳着,以至于姜意眠根本无法接近她,更别提施以援手。



    “娜娜”



    喊她,她光顾着发火。



    哇哇呀呀一通侮辱与挑衅并俱的发言,大有气不死海怪不罢休的架势。



    逮住空隙,姜意眠总算抓住娜娜的胳膊,“不要闹了”



    她的语气称得上严厉训斥,神色却是淡淡的,好似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值得慌张,失态永远与她无关。



    说来神奇,看她一眼,堆积在娜娜心头的焦躁之气顿时散开了。



    “不要乱动,把手垫在里面。”



    越挣扎就缠得越紧,刚才不少人鱼就是挣扎得太厉害,被活生生勒断头颅。



    做好防护措施,姜意眠掰扯腕足。



    可她没有尖锐的指甲与牙齿,想了想,又道“用你的牙齿,咬断它。”



    娜娜



    居然在命令她耶



    谁要用宝贝的牙齿碰这么肮脏的东西啊,才不要



    三三两两的想法冒出来,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过,娜娜想,她一定是人鱼里头最最贪恋美色的家伙,都怪柯丽娜长得太好看,她才会不情不愿地咬住恶心的海怪的身体,奋力撕咬。



    顷刻之间,几乎所有生物都在兵荒马乱、争分夺秒,唯独陆尧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非要说的话,他只有一个冷血的想法而已一团混乱的场面,毫无纪律性,所以才会输。



    为什么要害怕



    战场上,一旦产生恐惧心理,不需要敌方做什么,就已经输在上。



    为什么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试图去救别的鱼



    这个举动没有意义。



    他难以理解他们的想法,而他们的行动在他看来,漏洞百出。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陆尧才会难得深刻的意识到,可能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没有过盛的喜怒哀乐,根本不在意同族的死活。



    无论作为一台时刻完美又纯粹的战斗机械的他,抑或现在不伦不类的他,做事只衡量利益,只讲究效率,总是与周围格格不入。



    难怪被称为怪物。



    但是也无所谓。



    别人怎么看待、怎么议论,反正他只在乎一个人,就算生拉硬拽,遭受埋怨与厌恶,只要让她脱离险境就行。



    “陆尧”



    海怪腕足十分柔韧,滑腻的吸盘一沾皮肤便死死粘着不放,很难拔除。



    当陆尧收紧手心的时候,姜意眠还以为他也要帮忙,抬起的眼眸坚毅而灼亮,顾盼生辉,那样动人。



    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久违的鲜活。



    陆尧不禁迟疑少许。



    要是能让她高兴的话



    他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他并不排斥违反个人立场与习惯,稍微,试着做善良一些、可爱一些的怪物。



    要是能被她喜爱就再好不过了。



    抱着如此愚蠢的想法,他一边冷冷嘲笑自己,一边沉默地用锋利的指甲切断他人的触须,妄想着她能为此给他一个笑容、一个拥抱。



    或者一点点欢喜。



    哪怕一点点都可以,他孤注一掷地等待着,倏忽幼稚得像一个得不到玩具就不肯离开的小孩。



    “小心”



    总算挣开束缚的娜娜,瞥见一条意欲偷袭的腕足,大声提醒。



    陆尧一动不动。



    多亏姜意眠反手拉他往左一个倾斜,才堪堪躲过一劫。



    她至少没有厌恶到要他去死的地步。



    生死关头,陆尧一向高速运转的头脑里,竟然只冒出如是想法。



    “你怎么了,还好吗”



    姜意眠抬手在他眼前晃动,纤细的小指不经意触碰到他冰凉的面颊。



    她是关心他的。



    别无所求的时候,原来她偶尔也愿意关心他。



    喉咙轻轻滚了两下,陆尧回过神来,捉住她的指抵在唇边,沉沉地嗯一声。



    “”



    好像有点奇奇怪怪。



    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探究,姜意眠低头望去,深沉的洋流之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轮廓正悄然蛰伏在他们的脚下。



    是海怪。



    这只海怪腹部臃肿,走形的头颅顶上有且只有一只硕大的眼睛,为什么,它身上那些泛着深蓝色荧光的圈纹看起来这么眼熟



    “陆尧,你往下看。”姜意眠想起一个存在“这海怪是不是我们在深海里遇过的那只”



    我们。



    再次提取到喜欢的字眼,陆尧低眼俯瞰,果然是那只被他摘掉一颗眼球的海怪。



    而对方显然更早认出他,仰着脑袋,直勾勾盯着着他,仅剩的瞳孔里爬满蜘蛛网一样绵密的恨毒之情,光是看着都让人感到头皮发紧。



    它是来复仇的。



    陆尧皱了皱眉,触须卷住姜意眠的腰。



    “”她不明所以。



    陆尧向来不喜欢浪费力气解释,薄唇一掀,只给出一个字“走。”



    一股推力袭来,姜意眠下意识拉住娜娜,几秒的功夫,两条人鱼被送出去老远。



    直到触须力所能及的长度极限,它松开她,又亲昵地在她脸边蹭了一蹭,旋即头也不回地折返。



    陆尧没有跟上来。



    后知后觉这一点,回头望去,大海汹涌动荡,她们原先所处的位置已被腕足吞没。



    她依稀能从一片混沌里分辨出陆尧的身影,以一种冷漠而狠决的姿态与海怪对峙着,就像曾经发生在深海中的战斗再次重演。



    “别看了,族长不会来了。他要对付海怪,接下来只能我保护你。”



    与其同时,散落的海怪察觉这儿有两条鲜美的小人鱼,立刻热切地伸长触角,渴望将她们捕杀。



    成片的触角仿佛滔天巨浪,朝着她们压来。



    娜娜二话不说,拉起姜意眠就跑。



    薄薄的肌肉绷得好似弹簧,她们飞速穿梭于大海之中。



    明明气氛紧张至极,可娜娜狠心从自己的尾巴上拔下两块鳞片,其中一块递给她,还能用往常那种骄纵的语气警告“这是我最坚硬、最漂亮的鳞片,看在半个朋友的份上才借给你用,待会儿还得还给我,绝对、绝对不准弄丢不然就算是你,我也要记仇算账的”



    两片怕是不够。



    娜娜一手拉她,一手执鳞片开路。



    而她不擅长使用鱼尾,速度上起到拖累作用,只有在断后这方面上,勉强还能帮得上忙。



    快速判断完局势,姜意眠果断从自己的鱼尾、相同位置上拔下两片鱼鳞,一片握在手里,一片衔在齿间,也能给攀附在面颊周围的触角造成威慑。



    右手则是看准敌人靠近的瞬间,利落地一划,将它割成两段。



    “其实也你不赖嘛,拔鳞片可疼死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回来。”



    娜娜一边嘀嘀咕咕抱怨着,一边矫健地绕开埋伏。



    瞧见前方一片黑蓝的水,提高声音“到处都是海怪的血,你记得屏住呼吸,不要受到影响。我们待会儿去水面上再换气。”



    姜意眠自然没有异议。



    上浮,下潜,左拐又右绕,周而复始。



    她们在触须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里拼命逃亡,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化,所有纷乱的残影从眼前一掠而过,简直比过山车疯狂一千倍。



    整个世界仿佛被摁下倍速键,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阴影逐渐褪去,终于被她们甩在尾后。



    哗啦一声,钻出水面。



    头顶浓云不散,远方电闪雷鸣,自然界的力量仍在咆哮不止。



    “还是不安全。”水温太低了,娜娜搓着手臂,可以听到她牙根深处发出的颤栗声“我们得逃得更远一点沙滩祖姥姥说”



    她们脸上都结了一层薄冰,眨一眨眼,细碎的冰屑便从眼睫上簌簌地掉落。



    “那边有岛。”



    姜意眠看到一座被浓雾围绕的孤岛。



    在这般毁天灭地的末世景象里,它的存在既神秘又诡静,让人摸不清楚,雾气之后,究竟是一个凶险的陷阱,还是一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走吧,我们去那里”



    娜娜打了个喷嚏,又潜回水下。



    不清楚是否有科学原理可以支撑这个现象,丝丝流动的白雾在呈现软软的絮状,像保护壳一样笼罩在小岛周围。



    周围挂着不少动物的尸体,也阻隔着糟糕的水质,但她们可以毫发无损地穿过水雾相当绵柔的触感随即看到一片闪闪发亮的沙滩。



    “这里的水真干净,好像也不冷了。”



    确定没有威胁后,娜娜一下松懈下来,没有形象地趴在礁石上,“我的肩膀好痛,是不是被海怪扎了”



    仔仔细细查看好几遍,确实发现一根尖针粗细的触须,长度近似一根及腰长发。



    姜意眠控制着力道,提问“海怪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浅水区”



    “你看你又不懂了吧。”



    娜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开,得意洋洋地卖弄起知识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平均五百年会有一次海变,然后都发生在春天之前。”



    “海怪也会在春天之前陆续沉睡,只有出现海变的时候才能离开深海。深海的食物肯定没有浅海多,所以它们趁机跑上来填饱肚子,明白了吧”



    “嗯。”



    冬眠的熊,春眠的海怪。



    虽然季节不同,不过行为本质应当是相同的,都需要在此之前储存够足量的食物。



    这么说的话,陆尧该不会



    “姜意眠,你看”



    思绪被打断。



    娜娜有着一惊一乍的习惯,经常吵着嚷着要她看这看那,姜意眠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



    始料不及地入目,她进入副本后一直在寻找的任务目标。



    人类。



    整整四个人类,三男一女,站立在沙滩与丛林的交界线上,围在一颗形态怪异的植物旁,似乎正脸色肃穆地交谈着什么。



    她一眼看到那个站在中间、身披白大褂的青年。



    很高,清瘦。



    背影并没有陆尧那样的精壮感。



    一缕微风吹起他的衣角,勾勒出凹陷的腰线,雪一样的皮肤,反而给人一种清冷、斯文的错感,像一支沐浴着阳光也不会化掉的白色冰淇淋。



    姜意眠定定望着他。



    似有所觉,他身形不动,侧脸微微一偏,一双漆黑漂亮的眼往这边看来。



    她立即摁着娜娜躲进水下。



    但终究还是看到了那张脸。



    惊鸿一瞥,姜意眠的耳边响起鱼姥姥乌鸦般粗哑的嗓音,遍遍重复“我要你看到的第一个人类的心脏。不要妄想用其他假冒品代替,否则你将永远无法解开疑惑。”



    不由得心下一沉。



    因为她看到的不是别人,恰恰是那个造成系列「艺术拼接」残忍分尸案的罪魁祸首。



    一个年少的连环杀人犯。



    季子白。



    作者有话要说陆尧这人,就是又冷又直。



    该冲的时候狠不下心冲,不该冲的时候又变成纸老虎,出乎意料的好欺负,好糊弄。



    所以你看吧,你在那边打架,季子白都赶来抄你老家了晓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