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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笼中的鹦鹉(18)
    将那人的答复传回来, 姜意眠听完只道「不要再对他动用私刑了。」



    没给他狡辩的机会,又添一句「剩下的账本,这个筹码够不够你放他出来」



    大少爷闻言略略一惊。



    虽然不清楚这位眼瞎、无声的小太太是怎么猜中事实的。账本对他而言, 更是如虎添翼的好东西。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面无动摇地回答“我在父亲坟前许诺过替他复仇。”



    即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戚余臣了。



    姜意眠沉吟片刻「你许诺复仇, 可是没有指定具体日期。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暂时放戚余臣出来, 直到秦衍之的忌日当天再实现你的诺言,还能以此获取账本,怎么样」



    秦衍之死在春末, 如今乍逢初冬, 离下个忌日尚有半年。



    不过忌日年年有,一世无尽头。保险起见, 大少爷细问道“第几个”



    她给出一个数字,代表第二个忌日, 距今还有一年半。



    「另外,我很快会连听觉也失去, 只小婷一个人无法照料日常生活。我需要香萍过来,还需要至少一位医生常住在湖心苑, 以备不时之需。」她说着, 一双好看却无神的眼睛转过来, 直直对着他「如果你答应刚刚提出的条件, 那我还需要几个能够监督你兑现承诺的公证人。」



    她的眼神十分涣散、暗淡。



    可她的神态异常的沉静,理所当然地发出指令「秦衍之一定还剩了些非他不认的旧部。包括你在内,谁都难以难以驯服的那种人,我要尽快见到他们。」



    依秦衍之的性情,肯定对心腹们交代过后事。就算没有让他们特殊关照她,至少她请求支援时, 他们绝不会轻易找借口推剧。



    有关这点,姜意眠挺有把握,说得底气十足。



    大少爷的关注点则意外地落在其他地方。



    我,我需要,我要。如这类主权分明、不容置疑的语句,他只在一个人身边听得多。没想到物是人非之际,不但这份沉甸甸的气势,似乎连同那人的命数也一同在她身上重现。



    她又怎么知晓自己将一步步走向绝路呢



    同款的道士批命



    他不清楚。



    其实也没必要弄清楚。毕竟世间有几样事情,你就该糊涂着,才能活得长久,不是吗



    于是睿智的大少爷及时止损,不再想了,最终只对她的提议答以两个字



    “成交。”



    依照姜意眠的意愿,戚余臣被放出来,但从未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婷不知打哪儿听到太太重病难治的消息,躲在屋里哭了一顿,而后好似铆足劲儿要使她开心,便成天换着法子哄她闹她。



    一会儿搬来留声机,各种曲子轮着放;一会儿用饱满的情绪、一把清脆的嗓子非想念书读报给她听。



    小丫头笃定太太喜欢情爱小说,满柜子一本一本地念过来,独独跳过那本虚凤假凰姻缘错。只因那是秦先生读过的,她见不得它。一见就难过,舍不得让太太一块儿难过。



    偶尔还要固执地拉她出去闻闻花、摸摸雪,作出欢喜的样子描述风光。



    “小太太,下雪啦,好大的雪呀”



    “树上、路上、屋檐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走路踩起来咕叽咕叽的。您听,听一下嘛,是不是有声音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今天湖面都冻起来了哦,但是薄薄的。多薄比这个装点心的碟子厚一些,又比鞋底薄一些吧总之不能走人的。今早有人不留心踩上去,冰面一下就裂开了,差点儿栽进去呢不过冰下的鱼倒是好好的哎呀,香萍姐姐,我们是不是该打个洞眼喂饲料啊”



    “太太,春天来了哦。”



    来到副本的第二年,桃花烂漫、万物生长的季节,主仆二人又一次登上山峰。



    这回看得是日落。



    天空中绵绵迤逦的云,被霞光染上深深浅浅的红,远远望去仿佛一片落满玫瑰的波浪。夕阳柔而朦胧,均匀地洒下影子。两只飞鸟掠过云层,余下长长划痕,如此宁静而令人沉醉。



    小婷一面绘声绘色、穷尽措辞地传达自己所看见的壮丽之色,一面暗暗许下愿望祝太太日日开心,日日康健。



    实在不行,就把她的取一些给太太好了,反正她年轻,她是很愿意的。



    她想,上一回神佛不听她的愿,叫她伤心了,这回理应听一听的。



    我佛慈悲,信徒如是说着,小婷就信了。



    一定会好的。有她在,好好照顾太太,一定让先生好好安息抱着这个目标,小丫头信誓旦旦地握起拳头。



    昏黄的太阳渐渐落下了,暮光四合,晚风徐来。小婷连忙问“太太,您冷不”



    边说边转头,问句不禁戛然而止。



    而姜意眠依然安静地抱膝坐着,目视前方。好似在遥望风景,又像不经意出了神,对身边突兀的半截问话全无反应。



    “太太”明知道太太已经失明许久,小婷还是忍不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小声地叫“太太,您听得到吗”



    “太太,我是小婷呀,您怎么不理我啦”



    “您、您是不是在想事情”



    “太太,您理理我啊”



    太太无动于衷。



    依稀的光落在脸稍,她唇色泛白。



    太太听不到了。



    真的永远、永远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方才许下愿望的呀老天怎么可以这样不公平,她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它才这样驳掉她一个,又驳掉一个,连点儿期盼都不给呢



    小婷委屈极了,鼻子一酸,天真的泪水从眼角里哗啦啦滚出来。她还年轻呢,短短几个月就历经好几场残酷死亡。眼下居然还要她亲眼见证心爱太太的缓慢衰竭。想到这一点,她不禁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难看。



    然而这个世上只有孩子对着爹娘的哭闹才有用。爹娘爱你,宠你,愿意让着你。世道却不如此。



    它是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它根本没理她微不足道的眼泪,冷漠地推着夜幕过来,彻底湮灭了天光。



    多狠心呀。



    「小婷」



    周遭久久没有声音,静得仿佛世间本没有声音这个概念。意眠回过神来,挺平淡的接受了自己又缺失一种感官的事实。倒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下山了,疑惑地往身侧摸了摸。



    “太太,我在这里呢”



    小婷见状飞快地抹掉眼泪,又将手搁在衣服上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她要高兴。



    她知道的,她不能继续做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婷,而要做一个活泼傻气的小婷,方能使大家都高兴一些。



    所以她又快快地露出一抹孩子气笑容,泪眼朦胧地握住太太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太太不要怕,我们回家。



    小婷带您回家。



    杀人诛心。按这话来说,真正深藏不露的人该是大少爷啊。



    春尽夏至,就在姜意眠失去听觉的第二日,他竟慈悲又残忍将戚余臣放进了湖心苑,让他来到了她身边。



    这会的八少爷几乎称不上少爷,算不得人了。



    一把嶙峋惊骇的瘦骨,头发有些枯了。一旦挽起空荡的袖口,或来一阵热风吹起衣角,你准能瞧清楚他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疮疤。那不是人的皮肉,不是人所能受住的疼痛。非要说的话,它该是一座山,被人用斧头钉耙乱砍滥罚至坑坑洼洼、彻底荒芜的雪山。



    但他依然是美的,温和的。



    他只对着太太笑。



    那笑容既憔悴又可恶,既脆弱又贪妄,使他成了一抹没有思想的影子,一只围着烛火转个不停的蛾子。你好难想象怎么有人可以如此自甘堕落,如此卑贱讨嫌地巴着粘着一个比他还小比他还病的太太,上赶着将自己的眼睛、视线、手指、嘴巴、性命通通送给她,拼命地消耗她也消耗自己。完全不管她要不要,他就像烂泥一样滩在这里不走了。



    这人好烦,小婷起初对他很怨。



    她还不清楚是他杀了她敬爱的秦先生,是他困住她可怜的小太太。但她有眼睛,整个宅子有眼睛的人都能觉察到,当下的八少爷好比一堆破烂骨头,散发出树木发潮生菌后浓郁的馊味儿,从头到脚蕴着不详。



    小婷不愿意这个不详的家伙靠近太太,故而她嫌他、骂他、推他,有一次还不小心打了他。可是秦家怎么会养出这种人呢



    无论你怎么对他,给他什么坏东西,他只管不说话地照单全收。你搜肠刮肚所找出来的难听字眼,龌龊词汇全部没有用,不管用。谁让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戚余臣更脏的东西呢



    你压根找不着比他本身更差的词去贬低他,而他就是愈到脏乱臭的地方,愈发晕出甜腻的香气。毒气。



    因此小婷终究还是输给他了。



    到了第二年的末尾,戚余臣渐渐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照顾姜意眠的活。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喂她进食,时刻留心她的需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还会将捡来的落叶放在她的手里,用指尖在一旁轻轻地写下叶子。



    她没反应。



    他写天亮了。



    她依然定定的,双眼没有落处,神色淡若水。



    是了,他无比细致、周全、事事上心地伴着她。可她闻不到,看不到,听不到他。纵然间或能感受到一点相碰的肌肤,手心上划动的触感,那又如何呢



    她不要认他。



    她再也不会回应他、理睬他。



    这就是他强求来的交集,是莫大的幸福。



    亦是彻骨的惩罚。



    摒除掉所有外在的因素,说不准对失去感知这件事,态度最从容的反而是姜意眠本人。



    要问生活在一个没有气味、没有味道、没有光、还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是什么体验



    答案是接近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禅房。



    在没有人能够打扰的情况下,她有了大把大把空白的时间,可以停下来,认真回忆起自己曾经忽略过的细节。



    从这个副本开始,按照时间顺序来。有关季子白的死,凭她对他的了解,反复推敲后,认为主要是三个因素让他作出极端的举动。



    1这个副本没有他感兴趣的敌人。



    2她这个玩具的保质期不长。



    3酒精害人。



    其中她最在意第二点。



    以季子白的心态,本该纠缠到到最后一刻再收手不迟。偏他一反常态地早早放过她,除了心血来潮之外,背后应该有更理性的原因支持才对。



    也许是因为,死。



    说起来,迄今为止她还没在游戏里死过。



    假如这是一个把身体直接卷进来的游戏,毋庸置疑,当身体消亡后,她所谓的自然意志也不复存在。



    不过由于每个副本的身体多少有些变化,她更倾向于另外一个可能性这个游戏建立在精神层面,只卷入了她的大脑、意识、思想、灵魂,怎么说都行。总之是一种抽象且敏感的存在,暂时寄居在他人的身体或一堆数据上,实现连接。



    生理影响心理,心理作用生理,两者注定密不可分。在这个理论基础上,可以大胆推测,之所以人们反复引诱、而非暴力强迫她留在某个副本,之所以季子白愿意提早结束游戏,其实都出于同一个原因它们并不能放任她死去,也不太敢过度刺激她。



    说不定身体死了,思维会跟着死去。



    指不定刺激过度,得以从虚假游戏中醒来



    原理近似被未来时代某种精密机械困住,或者植物人之类的情况。她的意识看似被剥夺,被割裂,本质上仍旧紧紧捆绑着现实的身体,难以完全切断。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戚余臣当然不至于害死她。至多拖延到任务限定的最后一刻,如同考场上撑到结束铃响起才交卷一样,直到临界点才肯松手。



    希望如此吧。



    再来是秦衍之。



    他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看明白过。



    他死了,过往摆在那里,生出更多谜团。



    批命。



    他于十年前收养姜小姐,十四年前收养戚余臣。然传闻中的批命比这两件事情更早一些到来。这就意味着,他在完全知悉自己36岁那年、会因她而死在养子手中的前提下,依然收留了他们,没有杀之避之。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态在事先知晓结果的情况下,眼看着事态慢慢滑向那个方向



    他怎么会一个喜欢上间接害死他的人



    为什么,什么时候。



    决定与姜小姐结婚是被情感冲昏头,肆意妄为,坏了规矩;对季子白是因为通话中听到的嘈杂动静,知晓她不愿意,花心思接她回来。



    那他究竟知不知道游戏和任务



    他的死,究竟是为了成全大少爷,抑或她



    越想越糊涂。



    不过眼下她分明和秦衍之做着同样的事情,在漫漫时光里平静地等待某个既定的结局。



    他起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光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帮了她不少。



    想完近处的细枝末节,百无聊赖,祁放说过的话重回脑际由于她没有选定喜欢的副本,运营者决定前往开拓别的领域,从而引发游戏内人物失控,后面的副本将越来越难。



    不得不说,句句属实。



    此次副本情感要素占比太大,少了逻辑推理破关的环节,确实是她最不擅长的类型。况且还有一个手握太多信息的戚余臣



    对了。原地呼唤系统,反映问题。



    对方秒答检测到异常情况。



    打探消息 “游戏运营在哪。”



    无法理解。



    “你们在开拓新副本”



    无法理解。



    “死在游戏里会发生什么”



    无法理解。



    换个问题 “下个副本还会继续异常”



    无法理解。



    再换“不止一次发现异常,为什么不改进”



    系统诡异地迟钝几秒异常数据已记录。



    冷静地指出漏洞“只记录,不改进。”



    迅速改口玩家反馈已记录,正在上传中。



    姜意眠。



    要不是突发奇想的喊出系统,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原来它具有那么多杂乱的功能,包括且不限于讲故事、讲笑话、放歌、放广播以及成语接龙等。



    虽然没有画面,只能脑内听声。



    虽然逻辑混乱,一听就是机械生成。



    至少好过没有。



    当她差不多听完所有故事,所有广播和歌曲,甚至研究透了系统的成语词库以及劣质创造体系。任务所限定的最后一天,秦衍之的第二年忌日,总算姗姗到来了。



    这一日阴云沉沉,天光黯然,实在称不上好天气。



    戚余臣又做了一桌糕点。



    除次之外,他还做过手链、风铃、拐杖、千秋、板凳之类胡七八糟的东西,雕刻过几十只猫几十个太太,一个比一个精致费神,其中一个还捏在太太手里任她玩着呢。



    看出这人就爱做这种无用功,小婷习以为常,没有理他,径自扶着太太进屋。



    “小婷,让我来吧。”戚余臣拦住了她,她不明所以“那也得进屋啊,要下雨了。”



    “不会的。”



    小婷脸色不虞,下巴一抬“那边天都黑了,肯定要下雨了嘛”



    “不会的。”



    他又说了一遍,目光柔柔,长长的睫毛低下来,弯曲的唇瓣弧度好像笑,却比哭更可怜。



    小婷努力在这个人模鬼样的漂亮怪物前撑了半分钟,没骨气地败下阵来。



    “那好吧。太太药没了,我去取药,要是下雨了可不准让太太淋雨的,不然我要你好看,听到没有”她凶神恶煞地告诫他。



    在大少爷的默许下,眼下你随意打院子里捡一个佣人出来,都可以如此不客气地肆意顶撞他,轻慢他,侮辱他。他没有丁点怨言。



    “小心点哦不要摔着太太”



    小婷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好心将湖心苑,将这片天地留给了他们。



    就他们俩。



    他抱着她坐上秋千,薄薄窄窄的一块木板,本应装一个健旺的人,恰好又装得下两个病残的人。一个成只剩眉眼风情的烂皮枯骨,一个苍致的淡漠人偶。



    她们呆在一起比一个人来得残缺,抱在一起比一个人来得颓靡柔媚,仿若书页间压扁的干蝴蝶,淌出一点绿色血液;好比这间院子,这个时代。



    一半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缓缓覆灭,一边却在纸醉金迷,抱着必死的决心极致狂欢。因而有了一种幻灭的艳异感,犹如泼了红漆的纸风筝,摇摇晃晃地顶着狂风在空中勾缠。



    亡命鸳鸯。假使三少爷活着,他一定会这般恍惚地点评上一句。



    幸而他已死了,他们都死了。



    剩下他们也离终点不远。



    人到快死的时候往往无话可说,因而她们静默地坐着,亲近地贴着,只久久没有话语。



    倒计时由此而始。



    戚余臣握着姜意眠的手,她倏地反过手来,在他的手背刻下一个数字5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4



    五分钟的倒计时,她们第一回交谈也是那样的,而后便是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等待期。



    “好。”他轻声答应。



    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轻轻地拨正了,同时低下眼来,缓慢又轻柔地将手指挤进她的缝隙稍微用力地捏了捏。



    两秒后,她亦捏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明确地给予回应,他禁不住眸光潋滟地笑了笑。



    “对不起,眠眠。”



    “还好就快结束了。”



    迟来的道歉,冰凉的脸庞挨过来,细细摩挲着,宛如一个沉重不舍的叹息。



    轰隆



    一声惊雷突如其来,走在路上的小婷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加快步伐返回湖心苑。



    不过还没靠近那片湖,远远地,她瞧见大少爷领着一堆人,团团将其围住。



    他们手里都有枪。



    任务倒计时三分钟,冥冥中一股悲惨的预感随着滚雷击中了小婷。尽管脑袋没有反应过来,但她年轻灵敏的鼻子已然嗅到死亡的腥味。她本能地抱紧药包,拔腿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两分钟



    他们拔出了枪,枪管朝着一个地方,胳膊朝着另一个地方,将焦急的小婷拦截在院子外。



    “你们要干什么走开,快走开”



    她化身为一头愤怒的小老虎,用力厮打着,大声吼叫着。头一转,慌忙朝着她心目中第二好的大少爷、秦先生的接班人喊“大少爷,你看看他们太太还在里面的呀”



    他没反应,她就更拔高些“那时太太呀先生最疼的小太太”



    还不管用,改求绕“爷你别这样,先生知道了会生气的。他会难过、会痛心的,你不要伤害太太,也不要再为难八少爷了好不好先生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你乱杀人的。”



    这个看似迟钝呆笨的丫头,原来她是知晓一些秘密,藏着一些真心话的。大少爷微微诧然地斜过眼,清清冷冷地扫过她像苹果一样红通通、泪汪汪的脸蛋,又麻木地转了回去。



    小婷从那一眼里看出来了。



    他是少爷,她是丫头,他不打算听她的。



    他是男人,她是丫头,他看不起她的情意,嫌她小家子气。



    还有,他今天非要叫那两个人死,非要取走两条性命才肯罢休了。这个混蛋。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坏东西”



    “大少爷,你明明答应过先生会好好照顾太太的香萍说你答应他不折磨八少爷的你这个出尔反尔的骗子,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就乱杀人,迟早要遭报应你们有枪就了不起,乱杀人,你们都要遭报应你们的家人、兄弟、妻子儿女通通要叫人杀掉听到没有”



    “你们敢动太太,我死也不要放过你们”



    小婷好生愤怒,她又激烈地挣扎起来了,浑身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凶悍,仇恨。她还不会用枪,没有枪,但分明已然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将他们狠狠地扫射了一通。



    “太太快跑八少爷快带太太走”



    “笨蛋傻瓜你说过要照顾她的你说过不叫她淋雨的”



    往这边喊不管用,小婷掉头地朝院里发送信号。



    她多想做一个成功的情报员呀,三言两语破坏掉这批男人的计划,至高无上的大计。偏她头顶一声又一声的雷鸣,来得这么不合时宜,这么不近人情,一口气把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尽数吞没。



    “快跑,不要再死人了,不要再死了。”



    “求求你们不要这样”



    她崩溃地哭出声来。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时,意眠在戚余臣手上写了最后一个数字。这时,天空中落下第一滴雨,滴答落在脸上,像泪。



    这是很好的兆头,很好的离别。



    他最后一次亲了亲她,旋即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出那句话。



    任务完成,五秒倒数后脱离该副本。



    “再见。” 她说。



    他没有立刻说再见,而是抬起手来,让她的手背贴在唇边。



    有几个问题,他藏了两年,压了两年,迟迟不敢问,直到此刻才问。



    “眠眠是不是很讨厌我了恨我吗”



    “你有没有希望从来没有救过我,希望我早就死掉呢”



    粗砺难听的声音逐渐淡下去。



    她没有回答。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肩上一重,是她的脑袋靠了上来。



    她的手一松,弧角圆润的小猫木雕骨碌碌滚落地面,被雨打湿。



    尽管身体余温犹在,但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光彩,心跳渐渐止歇,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这样也好。



    戚余臣想,他一定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正因为知道得不到答案,才挑着这个时机提问。



    豆大的雨点哗哗浇在身上,他所想起的,是两年前的那场雨。



    那时犹在别人的花园里,小小的戏台,繁重的装束。她抬起头来,或许看到的还是一个不畏风险赶来救她的正面人物。



    而他铭记难忘的,也是一个满眼是他,想方设法,提着裙摆朝他奔来的眠眠。



    他们本该相互拯救的。



    奈何被他搞砸了,相互毁灭了。他知道的。



    他做错了,一切都是他的错。



    错在肤浅又狭隘,贪婪又自私。



    所幸他们之间唯一对的东西,就是这一次,他们从雨开始,也从雨结束。



    几乎算得上有始有终的好结局,这段记忆足够戚余臣在孤独潮湿的黑暗里回味一生。因此他也安然地闭上眼,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轰隆隆



    一道白光劈向庭院,世界顿时亮得失真。



    就在大少爷转身离去的刹那,伴随着小婷凄厉的哭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数道枪声齐发,溢出硝烟丝丝缕缕,登时又被雨打散。



    噗的一声,便是子弹钻破皮肉的声音。



    背后一脸发出许多声,大少爷始终没有回头。他很清楚,从此以后,秦家就又少了一位活着的少爷,又多了一个死的。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最后活下来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是很虐,嫌弃脸。



    朋友们再见了,我要准备下个副本去了,完全脑袋空空。



    下个副本你们是比较期待掉马修罗场吗因为ntr感觉这个副本都玩够了,我已经对情情爱爱索然无味,惶恐搞不出能让你们满意的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