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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在场的人都是一怔, 陈庭听到这句话更是两眼一昏,继而更惊恐的叫起来。



    陈鹤予跳下去无疑是送死。



    同一时间,警笛声、急救车鸣笛声沿着坡越来越近, 搜救队带来的大灯照亮了整个海面, 坡下有专业人员、警察、消防队陆陆续续下水, 在崖边的陈庭和姜西趴在地上死死盯住海面, 忽然听到坡下有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喊道“上来了,人都上来了”



    人都上来了。



    姜西和陈庭分别挣脱警察和崔栩仟往坡下跑去。



    他们人没看到, 更先听到了野树遮挡下泽泽边哭边咳的声音, 几个人顿时心放下一半,踉踉跄跄的往下跑,崔栩仟过来扶住腿虚的陈庭,提醒姜西“嫂子你慢点”



    慢不下来, 她迫切的希望这一片坡度是她能为陈鹤予跨过的唯一阻碍,她一脚一脚踏得用力,绕过斜角处大片的野树,终于在昏昏暗暗的浅水区边,看到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泽泽, 还有站在泽泽边上浑身湿透的陈鹤予。



    姜西第一次在黑夜看见陈鹤予,月亮高挂在辽阔夜空,陈鹤予的侧脸逆着救援灯的光,他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有警察递上一块干毛巾给他, 他点头单手接过, 在眼睛上一抹。



    下巴还在滴水,浑身都在滴水,众人的目光之中, 姜西不管不顾的冲上前,一把冲上去紧紧抱住陈鹤予的腰,感受到他身上的海水一点一点将她胸前的衣服浸透,感受到他冰凉的体温贴在自己的肌肤上,感受到他僵硬在原地没了动作,好久,他才扶住姜西的肩膀,力道很轻的推她,“先别抱,身上湿。”



    姜西想起那天她玩海上摩托回来,也是一身的海水,他抱着她根本不松。现在这一刻,她差点失去他,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跳海救人的警察没事,泽泽坐在递上咳嗽,陈铭的儿子比较严重,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这里有很多救援队的人,有很多警察,有消防队的人,所有的人几乎将他们围城一个圈,要么在关注医护抢救的情况,要么就是在看姜西这边。



    “好了,”陈鹤予却在她耳边轻笑,似乎是笑重了,鼻腔还有海水,紧接着咳了一声:“不怕人说闲话这里有很多人在看我们。”



    姜西抱住陈鹤予,余光里都是泽泽,陈庭把泽泽抱起来,崔栩仟在边上摸着泽泽的头,哄着。



    “你把泽泽救起来了。”姜西哽咽。



    他从鼻腔里发声“嗯。”



    “你差点死掉你知不知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贸然往海里跳”



    这是凌晨四点,夜深到接近黎明,他跳下去的是他不敢再下的海,他生病三年有余,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下过海,他怎么敢



    湿发上的水又往眼睛里流,陈鹤予又用干毛巾抹了把眼睛,说,“如果掉下去的是我,你是不是也想跳下去即便你不会游泳。”



    是。她要不是因为腿软,不至于在地上挪。



    姜西没说话,听见耳廓上方陈鹤予的声音继续在说,“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泽泽掉下去,泽泽的叫声我也听见了,我怎么可能不救在塘东虽然我和你也碰过一个小孩落水,那个小孩,我不是不救他,是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湖里站起来了,我没必要过去。”



    “虽然,这次也不一样,我的冲过多过理智,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如果我下去了,应该能救下小孩。如果我不下去,很难说。”



    姜西仰起头看着陈鹤予,月光下,夜色中,他模糊的脸更显清冷禁欲。



    是啊,她在崖边望下去,底下一片漆黑,那位水性极好的警察毅然跳下去之后,身边的警察同事也紧张了,这么一跳救不救的上人来不说,自己也难保还能游得回来。可陈鹤予不一样,他虽然三年多未下过水,但所有身上每一寸肌肉的记忆细胞还在,大海是他的专业领域,他是巅峰。



    他鼻梁上有水顺着淌下来,姜西伸手替他抹净,“你没事吗,不想吐吗,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一起去医院”



    另一边,嫌犯终于吐出一口海水,人活过来了。



    急救车准备,嫌犯和两名警察一辆车,陈鹤予和泽泽一辆车,陈庭陪泽泽上了救护车,姜西和崔栩仟坐在跟去医院的一辆警车上。



    凌晨的急诊室,夜晚医务人员紧缺,泽泽率先进去做各项检查,嫌犯被单独安排进一间抢救室,一批警察守在嫌犯抢救室外。



    陈鹤予看着完全像个没事人,进的和泽泽同一间急诊室,医护让他先找一张空床坐着,稍作等候,等医生检查完前两个病人后再来看他。



    姜西和崔栩仟后到,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其中一名正是下海救人的那位。



    下海那位是上了年纪的老民警了,查案经验丰富,他是土生土长的芜周人,遇到溺水案子通常都是第一个往下跳。



    芜周岛上太过太平,绑架案得有七八年没遇到了,这次知道嫌犯人在崖边,他早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旦嫌犯带人质跳海,他必然要跳下去救人。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有些后怕。



    车上,救人民警坐在副驾驶,回身问后座的姜西,“哎,小姑娘,刚刚那个救人的是你男朋友”



    姜西的视线全部放在窗外,她闻声回过神来,回答“是我男朋友。”



    民警赞“小伙子,水性很好啊,一个人捞三个,要不是他,我估计都没命咯”



    刚刚在现场,姜西只顾着陈鹤予,确定他没事,再去看泽泽,两个人都没事她才放心,她完全顾不上了解施救过程是怎样的。



    救人民警在车上说了一路,他说他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天黑而且是在海里,没有视线可辨。跳海的冲击力已经让他的身体极速下沉,他奋力游回海面换气呼吸之后立刻搜寻嫌犯和人质没有方向,当时是真的怕了。



    泽泽和嫌犯都是陈鹤予捞到的,先把泽泽送上岸,再去捞嫌犯,最后又返回海里把民警拉了回来。



    “哥好厉害。”崔栩仟听完民警描述沉默了好久,然后感叹。



    竟然来来回回有三趟,怪不得他站在那里喘成那样。



    但姜西心里也越发奇怪,真的没事吗她上次无心把房间灯关掉之后,他吐成那样,吐过之后一双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可这次,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她也担心。



    姜西和崔栩仟还有两名警察匆匆到达急诊室门外,陈庭手里拿着手机从里面推门出来,与此同时,姜西包里的手机响了。



    陈庭握着手机看到来人,挂断了正拨出的电话,她把所有惊慌写在脸上,站定在姜西面前,对她说“姜西,你男朋友他晕倒了。”



    不止是晕倒,里面乱成一片,医生讲的专业术语陈庭一句也没听懂,但隐约听到了“休克”两个字。



    她和泽泽愣愣的看着所有医生都往陈鹤予倒下的地方跑去,然后听到医生朝她喊“他的家属呢他的家属在不在”



    陈庭才出来打电话给姜西。



    “车上的时候还好好的,除了咳嗽厉害,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到了急诊室,里面还有一个正在抢救的病人,泽泽又小,手里没活的医生都先过来看泽泽,就让他在边上坐一会儿,谁知道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他突然就倒下了。”陈庭说。



    两扇白色推门上方“急诊室”三个字刻在姜西眼里,她突然直直往入口的大门冲去,进门听见了生命监护仪时不时发出的“滴滴滴”声,如此熟悉,她和他的第一晚就是在听着这个声音共同入眠的。



    床位边上的帘布拉了一半,另一半位置被医生和护士围着,姜西看不见躺在进门右侧正对着急诊护士台的第三张病床上的人,但是能看到医生的动作。



    她心猛然悬起,紧随其后跟进来的崔栩仟也同姜西愣在门口,陈庭倒吸一口冷气。



    医生正在做心肺复苏。



    “肾上腺素,快”在陈鹤予胸口做按压的医生突然吼道。



    姜西望着那幕帘布晃动时隐约露出的人像,他笔直的躺在病床上,面上戴着氧气面罩,床垫用是一次性的医用纱布巾,他身上的衣裤还湿着,全是海水,将纱布巾浸透。刚刚在车上的时候警员还在说,“我这正好有套干净的警服,等会儿给你男朋友换上,让人着凉了可不好。”



    一念之间,生死一线。



    “不可能陈鹤予”姜西今晚仅剩的力气几乎耗尽,她忽然不管不顾的往他的方向跑去,却不料人瘫软在地上,没等人扶,她很快站起来。



    “姜西”



    “嫂子”



    陈庭和崔栩仟一并拉住她,姜西没站稳,“扑通”又跪在地,她拼命挣扎,拼命挣脱,“陈鹤予陈鹤予”



    人崩溃的时候毫无理智可言,姜西情绪完全失控,最终被护士请了出去。



    从小顺风顺水,这一幕在电视里才见过的景象,竟然发生自己身上。姜西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些哭天喊地不愿意离开抢救室的人,是真的不愿意离开,她要亲眼看着人在眼前,她唯独担心眼前的人等不及一句告别就消失了。



    蒲利江得到消息很快赶到。



    大概是在怨恨自己没有果断的早早带陈鹤予走,心里懊悔的不行,在楼道里吸完了身上带的所有的烟,他才回到急诊室门口。



    “鹤予有消息没有。”蒲利江的嗓子烟熏后已经哑掉。



    “血压恢复了,还在观察。”崔栩仟靠在座椅边上的墙上,回答蒲利江说,“嫂子刚进去过一次,人还没醒,等会儿准备转icu,今晚要重点观察。”



    “说什么病因没有”



    “神经源休克,突发的,一些检查还在做。”



    蒲利江一口长气叹出,一点也不打算再拐弯抹角了。



    蒲利江看着愣坐在走廊椅子上的姜西,说“小西,等鹤予情况稳定,我必须带他走了。我已经联系了直升机救援,只要鹤予的情况符合转院条件,我会马上带他走。”



    他说的话语气虽然不强硬,但完全不是再同姜西商量,只是在告知。



    姜西抬头,睫毛上都是水,“走去哪里”



    “我联系了上海的医院,先去上海的医院做诊断交接,然后我们会回岛上,鹤予的医疗团队和鹤予的主治医生都会随我们上岛为鹤予治疗。”蒲利江说,“今天也看到了,他的黑暗恐惧症不能再拖,今天这样的情况就是我们最担心的也是最严重的情况,如果他今天发病的时候人不在抢救室,他可能不会被救回来。”



    姜西低下头,特别没用,今天只知道掉眼泪。她的心悬了一晚上,以为能放下了,又开始狠狠刺痛起来。她还能做什么她什么也做不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无力感,什么也做不了。



    转重症病房之前,陈鹤予醒了,姜西求医生求到了一面。



    因为刚刚姜西在急诊室的失态,护士的态度并不好,只说“不要影响到病人的情绪,你现在最好不要哭。”



    “好。”姜西用力把眼泪擦干净。



    所有人都没有陪着她上前,崔栩仟、蒲利江、陈庭,还有泽泽,都目送着姜西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往里数第三张的病床前。



    此刻或许是属于这两个人最盛大的告别。



    陈鹤予已经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蓝白色条纹,衣服被消毒清洗得有些年代感,可穿在他身上仍旧好看。他浅浅的呼吸打在氧气面罩上,壁上蒙上一层雾,淡去,又蒙一层,姜西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比任何一次都要苍白。



    手背上打了滞留针,盐水顺着滴管一滴一滴打进他的静脉,姜西坐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很小心的握住他的手。



    “小达的嘴最靠不住,他看见的东西肯定会和我说,所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吐过血吗。”



    姜西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晚宾馆姜西无心关了灯,陈鹤予当着她的面难以抑制的呕吐过,后面也并不是吐过就好了,他胃痛了一天,回到艺术馆的以后,小达亲眼见血溢出他捂住唇角的指缝。



    姜西说“还有你来临州的第一天,你从游轮上下来,我撞倒你,你也是晕倒了,我把你送进医院,病房里我关了灯,你醒来的时候直接吐到休克。直到现在,我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你那天差点死掉。”



    “今天也是。”姜西说。



    陈鹤予微微睁开轻阖的眼,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他看着姜西,抬手要去揭氧气面罩,被姜西按回去。



    “难道你都不想好起来吗,你怎么敢跳下去救人,你怎么能那么自信”



    他胸腔震动,又咳一下,疼痛感来袭,陈鹤予痛苦的皱眉。



    姜西不敢耽误太多时间,想趁着这点时间把话说话,她刚要张嘴说出告别,陈鹤予还是脱开她的手,把氧气面罩摘下,声音极其干涩的叫她“姜西。”



    “你爸的事,你自责到现在。”陈鹤予艰难的咽了下,继续道,“如果我今天没救起小孩,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好好过。”



    他不是在问她。



    如果他今天没救起泽泽,亦或是泽泽没被任何人救起,她后面的生活是怎么样永无止境的自责,永远把自己困在“间接杀人”的圈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她摇摇头,陈鹤予也摇头,“我没反抗的力气了,如果蒲老师要带我走,就让我走。等我,养一个健康的身体给你。”



    “从前的日子我没有一点盼头,今天听到你和你爸说起我们的事,其实我很开心,遇到你之后,至少我想和你结婚了,这就是盼头。”



    “不要哭。”他抬手想擦的眼泪,擦不到,姜西把脸主动凑过去,陈鹤予笑了,两个人笑得都很难看。



    “不要哭。我今天敢走,我就一定敢回来。”



    姜西用力点头,每一个点头都是回应。



    “我等你回来。”



    我永远都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待他归来,便是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