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
正是玉仙花盛放季,这种花儿娇贵纯净,碰不得灵力,否则极容易被灵力中的其他属性灌输得药力庞杂。每到这个时候,总是由轩辕姬带着弟子们亲手灌溉。
轩辕姬手上稳稳当当,即便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丝毫不乱。一众定力差点儿的弟子们时不时觑她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啧,定力不够。
轩辕姬将最后一滴琼露点进玉仙花花蕊,再看他们,余光正扫到其中一人点错了琼露,微微一笑,把所有人全都叫了出来。
“方才你们在想什么”黑白团子啃着翠竹跑到轩辕姬腿上,后者把它抱起,柔声问。
一众小弟子列队整整齐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回答。
“进灵谷前,大家都被长老调教过,知道药物一事最需精确,容不得一点差错。玉仙花花期短,又珍贵无比,坏了一株都是大事。怎么,竟还有人静不下心”
她的口吻淡淡,并不很严厉,却听得一众弟子满头大汗。其中几个明白自己疏忽间犯了什么错,腿一软,已经跪下做了个认错的姿态“求杜蘅长老宽恕,我等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忙不迭跟着下跪,汗如雨下。
“求师姐宽恕。”
“求长老开恩,我等再不敢犯错”
轩辕姬却只淡淡微笑,指尖在那黑白小兽的皮毛上抚过,揉捏两下,等求饶的声音小了,她才说“怎么都一个劲在求我开恩自个儿犯的错,应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来教导吗”
望着那些人惶恐不安的眼神,轩辕姬面色平静,好似一切都入不得她眼。
这回,那些还跪着的弟子们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缃灵真人脾气极好,除草药外万事不挂心,可灵谷专掌药材,油水极多。若不是她收了个手段强势的轩辕姬为徒,不动声色间把灵谷重新整治了一番,恐怕缃灵长老的位置也坐不得那么稳当。
是他们,近些日子看杜蘅长老愈发温和,才渐渐敢在她面前造次了。
日渐西沉。
轩辕姬身前的众人仍旧跪得整齐。
都有灵力护身,院子里土地平坦柔软,加上太虚门规矩极严,小弟子们跪习惯了,这倒不算太折磨人,只是他们再不敢交头接耳,拿眼神去瞥杜蘅长老。
黑白小兽在轩辕姬怀里打个哈欠,团成团睡去。轩辕姬这才用术法将它送进竹林里,笑道“行了,都起来吧。”她虽然看上去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好像我不容人似的。”
弟子们连忙恭维。“怎会如此,师姐宽宏大量。”
“以我等犯下的错误,本该去刑事堂的,多谢师姐体贴。”
轩辕姬“知道便好,明日卯时,一个都不许迟到。”
“是”
几百号人悄无声息地退下,直到出了这座峰才敢说话,他们也不敢讨论师姐,只能说点别的事。
轩辕姬回了主殿,缃灵早就在等她了,见她过来,笑道“徒儿刚才好大的威风,我都不敢过去了。”
轩辕姬这才笑出声“师父又不是没见过,我还在等着师父来把阿布抱走,可等了半天,师父也没来。”
阿布正是那食铁兽的小名,大名让它自个儿灵智开了再取。
缃灵摆摆手“我可不敢去,一去了他们肯定又找我求情,你处置就好。”
轩辕姬不免感动“是师父体恤徒儿。”
缃灵看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直接问道“关于人皇一事,你怎么想的”
传闻中,人间皇族没落,唯独轩辕氏身负上古开天神血脉,为太虚门保留,奉为凡间人皇。
太虚门弟子们也奇怪,但这条律令依旧沿袭下来。皇族不得私自修炼,无人间掌事权,也无军队,但各州各城池每年都需奉一定岁入以供皇族享用,形同税收。若遇劫难,太虚门还会派人去支援。可以说,和仙门比,皇室不值一提,但在凡间,皇室仍旧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逝去不久的人皇并非轩辕姬生父,按辈分该算她叔叔。
轩辕姬生父多病又多情,她的母妃只会在宫中落泪,后来将她伪装成旁支女,让来送岁入的仙门弟子看了,都道她天赋异禀,她的母妃狠下心,托了娘家求个登山名额,掩去人皇之女的身份,这才让她成功拜入山门,得以修仙。
就在她拜进太虚门后不久,皇父去世,皇父将皇位传给了亲弟,叔父不敢对她母妃怠慢,好好供养,又过了十几年,她的母妃也去世了,她便再没理会过凡尘事。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太虚门要留着皇室。这个问题被人探讨过千百次,可她一次都不敢问。
轩辕姬伏在缃灵膝上,和缃灵真人比起来,她身量修长,再做出小儿姿态已经有些不太合适,可她依旧像初见时那般,轻轻地问“师父希望我怎么想呢”
她注视着缃灵真人纯净的眼睛,有些哀伤“师父想要我走吗”
缃灵“当然不想。”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只是,宗门内可能会希望你去。”
轩辕姬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若真是宗门内的要求,蘅儿无话可说。”
她注视着缃灵若有所思的面容,柔声劝道“师父,弟子还有些活计没做完,弟子先去了”
缃灵道“你去吧,免得耽误你。”
待轩辕姬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缃灵这才起身。
轩辕姬其实无甚要事,不过是借口罢了。她并不想回去当什么人皇,可这件事由不得她做主,只能让师父去求一求天玑真人。
这位太虚门将来的主人。
若天玑真人愿意帮她,再好不过。
夜空明净,星辰透亮,轩辕姬的居所在一片竹林中,她拜入山门时也不过十岁,如今已过八十余年,若在凡间早已寿终正寝的年纪,可她的外表分毫未变。
这就是仙人。
与天同寿,一念动山海,凡人不过数十年,爱恨情仇何其可笑她为什么要回去将自己关在那狭小的皇宫里
轩辕姬忽然觉得有些惶恐,空落落的,夜风似乎吹进了她的心口,令她不安起来。
若是宗门要求她回去,她也只能服从命令。她从前觉得自己的日子自由自在,可现在一看,灵谷以外,处处是枷锁。
只希望,天玑真人并无此意。
她的师父能保住她吗
缃灵确实如轩辕姬所想那般去寻了天玑真人。修真之人不惧寒暑,日夜无差,她夜里发了个帖子,自然有妖灵收了,可得到的回信是真人正在闭关,暂不见客。
万鹤笙随意放了个化身在宗门内糊弄,她料想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必然会有人忍不住,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人挨个揪出来。
此刻,她的真身已来到了万丈海底。
敖灵掌管这片海域,知道她过来,早早便现身,万鹤笙只做不知她和虞知微的交易,寒暄几句后,便入了海,去寻她的好徒儿。
钟长岭仍旧坐在海底。
不知怎么的,巫族部落内一个人都没了,只有他抱着孩子,呆呆地在祭台内转悠。
他想离开,可巫族设下的防御阵法不仅让外敌难以攻入,里面的人也无法轻易离开,无论从哪个方向走,一到边界线便弹了回去。
“我们不会都死在这里吧”钟长岭叹气。
小娃娃要吃要喝还要人哄,不然就哭闹个不停。好在巫族人消失前还留下了些食物,剁碎了一点点给孩子喂进去,倒也能充饥。
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年纪,可突然之间身体长大,身边又多了个孩子,免不了心里将自己当成了成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承担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阵法打不开,他也不气馁,心道自己总能找到法子,再不济,等他修炼大成了,也能出去,这样一想,待在巫族部落的日子更近安逸。
这一日,总算有了变化,他正抱着孩子哄睡,忽然间心头砰砰直跳,他福至心灵地抬头向上看去。
深海漆黑不见光,却有一道恍若带着月光的身影慢慢落下,当中一素衣女子,目光温柔,在注视到自己的一刹那微微亮了亮,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钟长岭站在原地,忽地泪流满面。
“师父”他原本盘算好,自己修炼多年后回到宗门,寻了师父要说许多话的,可现在却只委屈地吐露两个字,其他话再说不出来。
万鹤笙慢慢落地,仔细打量着这片海底城镇。她心如磐石质坚硬,面上却温软,做出一丝心疼的模样“长岭,可算找着你了。”
她伸手贴上虚空处,那儿外围空气忽地泛起涟漪,阵阵灵光波动,灵力千丝万缕地自她掌心蔓延开去,万鹤笙细细探索,钟长岭知道她在破阵,收了眼泪希冀地看着她。
果然,没过太久,万鹤笙寻到了阵眼,双手结印,落在阵法上。
“破”
清脆碎裂声,无形阵法稀里哗啦碎成一地灵光,又立刻消散。
海水灌入。
万鹤笙一抬手,为钟长岭身上贴了张避水咒,四方海水便绕开了他,不沾湿一角,连带那个孩子依旧睡得安安稳稳。
“你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万鹤笙只做不知,关切问他话。
钟长岭哪里晓得自己的遭遇都和师父有关他入门才多久,便遇到了其他人半辈子也未必能碰上的惊险。他自幼早熟,心志坚定,无人关怀时能自己咬牙坚持到底,可一旦亲近之人贴心慰问,心里藏着的委屈便忍不住了。
他还知道不能把孩子吵醒,擦了眼泪,慢慢地、低声地把自己遭遇说了一遍。
顾辞酒将他的记忆抹了,他只记得,自己被掳来后就关进了一间密室里,整日昏昏沉沉,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他就待在祭台上,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说到这儿,他心里忽然一惊。
这个孩子应该不是自己的吧他不会在昏迷时做过什么吧
钟长岭咽了下口水,紧张地对万鹤笙说“师父,这个孩子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对吧”
他的身形已变成了高大青年,亦步亦趋走在万鹤笙身后,后者回头瞥他一眼,伸手在婴儿白嫩面庞上拂过,眼里多了些笑意。
“师,师父”钟长岭小心翼翼。
万鹤笙道“放心吧,他不是你的孩子。”
钟长岭想问那师父在笑什么又不敢问,委委屈屈抱着孩子在她身后,一路小声和她说完了自己简短又刺激的遭遇后,开始指路。
海底城镇不大,约摸相当于太虚门内的两个小山头铺开,房屋密集,和人类住房格外相似。万鹤笙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巫族痕迹,心情大好,面上却不表露,又回到了部落中最广阔的一片地祭台。
一看见祭台,钟长岭就忍不住抖了抖,他快步上前,指着祭台前方三个明显的深色印记,“师父,这里原来有三座雕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觉醒来雕像就不见了。”
“哦,是吗你还记得雕像长什么样子吗”万鹤笙耐心问。
她的一双眸子灿烂如星,直视着钟长岭,后者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掉入了某片漩涡,头脑迷糊了一阵,脑海里那三座曾经鲜明得仿佛刻入他记忆中的模样模糊起来。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但是整个巫族上下都对三座雕像很很恭敬。”他琢磨一会儿,用了个不是那么恰当的词。
“很恭敬”万鹤笙重复道。
“对,就好像”要不是钟长岭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他肯定马上比划起来,“就好像仆人见到主人一样,我感觉那三座雕像一定不简单。”
他怀里抱着的婴儿攥紧小拳头打了个哈欠,钟长岭下意识安抚地哄了哄,不知为何,他觉得师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诡异,脸一红“师父,我们能把这孩子带回去吗”
万鹤笙随口道“自然可以。”
还没等钟长岭高兴,她又补充道“我喜静,你要带他回去,便放在外山。”
钟长岭连忙道“是,我一定不让他吵着师父。”
万鹤笙来到那三块巨大的微微凹陷的坑洞前,目光流转,双指并剑,慢慢雕画着什么。钟长岭看不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扰对方,便缩在一旁静静等待。
不多时,最后一点残留的魔气都被万鹤笙封印住,她这才转过身,带着徒儿向外离去。
一方小舟落在海底,隔绝了厚重海水。两人坐在方舟上,钟长岭向下看去,看着那片海底城镇离自己越来越远。
自祭台起,从海底生出的绚烂火焰猛地蹿升,迅速蔓延至周围一间间房屋,很快,整座海底城镇在火光中噼里啪啦倒下去,那火并非凡火,灼烧过后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钟长岭眼睁睁看着一大片城镇就这么消失在眼前,空荡荡一片,似乎巫族从来没有在这里留下过什么部落。
他忽然心头抽痛起来,不知是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的巫族,还是因为残存的巫族血脉而心生的悲痛感。
“师父,我们现在回宗门吗”钟长岭问。
万鹤笙道“不急。”
她的目光看向不知名远处“先去一趟凡间。”
“师父,我们去凡间做什么啊”
万鹤笙“人皇已死,下一个人皇还未选出来。”
钟长岭想到了什么,连忙问“和杜蘅师姐有关吗”他在灵谷那段时日很受轩辕姬照顾。
“自然,不过不必与她说,以免生乱。”
若无意外,轩辕姬该回去继任了。
若不是为了今日,轩辕姬当初那种拙劣的方法根本入不得山门。
北境,失灵禁地内,忽然多了三尊雕像。
谁也不知道魔尊陛下去哪里弄来的三尊雕像,又是什么时候把它们带来的。总之,它们突兀地出现在了失灵禁地群山环绕的平原内。
那是曾经的魔神与其左右护法的雕像
失灵禁地常年落雪,三尊雕像矗立于此,却丝毫不沾风雪。寻常人无法直视其真容,更是迫于其巨大压力,来到雕像前便忍不住顶礼膜拜。
一众魔修渐觉得禁地内魔气浓郁不少,修炼速度更快。他们自然认为是雕像有灵,魔神正在逐渐复苏且庇佑他们,对其更加恭敬。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节快落
我努力加更,做不到就当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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