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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亲近
    刘康成负手立在市舶司衙门的厅堂中, 目光望向门外的影壁,素来平淡无波的脸上难得现出一线焦急与凝重。



    夫人出门已有些时辰了,怎么竟还没将人带回来



    难道, 谭天禄与薛家之间的交集,真的不止数月前的那一桩事两股势力之间, 根本就是沆瀣一气的关系



    可那厮听说今日薛将军会来时, 明明是大喜的表情,委实不像是装出来的且徐知府若背后有这样的靠山, 岂会在镇江当了这么多年的知府都没挪窝



    但, 若徐知府才智有限, 薛家就是故意将他放在此处默默敛财呢



    若真是如此,今日这一遭, 夫人去了港口, 岂不是正好羊入虎口



    久等不至的焦急让刘康成脑子里乱纷纷的, 忽然抓住了这荒谬的念头, 越发沉不住气“常山, 拿披风来, 我要去港口。”



    心腹小厮连忙应下, 人还没走出几步, 又有小厮小跑着到了影壁前禀报“大人,夫人的马车已经从后门回内宅了。还有”他面露犹豫“谭副提举大人被一伙人押进了衙门,跟来的民众都把衙门围住了”



    刘康成愣了一下,顿时大喜过望,但当着下人, 他还是努力地抑制住了情绪,没有当场笑出来。



    “押谭大人回来的那些人,首领是谁”他板着脸, 一副气势逼人的模样。



    “听、听那些老百姓说,好像是个什么将军,从京城过来的”



    “哦”他佯作意外,蹙眉沉吟“既然是上官,那你就去将人请过来,到厅堂和本官说话吧。”



    那小厮应是,临走前想到了什么,试探地开口“那大人,那些百姓要不要赶走”



    便见身着暗蓝色官便服的刘大人捋着为表威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胡须,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慢悠悠地转了身,嘴里念念有词“京城来的将军,也不知道爱喝什么茶本官倒是许久没和武将打交道了”



    小厮一脸茫然,迟疑地再度开口“大人”还没说出什么,便挨了常山一脚“糊涂东西,快去做大人交代你的事就是了,旁的闲事,与你何干”



    他这不是瞧着谭大人被五花大绑押着,还被百姓们围观,模样有些难堪吗



    忽然想起自家大人素来与这位副手不睦,小厮顿悟,差点忍不住要扇自己一巴掌,这下子总算心中有了数,忙不迭地往前面衙门请人去了。



    薛靖谦绕过影壁,离厅堂还有一射之地时,便远远看见了站在门口神色端肃地等着他的刘康成。



    瞧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正是最希望大展拳脚的时候。



    待得近了,又瞧出些端倪。



    明明称病将接待他的事情交给了谭天禄,此刻看着,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目露精光的模样,脸上也并无脂粉刻意遮掩添些病气,倒是很有意思。



    刘康成也在细细打量这位如闲庭漫步般到了他跟前的大将军。



    弱冠之岁而已,身姿伟岸,五官端正,神色沉稳,目光深幽。衣衫皆如京城寻常世家公子般精心又奢华,却感受不到半分纨绔气息,反而很有些老成干练的劲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他弯下身,恭敬地一揖“下官刘康成,拜见定远大将军。”



    “刘大人客气了。”薛靖谦微微笑着,随着他进了厅堂落座“听谭大人说刘大人生病了,怎么还在为府衙的事操劳”



    那人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的花纹,话说得客气,刘康成却知他明白自己是装病,索性笑了“不过是寻了个借口,想法子让谭大人将您请了过来罢了。”



    倒没有料到,这人这般坦率地承认了今日种种,皆是他一手谋划。



    “现如今本官已至,不知刘大人,下一步是要”



    暗蓝衣袍的年轻官员面色肃然,饶是先前被允了免礼,仍是恭恭敬敬地跪伏下来,给身居高位的男子行了大礼“将军途径镇江,本不该被打扰。只是镇江市舶司积弊已久,副提举谭天禄与其妹婿知府徐杰沆瀣一气,盘剥行商,牟取暴利,在镇江亦是作威作福,与民争利,说一不二。



    “长此以往,恐镇江一带深受其害,百姓敢怒不敢言,动摇我朝根基,也未必是谬论。可这等人在将军面前,不过如秋后蚂蚱,下官斗胆,恳请将军为民除害,还镇江与市舶司一片清净。”



    言辞恳切,直击要害,不畏上官威严,却亦懂得适当地逢迎于他,还能设了圈套将得意忘形的谭天禄困得不能脱身,这样的人,又岂是从百姓口中打听来的,木讷书生气的刘提举



    薛靖谦笑意直达眼底,眉间又不免疑惑。



    这等能干的人,翰林院为何会把他丢到市舶司



    程柔嘉同明氏进了市舶司后宅,一路上,表情都难掩微讶。



    照百姓们的说法,市舶司没少从商贾身上盘剥财宝,可后院的这些房屋,全然没有豪奢之气,甚至偏些的,日光下头能清晰地瞧见脱落的墙皮,都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了。



    明氏便拉着她的手低声苦笑“程妹妹,你也瞧见了。那谭天禄贪的银子,可没有一毫一厘交到衙门的府库里,全然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她笑着没有作声,待进了明氏与刘提举起居的屋子,却是眼前一亮。



    清一色的黑漆家具,红漆的木地板,鹅黄绡纱的宫灯,青花的瓷器,绿色的湖绸帐子,湘绣的镶百宝屏风,华丽又不失精致。



    虽比不得承平侯府的阔气,可也是寻常官员很难用上的。



    像是怕她胡思乱想,明氏笑着指了好几样“都是我出嫁时的嫁妆,放在府衙里充充场面罢了。”



    她记得,明氏的父亲不过官拜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而已。听闻工部素来没什么油水,每每要做些什么事,还得去求户部的人多支些银子。



    明郎中的夫人倒是出身大家是顾家六房的嫡女,与已故的顾大将军是嫡系的堂兄妹。顾家早年一直在南边,手头兵强马壮,应是富庶程度与薛家不相上下。



    可明氏不过是明郎中一位姨娘生的庶女



    但郑家太夫人的寿宴上,明氏和这位嫡母似乎关系很融洽,否则远在镇江,也不是说回娘家就能回娘家,还陪着嫡母出席重要的宴会的。



    那应是那位顾氏给明氏添了不少妆了。



    薛靖谦尚在办公事,一时半会回不来。程柔嘉左右无事,见明氏待她态度颇为亲近,也就与其边绣花边闲聊起来。



    只是绣花并非她所长,因而也不过在绣绷上勾了个勉强成型的花瓣,便随意地发挥了。



    明氏看了不免抿了嘴笑“瞧程妹妹温柔和顺的模样,我还当你平日里都窝在家里绣花呢倒是我猜错了。”



    程柔嘉有些不好意思“针线实在是做不来,弹琴倒是会一些。姐姐若嫌我粗笨,我为你弹奏一曲可好”



    “哎呀,不必。”明氏忙笑着拉了她,“咱们这样的人,做针线不过是打发时间找些乐子罢了,男人们又不是真等着你亲手做的衣服才能出门,自有针线房去苦恼。”



    不知为何,明氏从看她第一眼起,似乎就待她格外地热情亲近。



    程柔嘉照着薛靖谦教的,却怎么也没有理顺,索性不去追根求底,权当是她为人和善,因而待她也渐渐亲近起来,不多时,便说起了闺中小话。



    竟忆起当年和刘提举定亲前的事来。



    “那时的项尚书已经是九卿了,还是开诚那一届科举的主考官,说起来,还有师徒之义。”



    刘康成的字,便是开诚。



    “放榜之后,项尚书有意把庶出的大小姐许配给开诚,当时项家也只有这一位小姐,虽是庶出,却也是精心教养长大的可巧开诚放榜前去了一趟寺庙求佑,我陪着嫡母还愿,见他书笼都快坏了,上山靠一双脚还得抱着书笼,便让丫鬟给他了个新的不过是这样一面之缘,竟就让他拂了项尚书的意思,紧接着就到了我家同我爹提亲”



    “若是娶了项家大小姐,也不至于庶吉士馆散了后留不到翰林也没放成父母官,来了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市舶司”



    提起夫君的仕途,原本眼角眉梢都含了甜蜜笑意的明氏也不免怅然,颇有几分歉意。



    程柔嘉听了这故事,却大受感动。



    寒门士子出头不易,渴望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趁机攀着岳家一飞冲天的读书人不在少数。况且,项尚书还与他有名义上的师徒关系,若是亲事成了,定是前途无量的。



    可刘康成毅然选择了心之所向,径直去求娶他中意的姑娘,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放到市舶司这种难升迁的官衙也就罢了,下头还有个同知府妹夫勾结,作威作福的副手,这样的处境,怎么看都是被人刻意针对了



    饶是如此,看明氏提起刘康成时脸上的神色,却是实打实的柔情蜜意,可见成亲多年,仕途的不顺也未让二人之间起嫌隙。



    她得承认,她有些艳羡。



    “明姐姐放心,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起码这市舶司,应是刘大人如臂使指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