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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渡
    海远又一次感受到人间真实。



    真实就是如此凶残。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不知道怎么跟柳云结了仇, 又哭又闹、捶胸捶地,眼看着再过一会儿,她就该躺地上开始蹬腿了。



    她穿了双暗红条绒布的布鞋, 顶破了,大拇指呼之欲出。



    随着她激烈的动作跟满嘴的脏话,拇指已经生动地伸了出来。



    “碰瓷的”海远皱眉, 跟路野跑家门口。



    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了。



    柳云看到儿子,觉得这事儿特么必须得速战速决解决了,要不海远那性格,再闹出点事来。



    柳云朝老太太一横, 都是千年的瓷儿,谁怕谁啊。



    柳云一摸胳膊, 满脸惊慌“啊我骨折了”



    海远



    海远止步,他多虑了,柳云女士没问题。



    柳云又一摸腰“哎呦我腰我腰”



    菜馆打扫卫生的小姑娘眼明手快,特别机灵,窜过来扶住柳云说“柳姐腰肌劳损,刚做完手术啊哎呦怎么办,叫救护车”



    海远“”



    他后头的路野一声轻笑,气流扑到他脖子上,带痒。



    路野说“我现在知道你的戏是哪儿遗传来的了。”



    老太太被他们一唬,收了神通缓缓站起。



    她年纪大了, 佝偻着, 明显还是不爽, 朝柳云啐了口。



    老太太横得很,指着柳云说“珍珍呢”



    柳云手一挥对街坊门说“都散了吧。”



    柳云对老太太说“珍珍被你孙子害得现在还下不了地,你说珍珍呢你还想来干什么, 你家曾孙没保住,你再来撒泼也没有了,明白么老家伙搞笑呢,我们还没去砸你们家,你们倒过来了。一家子脑子都有陨石坑。”



    海远看路野,哦,原来是赵尊的奶奶。



    这还来撒上泼了,怎么想的。



    脑子里陨石坑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了。



    老太太带着哭腔说“我就是来看看珍珍的。”



    柳云切齿一声笑“你空着手就来了老太太你们家一家子可真的是奇葩啊。我家姑娘现在什么情况你还来,你是不是觉得她不死了不算完啊她要是真出点事我要你们一家子陪葬,滚出去。”



    老太太灵活得很,眼珠子还在转来转去寻找空位,还打算强行入门。



    海远跟路野两人站台阶上把她的路封死,两个一米八好几的少年低头看她,就他俩这个子,能装得下四个老太太。



    老太太见没有胜算了,瞟着他们准备撤离,再找机会。



    “妈。”背后传来海珍的声音。



    海远转头看见海珍站门口。



    她裹着个长羽绒服,一点血色没有。



    她其实已经能下地走了,就是不想走,听见外头闹本来也不想理,但听见奶奶的声音,她慢慢穿了衣服下楼。



    海远赶快转身对海珍说“上去吧姐。”



    海珍一只手戴着手套,一只露在外头,海远攥住她这只没戴手套的手说“进来。”



    老太太已经朝海珍扑了过来,那架势好像他们家养的鸡全都被海珍抢走吃完了一样。



    路野拉住老太太说“你们先进去。”



    老太太嚎哭起来,这分贝,堪比唢呐。



    海珍说“上来吧奶奶。妈,没事,就说几句话,最近乡里路被雨沤了,奶奶出来得先走十几里路。”



    老太太上了楼明显觉得局促了,脏话也收敛了很多,只是间或蹦出来。



    因为局促,她叭叭地嘴不停。



    “妈的养了五年的大公鸡,我天天看着,就那天睡着了,就被偷走杀吃了”



    “小羊羔养二年了,我实在没舍得杀”



    “红小豆跟小米我们倒是多,珍珍爱吃钱钱饭,但下车的时候塑料袋漏了,我又被他们推开”



    方言本来就难理解,她又情绪激昂,实在是让人不知道她在扯什么闲淡。



    根本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也不影响她骂街。



    路野听着这方言倒是跟他们老家附近有点像,他还没来得及翻译,听见海远说“您先喝口茶,我问您说。”



    海远看着老太太说“你们家里人不让任何一个人来看我姐,怕被讹上,是吗”



    “就是呢,一窝王八蛋。”老太太骂得摇头晃脑,又掏出了一些脏话储备骂了一顿。



    海远又说“所以您是偷跑出来的。您来看我姐,本来打算带只五年的大公鸡,被您老公还是儿子提前杀了吃了。您舍不得杀养大的羊,所以带了谷子豆子,下车的时候都洒了。”



    老太太不自然地嘟囔“还有几包挂面,忘在车上了。”



    她还没说呢,他们怕她来看海珍,把她钱都藏了,连她唯一一双出门的鞋都不知道藏哪儿了,她只能穿着这双家里穿的老布鞋过来。



    脚指头破了个洞,她拿线补上了,刚才柳云不让她进来,她动作过大,又给顶开了。



    她不自然地蜷了蜷坚硬脏污的指甲盖。



    海珍咬着牙忍眼泪,整个面颊骨骼发酸。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村里干仗没输过,但就是不会养儿子。



    孙子干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害孙媳妇这样了,她怎么说也得来看的。



    就只是她没什么处事的情商,明明是来看人的,又闹成了这样。



    老太太看海珍哭,自己又忍不住了,哭了两声,哭得像鸦嚎。



    柳云站起来说“行了,看过了。你们家的账该算还得算,你们本来就应该来看的,你们家来人七件八礼带着跪下都不算过分,现在你这么看过了,就算了吧。”



    老太太抹了流不出的眼泪,年纪大了,眼枯了,没泪了。



    老太太颤巍巍拧开自己的布衫扣子、马甲扣子、毛线衫扣子,露出一件印着“xx厂”的卫衣。



    卫衣经年破了洞,所有的字只剩了厂字的一撇。



    她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放在桌子上,看着海珍说“这是赵尊他爸第一份工资,全给我了,让我买衣服,就这个他们没藏起来。过段时间他们不管我了,我再送点土鸡蛋过来,珍珍要多吃鸡蛋,一天最少两个。平时也要焐热了,头尤其不能着风,你们这没炕,一定要开电热毯,别烙下病根。我走了。”



    她离开之后一屋子沉默。



    路野把老太太送下楼给叫了车,再上来。



    海珍刚把桌上那块破布打开,破布原来是个手帕,里头卷着两百块钱。



    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两百块钱,还是旧版的。



    刚才老太太说,儿子的第一份工资孝敬了她,让她去买衣服,想都能知道,那时候老太太可得了意了,不知道怎么跟四邻炫耀过。



    那时候两百块能买一件呢子大衣,料子特别好,老太太去裁缝店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舍得,把儿子第一份工资留了下来。



    海珍碾了碾那两张太多年已经发绒的百元大钞,眼泪冲了出来。



    只恨爱与恨不能黑白分明。



    海珍说“假币。”



    她说完腔子里掏出一声哭。



    她很早就开始摸人民币收钱了,那会儿在小饰品店打工收银,收到假钱是要自己赔的。



    竟然是假币,赵尊他爸给了自己妈两张假币尽孝,是算准了老太太舍不得花这个钱买衣服,会一直攒着留着么



    给老太太两张假的百元大钞,晚上真的睡得着么



    谁料得到,多少年了,这假币竟然辗转到了海珍这。



    海珍攥着那块手帕,也曾是一块金贵的丝绵,印着缠枝花的春色,现在经了年头,脏污暗淡成了破烂。



    爱会褪色,成一种斑驳而无彩的存在,连怀旧都不配。



    把钱卷在手帕里,是那个年代的风雅颂。



    可惜啊,这两张钱是真的假,像她真的豪掷青春赌一个爱的善终一样假。



    假的就真不了。



    海珍哭得一阵阵窒息,气喘不上来。



    其实少女初恋的欢欣早就已经无疾而终了,她偏偏在能体面的时候舍不得、放不下。



    “姐”海远搂住海珍给她顺气,“过去了。”



    海珍“我太笨了我怎么这么蠢啊,我连我孩子都保不住”



    抱着假的当做真,再蠢不过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怎么这么蠢啊。



    “我让妈那么难过”海珍几近嚎啕,“我这么些年为了什么啊就为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为了让你们跟着我一块受罪么让奶奶走十几里路去坐车来跟我送挂面么我一天到晚到底在做些什么梦”



    海远觉得窒息,愤怒,恨不得现在把赵尊拎过来让他跪在这里谢罪。



    海珍不知道问谁“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路野叫海珍,说“珍姐,第一,你不是完全虚度了,你见过花开。”



    是啊,谁的人生不是落子无悔。



    至少她见过花开。



    最是人间留不住,但你曾见过春色满园桃李开。



    路野沉声说“第二,不是你的错。我跟你有一块长大的邻里情,海远和阿姨跟你有爱,所以我们受罪是应该的。这破事儿里,唯一不应该受罪的是你。”



    “第三,”路野拉起海远,对海珍说,“你好好哭一次,但是赵尊不配你更多眼泪了。”



    海珍好好地哭了一场,哭到眩晕又醒来,像死去又活来。



    海远跟路野进了海远房间。



    海远因焦躁暴烈而变得不安,他现在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精。



    路野搂住海远让他坐下,海远要疯“我知道你为什么让赵尊去苏城了,但凡他现在在安平,我抽刀过去把他细细剁成臊子。”



    路野确实有这一层意思,他怕海远冲动之下再出点什么事。



    “你们家有线吗”路野问。



    海远不理解“啊”



    路野说“哦你姐织毛衣有,等我一下。”



    路野去跟柳云要了一条毛线,绑在海远桌上,绷紧,用一根笔在右手处卷住毛线,说“暂且用这个当岳山,给你弹首琴曲。”



    海远看着这跟毛线,心想这能弹个毛线。



    路野也是在b站上面看到的,有个毛线u主,手法结合了琴筝,一根毛线能弹出大部分的音。



    路野试了试,左手找徽,右手弹拨,发现还行,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绝对音准,海远估计也不是,将就着听吧。



    路野左指按着毛线,右手一拨,从小到大烂熟于心的古琴曲。



    古琴曲缓慢幽静,路野身上笼着光,手指修长,海远看他心头发绒。



    他安静下来,糟心的混乱的都散去。



    他只剩了一种情绪,海远看着路野,这就是喜欢吧。



    路野收手转头看海远问“好点没”



    海远靠过来,说“路野,要是我那会儿在商场没碰见赵尊,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我姐不会丢掉孩子”



    路野说“平时挺聪明,怎么这会儿傻大发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少年,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累且没有必要。少年,往前走还要回头看,走不动。不对啊,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了这是”



    海远垂眸,眼光里是路野的唇,说“路野,想让你渡我一下。”



    少年挨近,睫毛微微抖动,唇下一秒就要挨上,气息已经交融。



    敲门声把他们惊得迅速分开。



    海远喉结滚了滚去开门,海珍站门口,她哭了场,看起来很憔悴,但是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海珍对海远说“路爷爷说你房间有个东西,让我们找一下烧了,送送宝宝。”



    海远奇怪“我房间什么东西”



    海珍摇头“不知道,路爷爷只是说你房间有个宝宝的东西。”



    海远实在想不起来,路野一块跟着到处翻找,他们在海远床下头找到一只小粉袜子。



    海远想起来了,那天回到家他在楼梯上捡到的,当时他就已经发烧烧糊涂了,只知道拿着也没看清是什么。



    后来连着病了几天,他就给忘了。



    老神仙厉害了啊。



    路野回家拿了个平时烧香的小香炉到海远家,把小袜子放进去,点了一只塔香,一块烧了。



    然后路野用那根哄海远的毛线弹了一曲往生咒。



    海珍看着香炉顶端的烟,好了,该结束了。



    一场大梦无声结束。



    她要重新向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休息,明天司藤有更新,导致我后天的更新也很危险啊



    b,苦命鸳鸯咋还没好好亲一回。