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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故人
    永乐巷。



    程家人丁不旺, 但住的宅子却是个五进的大宅子。



    遥遥望过去,近乎占了整条巷子的一半。



    车马在巷子口的兽头大门前停下,可见时不时有华冠丽服, 商贾打扮的客人到访, 在门上递着帖子。



    为首的门人眯着眼睛看了看骑马引着的杜知府, 上前作揖“杜大人,不知您忽然到访,有何贵干”



    门人的语气算不上客气, 杜乐涛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指了指身后的七彩华盖马车, 疾言厉色地下令“有贵客到访府上,赶紧开了大门迎客。”



    那门人闻言却笑了, 半点不吃套“府上老爷太太正在待客, 不知车上的客人是哪家的有无拜帖让小的递进去”



    程家前些时日才吃过些大人的亏表面上兄弟长兄弟短,拿程家的钱财从不手软, 背后就翻脸不认人,害得他们老爷无端受了牢狱之苦。若非得遇贵人, 早就性命难保。



    杜知府虽是新上任的, 谁知道原先的周知府是不是沆瀣一气的货色他是万不会将来路不明的“贵客”迎进去的。



    杜乐涛气结。



    城中的商户里, 就没有哪家像程家么跋扈, 不将他放在眼里的。



    但他望了一眼金光熠熠的宝马香车, 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满,等着马车里的人说话。



    日光下,轻如烟雾的碧色绡纱帘子微微晃了晃,一节纤细而雪润胜羊脂的手腕斜着卷起了帘子,露出一张明艳妍丽的容颜。



    “陶叔,是我。”



    陶朔愣了愣, 仔细看了看那女子的眉眼,才敢惊喜地大喊“姑娘”



    女子浅浅一笑,微微点头。



    杜乐涛便见陶朔一改方才的不以为意姿态,疾行回了门上,招呼着余下的十数个门人将大门推开,恭恭敬敬地迎了玎珰作响的马车进了门,引着往垂花门去。



    他后知后觉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来。



    那女子眉目如画,说起话来温柔缓,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娇娇柔柔的气质。



    她的眉眼在日光下是明姝艳丽的,头上的点翠镶红宝石凤钗熠熠生辉,通身的贵气再不似商贾出身的小女子。



    却并非让人望而生畏的美,反倒像是随意而缱绻地绽放于枝头的素白山樱,行人皆不敢大声言语,唯恐稍有不慎,便惊得那娇花随风逝去,无处寻踪影。



    须得小心呵护,才能将她在凡尘多留片刻。



    怪不得引得薛将军那样的大丈夫都化为了绕指柔。



    程缙正在外院接待客人,听说长女的车马已经进了大门,往垂花门去,不免又惊又喜,忙向客人告罪,道是家中今日有事,便赶了过去。



    远远地,便瞧见有三人立在垂花门前。



    暖暖的春日下,一对璧人背对着他站着,男子高大挺拔,腰间挂着一柄宝剑,负手睥睨之态,女子立在男子身侧,衬得整个人娇小柔美。



    二人似并未有过多交谈,但男子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轻托下身边人的手臂,又不着痕迹地放下,似是担忧她累着。说不出的般配与养眼。



    而面朝他边的是刚上任不久的知府大人杜乐涛,此刻正微微弯了身子向着那男子禀报着什么,形容恭敬。



    程缙一下子就猜出了陌生的男子是何人。



    素来心高气傲,才华不输男儿的嘉嘉为了救他出狱,做了人的通房



    老父亲满嘴苦涩,方才的惊喜一扫而空,缓缓走上前去,僵硬地要与那人行礼,然腰还未弯,便被人托了起来。



    “您是长辈,怎么能让您给我行礼”



    说话的男子语气诚挚,程缙还未反应过来,反倒受了他一礼。



    三人都吓了一跳。



    杜乐涛忍不住看了看面色沉静的薛靖谦,又看看他身侧缚着面纱的佳人,最后才落到一脸震惊的程缙身上什么时候,通房妾室之流的娘家人,家里的夫主也要以长辈之礼相待了



    程柔嘉也很是吃了一惊。



    能在回余杭之后大大方方地住进程家,她已然十分惊喜了。没想到,薛靖谦还会对她阿爹以晚辈礼相待。



    那



    她丹唇微微一抿,眉眼间忍不住浮动着欢快的笑意。



    程缙见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也不再多坚持,勉强受了一礼,心里已有了隐约的念头。



    看向薛靖谦的目光缓了不少。



    父女久别重逢,眸光落在阿爹有些微弓的身形上,总觉得苍老了许多,气色比起从前也差了些,程柔嘉忍不住红了眼睛,上前屈膝一福“阿爹女儿不孝”



    程缙忙扶住她,只连声到了好几句“回来就好”,其他的,许是因为有外人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娘呢”大好的日子,她不希望让阿爹觉得自己过得苦,眼泪也是很快拿帕子拭了去,笑着开口询问。



    程缙神色微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薛靖谦,才迟疑地道“你阿娘在待客林太太来了。”



    程柔嘉脸上的笑瞬时褪得干干净净,攥了攥手心的帕子,旋即神色如常地温声细语。



    “那阿爹在前院陪着将军杜大人,女儿先去给阿娘请安了。”



    程缙利落地点头应下,当下便要引着二人去外院书房说话。



    薛靖谦走出几步,余光却仍落在那袅袅婷婷离去的倩影上。



    一进程家,小姑娘就有种回了自己主场的神采飞扬,倔强得不行。



    明明浑身恐还酸软着,却也只虚扶着侍女的手,莲步轻移,一步一缓地往内宅去,杨柳般纤细的腰肢摇曳生姿,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目眩神迷的媚色。



    他呼吸微滞,很想上前去将她一把抱起,藏在自己宽大的披风下,揽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深深嵌入他骨血中,再不许旁人看。



    到会儿,薛靖谦才真有些懊悔昨日的孟浪。



    他眸中情绪翻滚,再转过头时,面上却是一派风淡云轻“还未拜见过程太太,不知眼下可方便”



    程缙惊诧一瞬,恍然想到自己脑子里浮现出的那个念头,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应下“既如此,将军有心了。”



    纪氏坐在上首,垂眸喝着茶,眼底满是不屑。



    没想到,到了把年纪,才知道位林太太是个贪心不足、没皮没脸的货色。



    从前他们两家闹那样,她今日竟还有脸上门,开口道想盘下程家西街的那间布行。



    “林太太,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我们程家的布行生意好好的,倒没有平白盘出去的道理。”



    林太太三月刚做的四十寿辰,中等个子,身材丰腴,眉间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鲜艳欲滴,引入注意。她头上戴着大朵的牡丹金花,耳朵上垂着莲子米大小的祖母绿耳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当家太太。



    闻言,她目中闪过一丝怨恨。



    数月前程家忽然失势,她与老爷当机立断地出手盘剥程家生意受损最严重的几间铺子,可也仅仅是吞了两家,程老爷就被放出来了。



    紧接着,在余杭作威作福了数年的周知府忽然下马了。



    他们是何等敏感的人,立刻就收了手,疑心是程家攀上了什么贵人。但程家的下人嘴格外严实,段时间他们愣是什么消息都没探听出来。



    眼瞧着新知府上任了,待程家倒也并不格外亲热,她才咬着牙亲自上门来探听虚实,借的就是西街那间隔断了林家两座银楼的布行的事情。



    没想到,从前软得如同面人一般的纪氏,居然变得么不好说话。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



    林太太心中愤愤,绞着帕子想着对策,忽地见一红衣小丫鬟疾行而来“太太”



    纪氏见小丫鬟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也笑了“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大姑娘回来了”



    纪氏腾地站起身来,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是真的,前边的管事说,大姑娘的马车方才已经进府了”



    纪氏喜不自胜地哎呀了一声,忙让身边伺候的瞧瞧自个儿仪容有没有不妥当,再不去理一旁的不速之客,满堂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林太太眯了眯眼睛。



    程家宅子虽大,子嗣却不兴旺,丫鬟口中的大姑娘,自然就是程柔嘉了。



    数月来她一直没打听到程柔嘉带着那一大笔嫁妆去了哪里,只知道有一日,程家又被人送了一大笔财物,亦是格外丰厚,不知是不是同样的一笔。



    她便与老爷在暗暗合计,是不是程柔嘉给哪个官老爷做了妾室,知府看在同僚的份上,便将程缙放了出来。而那财物自是大妇不允她带着贴身的财物,才一并给送了回来。



    无论是真是假,为了让晟哥儿死了那条心,安心说亲,她也都一一让人传到了他耳朵里。



    她捏着帕子轻拭嘴角,不乏恶意地猜想女子出嫁,等闲是不能回娘家的。何况当日程柔嘉乘船离去,必是山高路远,眼下忽然回来了,恐怕对程家来说,不见得是好事情吧。



    说不定,是被那位官老爷厌弃了,扔了出来



    湘妃帘子一晃,数月不见的少女在丫鬟的虚扶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玫瑰红遍地金凤尾团花褙子,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淡粉色绡纱夹衫,蓝绿色综裙上绣着针脚细密的深色缠枝花,头上戴着点翠镶红宝石的凤钗,红宝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堆叠胜雪地压在凤钗上,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太太手中的帕子一紧。



    她家是做银楼生意的,那凤钗价值几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至少,知府大人家的正头娘子,恐怕都戴不起镶着般色,般数目的红宝石首饰。



    至于那绡纱制的夹衫,她亦打听过,程家的布行里,色极为普通的,也要五十两一匹点钱她自然拿得出来,可绡纱脆弱,经不起水,若不时刻注意着,穿个一两次恐怕就要不样子,倒像是买回来个祖宗供着



    唯有真正的豪奢之家,才能眼睛不眨地随意用着娇贵的料子。



    程柔嘉,她究竟嫁到了什么样的人家



    林太太心中一片震惊。



    程柔嘉缓步进来,在阿娘面前跪下磕了头,拥着说了几句母女俩的悄悄话,余光才放到了一旁的林太太身上。



    她与林殊文的亲事自小订下,待林太太一向如亲母般恭敬侍奉,但人心难测,若非前事,竟也不知,林太太心中对她是无半分真心喜爱的。



    她扶着母亲的手,让其在上首坐下,目光冷冷地看向林太太“不知林太太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昔日美丽得惊人的少女梳了妇人的发髻,料想是经了一番坎坷多舛,可却面色红润,容光更盛从前,半点不似受过大妇磋磨的样子。



    盈盈拜倒在纪氏面前时,那倩姿袅袅的仪态,不盈一握的腰肢,娇花照水般的容颜,眼波流转之间,连她个女子瞧了也忍不住为之一默。



    竟似比从前更漂亮夺目了几分。



    她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丫头,从前就能媚得晟哥儿不惜绝食来与她对抗,若此刻的样子让晟哥儿瞧见了,个家哪里还有消停的时候



    亦从未被柔柔顺顺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般冷言过,林太太的眼中不免现出愠怒。



    她眯着眼睛上前,笑着拉了女子的手“嘉嘉真是生得更漂亮了。不是嫁人了吗怎么时候不年不节地回了家”



    纪氏不明内里,闻言面容也是微微一变,却目光不善地看过去“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林太太你费心了。”



    见阿娘待她不再如从前般推心置腹,程柔嘉暗松了口气,迎上林太太上下打量的锐利目光,默不作声地抽了出被拉着的手“我刚到家,正想好好侍奉爹娘,林太太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烦请改日再来吧。”



    竟是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林太太脸色难看起来,再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笑盈盈地开口“嘉嘉,你说话,就是见外了。伯母自小看你长大的,都是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样,若你是被夫家休弃了,也勿要太过伤心。看着往日的情分,虽说你是嫁过人的残破之身,伯母也能点头让你进我们林家,就给我家晟哥儿,当个姨娘好歹不会短了吃穿,也免得让你阿爹阿娘把年纪了,还要招人非议。”



    笑意未达眼底。



    纪氏听完番话,气得脸色通红,抬手拿了茶盏便往林太太的身上丢。



    到底是力气不足,被人闪了过去。



    程柔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与林晟林殊文,曾是三书六礼,明媒订下的婚约,林太太方才却说,要她去给林晟做妾



    分明是蓄意折辱,没有半分真心。



    她走上前去,抬起了手,“啪”地一巴掌甩到了林太太的脸上。



    “来人,把个闹事的泼妇拿扫把给我赶出去。”女子面色淡淡,语气沉静,仿佛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太太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片刻后,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对我动手”



    她气得张牙舞爪地就要冲程柔嘉扑去,自是被程家的仆妇牢牢拦下。



    程柔嘉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长辈您算哪门子的长辈”



    林太太一怔。



    当日程家出事,程柔嘉在林家门房上足足立了三个时辰,只为见她一面。



    她没有见她,认为她仍在痴心妄想晟哥儿,是想借着求见她的机会,勾引晟哥儿,好继续为林家的宗妇,并借用林家的人脉救出程缙。



    方才那番话,也是认定了她此番回来是为了晟哥儿,才故意出言引诱,想要折辱于她。



    但凡她对晟哥儿有半分的心思,她都是不敢对自己个婆母出手的。



    难不,真是她想错了



    程家的仆妇自来都是对程缙程柔嘉的话唯命是从,闻言半点不犹豫,就要将林太太架出去。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无人理睬。



    一行人出门时,正好撞见了从外院过来的三人。



    林太太瞧见杜知府,如蒙大赦,忙道“大人,您瞧瞧程家是什么待客之道”



    程缙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懒得理妇人。



    杜乐涛目光闪了闪,看了一眼前方的高大男子,没有作声。



    林太太才发现知府大人竟像个随从似的,恭敬地跟在那年轻男子身后。



    她心下骇然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在程家



    忍不住回头张望,却见珠帘被卷起的刹那,先进去的高大男子不着痕迹地执了程柔嘉的手到背后,戴着碧绿扳指的拇指揉捏着她的小指,缱绻温存。



    林太太不由腿肚子一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